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往事:工人与机器

2025-03-03  本文已影响0人  到味

富士康被外人称作血汗工厂,这多少有些夸大。

在中国所有的工厂里,富士康绝对不是那个最差的工厂,相反,我后来去过很多工厂,很少看到条件比富士康好的工厂。

血汗血汗,血说明工作很危险,在我看来,富士康最危险的岗位应该是冲压,操作不好,会造成物理伤害,比如压到手指,成为“缺根手指”先生。

而且冲压车间有巨大的噪声,会对人体的听力造成伤害。

可能还有人认为PCB的丝印车间有化学污染,会对人体产生无形的伤害。

不可否认,这些岗位都有人体伤害,但是富士康针对这些岗位都做好了充分的防护措施,而且也增加了相应的危险补助。

比如在冲压车间,每个员工都必须佩戴防护耳罩,用于保护听力,同时,机器设备也经过特殊的防呆设计,保证手掌必须撤离机器才能进行冲压动作。

而且每年一度的员工体检,这些岗位的员工会进行相关的指标测试,如果发现某一项测试超标,这个员工就会被调离原有工作岗位,去没有污染的新岗位。

这些措施一开始也不是富士康自愿实施的,因为这样做会提高运营成本,但是随着越来越多高端客户与富士康开展合作,客户要求逼迫富士康升级了人文关怀。

血既然谈不上,汗就更是无稽之谈,大部分电子产品生产车间都是24小时恒温空调,你在里面不但不会出汗,可能还会觉得有点冷。

当然了,升级到哲学层面,血汗工厂跟血汗无关,主要是指富士康的待遇太差。

但我还是坚信,富士康不是待遇最差的工厂,也不是待遇最好的工厂,它应该是待遇最均衡的工厂。

富士康的员工数量进入21世纪后一直是世界第一,这就迫使它不断的平衡员工之间的攀比心理,维持稳定的运营局面。

所以你在其他工厂打工,可能会遇到各种不公正待遇,但是你在富士康都不需要跟上级讲价,你的工价是经过精算师确定的,既保证你没有逆反心理,也能让公司赚到钱。

我在富士康期间,听说生产苹果产品的事业群待遇是最好的,他们年终奖发十几个月工资,我们HMD只发了两个月,这让我觉得很不公平,大家都是一样的做事,凭什么都是富士康员工,待遇却相差那么大。

既然我能这么想,其他人肯定也是这么想,想得通的人毕竟在少数,想不通的人会想办法调去待遇更好的产品事业群,这就会导致不赚钱的事业群员工流失率会越来越高。

站在富士康高层的角度,这种情况自然不能持续下去,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均贫富,因为人不患贫患不均。

在红色年代,中国人都不富裕,但是大家都很快乐,社会经济大发展之后,人们都富裕了起来,但是大家都不快乐了,因为有人发现有比他更富的存在。

在一个单位就更是如此了,为什么大家的工资条都要保密,就是怕员工去攀比,但是真的能保密吗?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交流一下工资,都是为了跟老板谈加薪,谁也不会隐瞒的。

一交流就完了,工资低的人开始怨天尤人,凭什么,我比他能力强,但是他工资却比我高。年底一发奖金也是怨声载道,都是做一样的事,凭什么他的奖金比我多几倍。

这就需要高层制定措施,不断的去平衡底下员工的情绪,奖罚自然要有,但是要让人觉得心服口服。

说到血汗工厂,富士康要感谢欧美大客户的提携改进,要是没有他们对供应链的强制要求,中国的工厂可能不会太早注重员工的感受。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ROHS标准是欧盟对于产品的一个强制性标准,在2006年普遍实施,我正好经历了这次变革。

ROHS的全拼是Restriction of Hazardous Substances,法令的标题是《关于限制在电子电气设备中使用某些有害成分的指令》,规定了六类物质限制在电子产品中的含量,包括铅、汞、镉、六价铬、多溴联苯和多溴二苯醚。

欧盟制定了这个标准,那么大品牌肯定要贯彻执行,为大品牌供货的富士康更是责无旁贷,一条线下去,富士康的供应商,供应商的供应商,直到供应链最末端,都得执行ROHS标准。

明面上这是为欧洲人民谋福利,但是生产这些产品的中国工厂,也享受了同样的福利,出口的产品不含有害物质,车间自然也是空气清新,员工可以自由呼吸。

如果欧盟没有制定这个标准,中国的产业工人就会工作在充满各种有害物质的环境里而不自知。

还有劳动法也是一样的道理,中国有劳动法,但是很多时候并没有贯彻执行,很多乡镇企业都在想怎么逃避劳动法,更好的压榨员工。

但是跟国际接轨的富士康不能这么做,不仅是因为富士康树大招风,大陆的监管机构不会放任不管,更多的是来自客户的压力,发达国家一直鼓吹人权,如果连基本的劳动保障权利都不执行,那就成了贼喊捉贼。

苹果在这方面做得尤其出色,他们会到富士康的车间,询问富士康的底层员工,你们加班有没有工资,加班工资怎么设置,平时还有哪些福利。

富士康不去改善员工处境,自然有强势的客户提出要求,如果达不到要求,这些客户宁愿找更加听话的供应商。

中国人卷的是天道酬勤,发达国家卷的是科技这个第一生产力,发达国家吃到了科技的红利,然后来辅导享受人口红利的富士康改善人权,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一方面,客户要求富士康提供极致性价比,另一方面,客户又要求富士康对待工人一定要像春天般的温暖。

21世纪初的中国工人,是吃苦耐劳的一个群体,他们虽然工资很低,虽然在血汗工厂辛勤劳作之余还要忍受主管的责骂和惩罚,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反抗。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不是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品德多么高尚,实在是电子厂的薪资比老家强太多了,为了碎银几两,人们宁愿失去尊严。

所以工人们的心态很好,绝不会因为工作和生活的窘迫想不开。

想太多的倒是以大学生为主的人群,他们读了太多书,光用钱并不能和他们讲道理,而且这个阶段的大学生,基本是独生子女,他们从小娇生惯养,面对困境经常不知所措。

因此富士康专门成立了心理疏导小组,还开通了知心热线,期待想不开的员工能主动的打电话来倾诉问题。

但这个电话却很难有成效,想不开的员工认为造成这一现象的是工厂,而不是他本人,他觉得他本身没有问题,既然没有问题,他为什么要和陌生人讲述他有问题。

富士康的出发点是好的,但用错了招。

从21世纪初开始,富士康就注意到了员工的情绪问题,一直在想办法解决,心理热线是一个尝试,但是不成功,不然不会有十年后的十三连跳。

跳楼其实在大学阶段就很普遍,有些大学一年总有一两个人跳楼,有些是感情受挫,有些是找不到工作考不上研究生,总之都是因为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受教育程度越高,人的心理越脆弱,因为这些人没有生存的压力,根据马斯洛需求理论,人在吃不饱的时候,他不会去琢磨一些无聊的问题,比如他爱不爱我。

富士康的员工也是这样,当一个普工在想着怎么多存一些钱的时候,他只会努力工作,不会想着富士康为什么要如此的压榨我。只有当中国人的平均收入提高之后,普工也不再为了生计发愁,他开始考虑他的精神需求,他就会想东想西,于是就可能慨叹命运不公,一头从富士康的高处跳下。

我不明白是怎样的家庭培养了喜欢跳楼的后代,像尼采这样的哲学家,他每天想东想西,思考宇宙的真谛,想弄清楚我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他最后也不过是疯了,那些跳楼的同学,连生活都不敢面对,却能直面死亡,这是怎样扭曲的心态。

有时候我在想,恐高还是有好处的,别说跳楼,就连走到高楼和悬崖的勇气都没有,他也就远离了危险。

21世纪初年的富士康,尽管还有着压抑的半军事化管理氛围,但是生活在其中的员工,跳楼是不可能跳楼的,每天忙的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心思跳楼。

跳楼是个技术活,你首先要知道哪里的厂房能上到顶楼,哪个时间段去没有人值守,怎么跳能够一击致命,我有时候怀疑,能够把在富士康跳楼研究明白的人,那绝对算是人才,为什么不能好好研究一下怎么在富士康混到高管。

我在富士康碰到最多的员工,是脸上淡漠死气沉沉的青年男女,他们就像一个机器人,行色匆匆的走在富士康的大街小巷,他只注意他脚下的路,目光从不斜视。

在富士康的流水线,这些员工机械的完成每一个SOP制定的动作,简单而高效,就连上厕所,他都必须报告主管,因为在流水线上,少了中间任何一环,都会导致后面的工序瘫痪,有人上厕所,就必须有一个人顶上,这个人被称作全技员。

顾名思义,全技员就是通晓制造流程全部技术的员工,相当于排球场上的自由人,他可以替代流水线上的任何一个工种的员工,也是日后线长的后备人选。

一个员工每天的生活被富士康规划的清清楚楚,早上起床,被大巴车接到厂区,去食堂吃早餐,然后进入车间劳作,中午有半个小时吃饭,继续进入车间劳作,晚饭也有半个小时,继续进入车间劳作,然后发放宵夜,乘坐大巴车回宿舍,简单的洗漱后上床睡觉。

日复一日,普工就是这样在富士康度过他们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他们成为了一个熟练的机器人,一个感情淡漠的生产工具。

朝九晚五?不可能的,你可以选择不加班,但是你的基本工资将少得可怜,与其拿那么点工资,又何必到深圳来打工。

进入富士康的普工,绝对不是为了来享受生活,都是为了早日赚够一笔钱,逃离深圳,逃离富士康,回到老家建一栋房子,进入婚姻传宗接代,把后代培养成才,期望后代不要像自己一样再进工厂。

这是一个轮回,当富士康的第一批员工老了之后,他们的后代也许不需要再进富士康,但一定有另外一种藩篱束缚他们的身心。

二十年后,我表哥的儿子业已长大成人,他成绩一般,在读完大专后,进入了老家工业区的一个工厂工作,这家工厂,就是从深圳迁到内地的。

时间空间在流转,表哥从老家千里迢迢来到深圳,赚了钱后回到老家,他的儿子在老家长大,进入了千里迢迢从深圳迁到内地的工厂。

表哥在深圳奋斗多年,只是改变了他的后代不用千里迢迢离家进厂的命运。

但同样是进厂,表哥至少见识过大城市的繁华和发展,而他的儿子,虽然不用离家太远饱受思乡之苦,但说不定他却想去远方而不得,同样十分苦恼。

如果表哥在深圳安下家来,他的后代又是另外一种境遇,我侄子将不知道自己的根在何处,他只知道他是深圳的移民,然后和其他深圳的小伙伴一起长大,享受大城市的各种福利。

但是很显然,大部分去深圳打工的外地人,并没有这样的野心,即便像我二叔那样小有成就的国企干部,也都把后代丢在了老家。

其实去的早的普工,完全有可能在深圳安家,比如富士康的普工,待的年份长一些的,都升到了副课长相当的级别,工资碾压大部分同龄人,在龙华镇买个房子都不困难,而且富士康可以帮忙解决深圳户口。

但是却极少有普工会这么想,他们来深圳的目的简单纯粹,就是存点钱回老家,深圳再好也不是家。

既然目的纯粹,那他们的生活也简单,就是充当几年的人肉机器,所以就连在富士康谈个恋爱都是奢望,因为没有时间没有心情。

但富士康又不希望员工真的只是个机器,庞大的流水线并不只需要机器,也需要管理者,机器好管理,但是管理人员并非易事,需要狠角色。

大部分富士康员工不经人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耗时间,又不能快速达成效果,因此在富士康的管理原则就是简单粗暴。

你这个做的不对,骂你两句加深印象,下次你就记事了。你耽误了大家的进度,罚你一些钱让你后悔不已,下次你就不会再犯。

这些简单的管理规则充斥着富士康的每个车间,台湾干部甚至有体罚员工的习惯,像极了我们读小学时候的环境。

每次我们读书迟到了,或者在课堂上说小话开小差,就会被老师罚站或者面壁甚至是罚去操场跑圈,但我们从来不会记恨老师,只怪自己做了错事。

富士康也在着力培养这样一种氛围,管理者就是老师,员工就是学生,老师制定了规则,学生必须要遵守,否则就要挨骂和受罚。

但这里有一个悖论,老师是为了学生好,富士康的管理者是为了员工好吗?显然不是,管理者是为了生产更顺畅,以便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

但这种管理风格又确实有效,于是被压迫已久的员工升任管理者后,他也会延续这种做法,把自己之前受的委屈传递给他的下属。

从规模化生产的角度来说,富士康的管理制度没有错,只有让员工一丝不苟的执行SOP,生产才会保持高效率,所以军事化的管理风格,正是富士康能在竞争激烈的代工市场拔得头筹的秘诀。

车间的底层员工没有生活,他们只有开足马力,才能让机器不停运转,相对于几百万一台的高端设备来说,员工的时间和生命变得微不足道。

机器要是停转,就意味着损耗,所以员工必须围着机器转,你不知道到底人是机器,还是机器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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