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的忏悔

  勃鲁盖尔说/伊卡洛斯坠落时正是春季/农夫在犁地/万物复苏/美景如画

  在孤芳自赏的大海边缘/农夫挥汗/烈日将蜡翼融化

  海岸附近/隐约传来溅水声/无人知晓/

  伊卡洛斯溺水而亡。

                ------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有伊卡洛斯坠落的风景》

正​文/

      我为我诚意十足的虚伪的忏悔而忏悔。

　　我叫伊卡洛斯，一个工匠的儿子。我的父亲代达罗斯是个了不起的天才，他建造了能将怪物困住的迷宫，成了英雄——迷宫里的英雄。

　　最了不起的设计者设计出最了不起的作品，迷宫困住的不止怪物，还有父亲和他的儿子。

      父亲带着我，和如影随形的怪物一道，在迷宫中兜兜转转不得而出。

　　直到我们找到了一些鹰的羽毛。

　　我用蜡将它们做成翅膀，那翅膀漂亮威风，轩然欲飞的样子，仿佛注入了鹰不羁的灵魂。

      我拿给父亲，父亲大喜，“好啊，好啊，我的儿有救了。”

　　可是父亲，这里有父亲和儿子两个人，两个人，一双翅膀。

　　“儿啊，别犹豫，怪物可能就在下一个拐角处哩！”

　　父亲，父亲，我想您走，您想我走，那么我便走，只留下您，您才圆满。

　　“儿啊，带上翅膀，走，不必担忧我，此处是我最好的归处，走，快走吧。”

　　“好，父亲，我将如你愿，我将离去。”

　　“我儿，飞吧，飞吧。切记不要太高，高处有酷日；不要太低，低处有骇浪。一直飞到广袤的平原，去和伊奥尼亚族的女人生三个孩子。”

　　父亲，带上翅膀，我第一次发现天这么软，海这么柔，阳光抚在身上，像母亲的手。

　　“儿，我的儿，父亲爱你。”

　　父亲，我的父亲，我也爱您。

　　我一直飞，很快飞出父亲的视线。

      蓝色的天，蓝色的海洋，咸湿清凉的水汽满是自由的味道，我的身体仿佛消解在潮湿之中。

      我从没感觉如此纯粹释然，仿佛脱离躯壳，只剩灵魂游荡，无处依靠。

　　我再也无法控制地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飞向这一望无际的海天深处，化为其中不见踪影不着痕迹的一抹蓝；直到翅膀在日光下开始消融，羽毛一片片飘落，这柔软的蓝载不动我，我便也飘落，一直落向更柔软的海，海水慢慢将我包围，浸透，我闭上眼，宛如重回母体。

　　我还是看到了。

　　在最后的瞬间。

　　广袤宁静的草野上，晶莹的露珠晒着太阳。

      人们种地，牵牛赶车，过着生活。

　　而我的翅膀，掉到海里，成为​一朵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