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绾郎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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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月是荷花盛季,也是宫城妃嫔共赏花顺道争奇斗艳丽的时节。
一年一度的“荷月宴”,在皇宫中一望无际的荷花池畔举行。这个盛会,通常由皇后所在的朝阳殿主持操办。届时,所有的皇族世子都会携眷前来向皇后问安。可以说,是一次以拜谒皇后为名的皇族盛会。
玄澈身为皇太子,自然要出席,这一次,他带了沈淑瑶、李红萼,还有其他几位比较受宠的太子嫔,随他赴会。沈淑瑶也罢,人人知她恩宠正隆。但李红萼也能随行,这事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拜见皇后之际,皇后对她自然也格外留意:“你便是李太子嫔?”
“回皇后娘娘,臣妾正是李红萼。”
“你入宫多时,想不到今日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李红萼闻言,连忙说道:“都是臣妾的疏失。早该来向皇后娘娘请安的。请皇后娘娘饶恕臣妾失礼之罪。”
皇后微微一笑:“有心就好,又何必拘泥于形式。”
沈淑瑶见连皇后对李红萼和颜悦色,更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这红萼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能令皇后和太子都对她另眼相看?几乎是一瞬间,她更坚定了自己除去李红萼的决心。
就在此时,皇后又说道:“你们几个身为太子嫔,要好好服侍太子殿下,平日要和睦相处,不可坏了宫闱祥和,令太子忧心。他日若能为皇家绵延子嗣,自是你们的福分。”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请安之后,玄澈与几个皇子留下同皇后叙话。其余随行的人可自行活动。这些妃嫔,平日待在各自宫中,困守一隅。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出来游玩。个个如出笼小鸟,当下都三三两两结伴赏花去了。
李红萼也兴奋地左顾右盼。因为贪看美景,不知不觉落了单。沈淑瑶是个有心人,就在这时候上前跟她搭话。
“红萼!”
李红萼一回头,认出那是在承恩殿有过一面之缘的沈淑瑶。她还没答话,沈淑瑶莞尔一笑道:“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在宫里头,整天这个嫔,那个嫔的,实在啰嗦得很。”
李红萼听她说话风趣,很合自己脾胃,不觉报以一笑:“那好得很,你叫我红萼,我叫你淑瑶。”
“痛快。我早看出你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一见你就觉得说不出的投缘。”沈淑瑶道:“一个人赏花多无聊啊,不如我们一起?”
“好啊!”李红萼热血沸腾的性格全无心机,见她主动示好,自然乐意之至。
两人结伴朝前走。走着走着,前面是个分叉口。一端通向歇脚的凉亭。一端通向一条长长的廊桥。
“那边人太多了,我喜欢清静。不如我们去那边。”沈淑瑶指向了廊桥。
“好。”
沈淑瑶不会知道,她一直引着李红萼往偏僻处走,这一不同寻常的行径已经引起了一个人注意。这个人在宫中见惯了人事,凭直觉觉得不太对劲。是以,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她们。
走在廊桥之上,喧嚣的人声渐渐稀薄。游玩的人变得稀疏。就在某个瞬间,沈淑瑶看四下无人经过,而远处站着的人又自顾沉溺在美景之中。她知道时机来了。忽然往桥下一指,叫道:“红萼,你快看,桥下那朵花好漂亮。”
红萼不疑有他,探头去看。
就是此刻——沈淑瑶知道自己苦心筹谋全在此一举了。就在这瞬间,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往李红萼背后一推。
可是,她不知道,池水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她狰狞的面目清清楚楚都映出来了。李红萼正探头看花,忽然看见池面倒影里,沈淑瑶正恶狠狠从背后推将过来。如何不惊?她是将军之女,从小习武,反应迅速,立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沈淑瑶这一推用尽了全力,哪知扑了个空,她无处着力,急切间刹不住身形,竟“扑通”一声扑到荷花池里去了。沈淑瑶不熟水性,一下子就慌了,只知在水中扑腾,挣扎叫着:“救命、救、救命……”
“有人落水了!”远处的人纷纷惊叫。
李红萼一回头,发现沈淑瑶落了水,暗骂一声:这女的心肠真正坏,只是未免蠢了一点,害人之前,难道都不晓得打听打听,本小姐会不会游泳?本来沈淑瑶纯属害人害己,她完全没必要理他。只是,此时沈淑瑶的身子在水中忽浮忽沉,眼看池水要将她吞没,再不救她,真的会出人命的。李红萼始终狠不下心肠。只好自认倒霉。迅速脱去那一身碍手碍脚的外袍。在桥上将身一跃,如同一根直线似的插入水中,奋力将沈淑瑶拽出水面。向岸边游去。
这一番喧哗,已经惊动了皇后众人。他们带着侍卫火速赶来。待李红萼游到岸边时,岸边早已围满了准备施救的侍卫。见状连忙把二人拉起来。
沈淑瑶死里逃生,这番惊吓不小,一见到玄澈,立即双眼一红,小嘴一撅,往他怀中偎去:“真是吓死臣妾了,臣妾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玄澈一手拥住她,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旁上有侍卫回话:“沈太子嫔不慎落水,是李太子嫔把她救上来的。”
玄澈这才发现岸边还坐着个浑身湿漉漉的李红萼,他只看一眼,忽然眉心就拧了起来。
李红萼费了死力,这时才刚把气顺过来。因为她是先把沈淑瑶托举上岸,随后自己才上岸的。所以她不清楚沈淑瑶的现状,于是问道:“她没事吧?”
皇后听到了,不禁暗暗称许:“这孩子不错。难得自己才刚脱离险地,就晓得先关心别人。”这时候,她身边有一宫人附嘴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沈太子嫔平安无事。”
李红萼才刚长长松了一口气。就看见玄澈已经放开沈淑瑶,大步朝她走过来。而且来势汹汹,看起来面色不善。
“谁让你下水的?”
李红萼一下子给问懵了,她吃吃道:“我、我……救人啊!”
玄澈眼睛里喷着火:“宫里的内侍和侍卫都是死人吗?他们不会救人,非要你来强出头。”
李红萼一听这话,气得一跃而起:“你——”
她这一站起,却见玄澈神色更恼怒了,忽然解下了自己的长袍,朝她扔了过去,低喝道:“穿上!”
李红萼这才发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原来她刚刚脱了外袍下水,身上仅仅着了贴身的短衫称裙,料子本就轻薄,如今湿了水后,紧紧地贴在身上,它把浑身的轮廓都暴露无遗,几乎都可隐约窥见里头的抹胸边缘了。宫女内侍侍卫倒是乖觉,不敢多看,都把眼睛盯着地面。倒是看得一众皇子鼻血都快喷出来了。
李红萼赶紧接了外袍,把自己裹了起来,但她也没忘记自己未说完的话:“你不讲道理!”
人群中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是三皇子玄淇。他实在没忍住。这个小嫂子实在是少根筋,她难道没看出来,自己这大哥都已经快气疯了。试问天底下哪个男人看见自己妻子被人吃豆腐不生气的?何况他是堂堂皇太子。他的笑,毫无悬念换来了玄澈一记足以杀死人的目光。
玄澈也知道自己不该生气,更知道这种吃醋丈夫一样的口吻实在有损他堂堂太子的形象,可是,他就是忍不住。一想到她被这么多人色眯眯地看着,就恨不得把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他把这一肚子邪火都发在李红萼头上,他面罩寒霜,冷冷道:“李太子嫔人前失仪,出言犯上,罚即日起禁足云意殿半月,静思己过!”
皇后微微一笑,道:“皇儿,念她救人心切,情有可原。看在母后的面上,训斥几句也就是了,这惩罚么,本宫看就算了吧。”
有皇后出来打圆场,玄澈也正好借坡下驴,道:“是,母后有命,儿臣自当遵从。”
李红萼就在这时打了个喷嚏。
玄澈皱皱眉,对宫女道:“还不扶两位太子嫔下去休息。”
“是。”宫人们抢上前去,扶着两人下去。
“都散了吧。今日是喜庆之日,不要让小小意外扫了大家赏花的雅兴。”皇后如是说,众人躬身行礼,各自散去,找自己的节目去了。玄澈正要走,皇后却叫住了他:“皇儿,你跟我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玄澈有些愕然,看皇后神色如常,一时也猜不透她想说什么,只好说道:“是,母后!”
从“荷月宴”上下来,玄澈多了一重心事。怀着这重心事,他竟然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云意殿。宫女看见他,神色惊惶:“不好了,太子殿下。李太子嫔许是落水时受了风寒,回宫之后,便一直高热不退。”
玄澈听了心中一凛:“带我去看看。”
他来到床前时,只见李红萼昏昏沉沉躺着,双颊已经烧得酡红,他伸手一摸她额头,摸到满头滚烫,不禁大惊:“居然烧成这样子!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很快就背着药箱来了,接下来是一串问诊把脉,施针喂药。李红萼这次是真的病得不轻,这一通折腾下来,她仍旧迷迷糊糊。
直到喂了药汤,半夜,药效开始发作,她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终于,她醒过来了。一睁眼,摇曳的灯光下,她看到玄澈正赫然坐在她的床头。
“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眨了眨眼睛,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你病了,太医刚给你用了药。现在觉得好些了吗?”玄澈问。
李红萼这才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头昏昏的,浑身酸软,仿佛全身所有力气都被掏空了。忽然,她莫名有些慌了:“我、我不会死吧?”
玄澈晒然一笑:“怎么?这会倒知道怕了?救人的时候可不见你这么胆小。”
李红萼嘟着嘴说:“都说救人了,那时哪里想得了这么多!”
玄澈想起了自己的心事,脸上不觉正色起来,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救沈淑瑶?”他顿了顿,把最重要的那句话问出来:“你明知道,她要加害于你!”
“你怎么知道?”李红萼惊愕不已。
玄澈道:“母后一个近身宫女发现沈淑瑶一直把你往偏僻处引,觉得她行径可疑,暗地里留了心。她一直尾随在你们后面,目睹了全过程。”他看着她,再次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她想了想,说:“习武之人,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玄澈蹙蹙眉,问:“仅仅是这样?”
她咬咬嘴唇,忽然有点难为情起来,吞吞吐吐道:“也……不全是这样……”
“那是为什么?”玄澈追问。
“我救她,还因为——我知道她是你喜欢的人!”李红萼坦诚心声说道:“我不想看到你伤心!”
玄澈心头一震,所有的可能他都想过了,独独他没有想过这一条。从来,他身边的女子只会殚精竭虑争宠,生怕被旁人分了一星半点的宠爱。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想李红萼这样,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甚至能爱他所爱。
李红萼见玄澈沉默不语,误会了。眼睛一热,有些气馁了:“其实,我真的很想很想哄你高兴的。可是,我好笨,老是做错事,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在惹你生气?我也不知道,其实,你为什么这样讨厌我……”忽然有点委屈,眼一瞬,一颗豆大的眼泪不觉便滚落下来。
“我没有讨厌你。”玄澈终于开口了,他轻轻为她揩去眼角的泪珠,叹了口气:“我只是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她的品性完全不适合在这后宫中生存。而他竟然到此时,才蓦然发觉到这颗赤子之心的珍贵。
忽然,他发现她在他的指间瑟缩了一下。“怎么了?”
李红萼说道:“冷……我觉得有点冷……”她发了汗,此时衣服粘稠地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触体生寒。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眼前人影一晃,玄澈扶她坐起来。下一秒,全身忽然一暖。他从背后把她拥在怀中。一阵盛年男子陌生而浓烈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现在好点了吗?”
“我……”她有些惊慌,又有些欣喜,她说不出话来。他衣襟间有好闻的龙涎熏香,令她沉溺。
当她从未如此孱弱地靠在他的怀里,而他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怜爱之情。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女子确实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和她相处的点滴在眼前闪过,从前不以为意的一些情节,此时的他,却有了探究的冲动:“我记得你说过,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我了……”
“是的。”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他问。
李红萼微微一笑,可惜她背对着玄澈,玄澈看不见她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朦胧的幸福的光芒:“还记得吗?殿下以前经常到我家练武,我常常躲在暗处偷窥……”说到这,顿了顿,她以为听到这里,玄澈一定又会和往日一样板起脸来,训斥她不合礼数。可是,这次玄澈却意外地没有说话。她于是往下说:“其实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看爹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招是我不知道的……有一次,你在练剑,剑风不慎把一棵树上的鸟巢给震下来了,几只雏鸟摔在地上,唧唧叫着,看着很可怜。可是,所有人都跟看不见似的。你也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练你的剑。我还在想你可真狠心。可是不曾想,我错了。我看到后来,你借故把所有人遣退了。然后我看见你很小心地把雏鸟一只只捡起来,放回鸟巢里,又爬到树上,把鸟巢放回原位……当时,我就知道,你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并不像你的外表那样冷酷……后来,不知怎的,我就越来越喜欢你了……”
随着她的喃喃细语,他的思绪也仿佛回到那个阳光灿烂的春日,彼时的少年,明明对雏鸟怀着怜惜,却生怕让旁人看穿心中软弱,有损皇子的威严,而故意视若不见……他的心变得和春水一样柔软。原来,她曾如此见证过自己的年少。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与她这样靠近。原来即使他卸掉太子光环,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仪,文韬武略的才华,也有人会爱上那个捧着雏鸟,内心柔软稚气的自己,爱上那个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我知道,我这只不过是一个平凡女子的凡俗心意。殿下是太子,在你的身边,有太多太多喜欢你的女子了,像沈淑瑶……”
她察觉那抱着她的双臂微微收紧。动作似有些生硬。
“我说错话了?”
“没有。”其实,玄澈只是想到沈淑瑶才华出众,自己一向对她宠爱敬重,想不到她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此令人失望,不免有些痛心。“你就是你,不需要和其它女子比较,尤其是,不需要和沈淑瑶比较。”
李红萼依偎在他怀中,良久没说话,半晌方道:“殿下,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请你不要怪罪沈淑瑶。”
玄澈很是稀奇:“你竟一点都不恨她?”
李红萼摇摇头,轻轻说:“我不恨她,我反而有点可怜她。”
“可怜她?”玄澈更稀奇了。
“是的。她拥有殿下这么多的宠爱,却不知道知足,不知道感恩,反而一门心思害别人,像这样的人,她内心里是永远不会快乐的。我又何必恨她。”
玄澈真不知是惊奇还是感慨了:“如果这宫中人人都像你,就不会有那么多尔虞我诈了。”
“你答应了?”
“你放心,我不会惩罚她的。”玄澈淡淡说。她不会明白,在这宫中最可怕的事,永远不是受惩罚,甚至不是死,而是彻底失去他这个太子的信任宠爱。他或许能容忍女人们那些争奇斗艳的小伎俩,但他绝对不会容忍一个滥杀无辜的歹毒女人。沈淑瑶已经付出了她应有的代价。“其实,我现在还有点感谢她。”
“感谢?”李红萼一怔。
玄澈微微一笑道:“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们又怎么能拥有此刻的光景!”玄澈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红萼,你可知道,你的凡俗心意,我视若瑰宝。你放心,我一定会珍之重之,永不相负!”
“殿下……”眼中倏然温热了起来,泪盈于睫,心头涌起惊喜和狂欢,仿佛不似真实,那一句却又偏是实实在在响在耳畔。这是仅次,玄澈如此清楚回应了她的心意,她激动得整个人都战栗起来,仿佛是实现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境。
“你怎么了?”玄澈敏感地察觉她的颤抖。
“我,我太激动了,我怕自己是在做梦!”她说得呜咽。
“真是傻瓜!”玄澈失笑了,越发紧紧地把她圈在怀中,他心中确信,他终于找到了心心相印的女子。
月儿隐进了云层,更漏一点一点流逝。他不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只静静地依偎着。云意殿中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仿佛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可是,好景不长,忽然一阵纷踏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安宁。
“太子殿下。”
玄澈听得出是自己近身内侍的声音,不禁眉头一皱。他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向来懂规矩,如果不是发生了特别的事,是断断不可能在这个节点惊动自己的。
“什么事?”
“皇上有令,召太子火速进宫。”
玄澈更讶然了。有什么事情如此紧急,竟然都等不到白天,要三更半夜召见。他心头一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皇上为什么这时候要见你?”李红萼也是一脸茫然。
“不知道。想必是很重要的事。我要马上启程。你先好好休息。我得空再来看你。”玄澈说完最后一句,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匆匆离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