裹挟
今天一起喝茶的亲戚跟我说起你,教导我要孝顺云云。
没记错的话,我小时候倒是很接近孝顺这个定义。
幼儿园发的饼干我也要揣口袋,放学带回家和你分享,班里发生什么我也会和你无话不谈。
后来是怎么变的呢?
大概是我心里隐约发现你在恨我。你好像人格分裂一样一边维护我,一边又怂恿我爸打我。在我伤痛的眼泪中再度扮演好人。
亲戚说你对我很好,小时候给我夹的鱼甚至还细心到替我除去小刺,她没见过身边当妈的会这样好,我合该孝顺你。但其实我不知这算不算一种表演,是你在外人面前饰演一位好母亲的手段。
他们并不知道我小时候在你面前犯错,是不被允许吃饭的。一点小事你也要晾着我饿一天。要磨我的骨气就得从挨饿开始。
低血糖的感觉在童年时经历太多,身体上是一种很寂然的无力感,精神上又似在反抗强权的自得感。两种极端在拉扯,所幸我也不是傻的,我学会了偷家里的零食,甚至忆苦思甜以此慰藉自己。
我的个性很倔强,你看这次降服不了我,便下次再继续折磨我,一遍遍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当一条听话的狗。但我当不了,我永远在反抗,反抗你极致的控制欲,反抗你以爱为名的伤害。
长大后,你跟我说要我体谅你,你的婚姻,你的家庭压力很大,你只是不得已才拿我出气。好轻飘飘的一句话,这就想让我忘记你从小到大对我不经意流露出的恶意和恨了吗?
你并不认为你有错,你也并不认为你恨我,你只是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为我好。你用母爱把自己包裹起来理所当然认为教育无罪。
好像只有我难以释怀你的行径跟爱相比更像是恨。不然为什么在我爸想住手的瞬间,你那么急切的重提起我的不是,直到巴掌扇落下来你才满意,再阻止。
其实为什么不能承认恨我呢?因为生了我而失去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因为生了我后才发现婚姻的糟糕。是啊,我使你的人生触底了,你在我小时候就一遍遍告诉我,因为生了我失去了什么。能说这不是怨吗?
所以对我裹挟着恶意和恨这些复杂情感也不奇怪,见不得我快活也不奇怪,因为你活得也不满意,凭什么我能轻松自在。你其实最想看到的是我一边痛苦一边不得不循序世俗规训,就像你一样。你受到的痛苦我不能跳过,然后再告诉我,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而这才是你的任务。
我觉得我其实能理解你的,你以前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仿佛人生的跌落只是因为走进了婚姻。恨自己很难,恨自己选择的人等于承认自己眼光不行,但恨我很简单,我只需要不那么完美就行了。我不够聪慧,你可以恨我;我不够听话,你可以恨我;你不敢跟我爸、我奶奶叫板,但可以在我身上以教育为名进行隐秘的发泄。
因为我是你生的,你仿佛有资格对我做一切,恨我,甚至毫无理由打我。然后再要我无条件体谅你,只是因为你当时不容易。
而我的人生呢,差点被你毁了,你却可以选择略过。你认为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即使我的性情跟儿时已经彻底转变,偏离曾经的外向乐观,你也不甚在意你在其中加诸于我的是什么。
我能理解但不代表我原谅,我无法诚挚的当一个孝子,我也无法真切逃离这里的一切。在亲戚劝我多孝顺你的时候,我也只是笑了笑,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总归只有自己能品咂其中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