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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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蚕丝被
云妮提着一床蚕丝被从城乡公交车上下来。公交车掉了一个头,在一棵已经空了心的老槐树附近停下来休息。
这棵老槐树过去是在村口的,整个村庄在老槐树的后面。现在这棵老槐树的位置没变,但整个村庄已经在老槐树的前面了,因为村里统一规划盖了排房,一排排新房盖到了老槐树前面去,老槐树的位置就由原来的村前变成了村后。
原来的老村庄现在已经变成了各家各户的菜园。
现在是初秋,各家的菜园正在绿的底色中开着花、结着果。云妮看到自家的菜园里,茄子紫了、西红柿红了、豆角绿了,在老井台上还搭着一架挂满了翠绿色黄瓜的黄瓜架。
云妮家的新房子就在老槐树前面第一排的位置,那里过去是云妮家的桑园。
云妮娘用粗糙的双手抚摸着面前的蚕丝被感叹:“那些年咱家喂蚕的时候,一到蚕吃老食,别说盖蚕丝被睡觉,能有时间睡会都算享福了。”在云妮娘说这番话的时候,云妮注意到她右手背上那两道弯曲的十字疤痕依然很明显。
那两道疤痕是好多年前家里养蚕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娘还年轻,云妮还小……
(二)植桑
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天阴沉着,几辆满载着树苗的大卡车,开到了村里小学的操场上。
云妮知道车上装的是桑树苗,因为在这之前的一个月,她爹已经在自己家与学校相邻的那块地里挖出了一道道长长的半米深的壕沟,为的就是种这些黄褐色的、粗细和王老师手里的教杆差不多的桑树苗。
拉桑苗的卡车开进学校后,大队喇叭里就已经广播了,让定了桑苗的农户来村里小学的操场上领桑苗。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坐在教室里的云妮看到三叔和村里另外几个青年爬上卡车,从车上往下卸桑苗,每辆车周围都围着好多人在帮忙。
他们有管卸车的,也有管分苗的,从车上卸下的桑苗被分到的农户分散地堆放在操场上。
“分到你家了!”坐在自己前面的鼻涕虫回头对云妮说道。
就算鼻涕虫不说,云妮也已经看见了。云妮看到爹和娘正在把分到的桑苗堆放到学校东面的围墙边上。云妮早听爹说了,她家桑地离学校近,分了树苗就先放在学校里,明天再往地里运。
放学的时候,操场上还在乱哄哄地分着桑苗,以至于连放学站队都免了。同学们一哄而散,家里没定桑苗的同学有留在操场上看热闹的,也有直接回家的;家里定了桑苗的同学则顺理成章成了学校操场上暂时的留守儿童,等父母运完桑苗后一块回家。
云妮父母不在操场上,上课的时候,她就看见爹用塑料布把堆放在学校东墙边上的那垛桑苗盖得严严实实后走了。
云妮没在操场上逗留,她拐过学校西面的围墙就看到爹正在自己家准备种桑树的地里忙活着,已经挖好的一条条的土沟沿上堆放着那些被挖出来的黄褐色土堆,种上桑苗要再回填回去,云妮爹正用铁锹从那些土堆里铲一些土铺到田间的小路上,准备明天往地里运桑苗。
第二天栽桑苗的时候,云妮爹找了三四个亲戚来帮忙,以便尽快把桑苗栽完,防止冻了根不好成活。
很显然有桑苗的人家,这两天都有亲戚来帮忙,因为路上的生人明显增多。两天的时间,所有的桑树苗就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了。
(三)丰收
在种下桑树后第三个年头的春天,开春连下了两场雨,地里的庄稼就算不再续水,也已经把今年的丰收底蕴抓得结结实实,那“丰收”两个字更像是用粗壮的麻绳挂在了各家的房梁上,抬头可见。
按说云妮家的桑树不缺水,浇也行不浇也行,但云妮爹在把桑畦重新沟翻一遍后,还是把浇麦田的软管接到桑园里又补了一水。桑树的灵性只有桑农摸得准,你不亏待它喝,它就不亏待你收。
喝饱了的桑树自然不会辜负云妮爹的厚待,桑枝比往年长得更高大粗壮不说,新发的枝条也比往年多了许多。一眼望去,密实的枝条托着肥厚且绿地泛着油光的桑叶,把整个桑园都挤得有点密不透风。每一棵桑树都壮得像正值青壮年的小伙子一样,蓬勃向上,精神抖擞。要是没有那条土路隔着,估计云妮家的桑枝已经越过学校的围墙探到学校里面来了。
这个时节的农村,地里不像秋天一样瓜果齐全,不缺解馋的零嘴。虽然二胖家种的草莓熟了,但二胖的爷爷寸步不离地看着,而且家长也已经嘱咐过了,不能去二胖家的草莓地附近转悠。但那草莓的色泽和香味却勾起了村里小孩子的馋虫,总得找个东西代替那诱人的草莓把馋虫打下去才行。
此时正是桑葚成熟的季节,于是不管是放学还是上学的时候,云妮家的桑园里隔一会就跑出一个嘴上抹得又是紫又是红的孩子,手里还抓着一把青红相间的桑葚,连衣服的兜里也都装得满满的。他们中间其实有很多家里也有桑园,但都离学校很远,去一趟太费时间了,而云妮家的桑园就在学校隔壁,省时省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人多吃东西香。
云妮每天放了学进桑园摘桑叶的时候也吃,但她从来不吃那些青红相间的桑葚,只吃那些红透了又紫透了、又大又饱满的桑葚,放到嘴里就化了,香甜里透着软糯,那种感觉比吃二胖家的草莓可要开心多了。二胖家的草莓要花钱买才行,但她家的桑葚可是免费的。
云妮爹对今年的桑树长势很满意,心里盘算着今年春天终于可以多养一张蚕种,多卖点钱了。虽说养蚕辛苦点,但也就辛苦吃老食那几天,云妮爹觉得能应付,关键是卖掉蚕茧后,手里捏着现钱的那种喜悦,让人立刻就忘记了忙碌的辛苦。
去年因为桑树刚缓过苗来,枝条也少,春夏两季云妮家都没养蚕,只是在秋季养了一张半蚕种,还把两间东屋摆得满满当当,这要是养多了都没处放。
为了扩大蚕室面积,云妮家去年秋天卖掉蚕茧后,又盖起了两间西屋做蚕室。
今年春天,云妮家领了三张蚕种。
养蚕在最后一次大眠之前其实不是很忙,只要注意桑叶清洗干净、蚕室保持干燥、定期消毒,勤起蚕砂,勤分匾就行了。
在每一龄蚕褪皮时还有一天的空闲,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可以把清理出来的蚕砂倒在田间地头去沤肥,或者去村后面的小河里冲洗一下蚕匾,这些活都需要时间,所以是蚕休人不休。
四龄大眠过后,蚕就进入了吃老食的阶段,从现在开始蚕农家里每天忙得跟打仗一样。
没养过蚕的人,大概不会知道蚕吃老食会把人忙成什么样。
茅盾写的《春蚕》里面有一段:“老通宝全家连十二岁的小宝也在内,都是两日两夜没有合眼……他的一双眼皮像有几百斤重,只想合下来。”这一段就是写蚕“大眠”之后蚕吃老食的情景。
现在云妮一家正在经历着和老通宝一家一样的忙碌,而云妮正是和老通宝家的小孙子小宝一样的年龄,别看云妮只有十二岁,干起活来完全可以抵一个成年人。采桑,喂蚕,打蚕匾,起蚕砂,涮洗蚕匾……,她什么活都能干。
蚕吃老食的第四天,云妮五点多就起来和云妮娘去桑园里采桑叶,天还雾蒙蒙的,不怎么亮。昨天晚上云妮喂完蚕睡觉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云妮爹在家里分匾,现在蚕长个长得快,分匾分得也勤,采桑叶的任务基本是云妮和她娘的。
那时候农村的小学有晨读课,早晨六点半上早读,下了早读,再上一节正课,再放学回家早吃饭,吃饭时间一个小时,然后再回学校上课。
平时云妮采桑是竖着采,一垄一垄的。但早上云妮采桑是横着采,只采和学校围墙离得近的桑叶。一边采着桑叶一边竖起耳朵听着,等到墙那边她们班的教室里有读书声了,她拿起袋子就往家跑,放下桑叶再跑回学校也用不了十分钟。因为她家就在学校后面那条长长的胡同里。她不用担心他们班里晨读没声音,要是有人偷懒,王老师的教杆又要在讲桌上飞了。
早上放了学,云妮回家一手拿一个馒头和榨菜,一手提一个尼龙袋子就又去桑园里采桑。
云妮娘忙得没时间做饭,从小卖部买了馒头和榨菜,谁饿谁吃,吃完了就干活——采桑、喂蚕。喂蚕、采桑。
“云妮,我一会就去找你娘,放了学不吃饭吗?又来采桑叶!”正在老槐树下和三婶子说话的王老师大声对着云妮喊。
王老师要是不当云妮的老师,云妮也是叫她婶子,个子高,脸黑,脾气大,平时说话声量也高,云妮有点怕她。
云妮把手里的馒头和榨菜在脸前晃了晃回道:“吃着了!”
云妮心想:你不喂蚕不知道,我在家闻着一院子蚕砂吃饭,还不如出来对着满园子桑叶吃味道好呢!我还能顺手摘几颗香甜的桑葚吃。
采桑叶除了偷闲吃些熟透了的紫黑色桑葚稍感甜蜜以外,其余的时间都是很辛苦的。
首先要穿上平时不穿的粗布衣服,一来防止飞虫叮咬;二来防止被桑枝划破皮肤,在桑畦里走路都是一边拨拉着伸展到沟畦里互相交织碰撞的枝条,一边一步步往前挪动;再就是防脏。桑叶上的浮尘和刚摘过桑叶后桑枝上流下的乳白色汁液很容易沾在衣服上,那种汁液粘稠还带点油性,沾在衣服上不好洗掉,而且每次采完桑叶头发会变得粘粘的梳不开,也是那些乳白色汁液沾在头上所致。
云妮每次采完桑叶上学的时候衣服能换一下,但头发可没时间洗,用手捋几下就走,家里养蚕的都这样。
星期六云妮在课上睡着了。她感觉到困的时候,已经用手指甲使劲掐过自己的胳膊,真掐疼了,但没用,疼也战胜不了她意识的浑沌,最终还是睡着了。不过王老师好像没看见。
不管怎样,春蚕获得了大丰收。这一年似乎是云妮家的幸运年,喂了三季蚕,都很顺利,无风无浪地获得了三个大丰收。
(四)意外
“一年之计在于春!”每年的春蚕都掌握着云妮家一年的经济命脉。
每一个春天一家人都怀惴着一个新的希望。接下来这一年的春天,天公似乎有点不作美。
这一年的春天比往年要冷,过完年还又下了一场雪,来了一场倒春寒。云妮身上的棉衣一直穿到清明节才换下。
这一场倒春寒后,桑园里的桑叶虽然看上去数量不少,但叶子的厚度还不如去年秋天的叶子厚,减产是肯定的了。
村里的喇叭里昨天下通知了,说是今天去大队办公室登记蚕种数,村里好让技术员去蚕业站统一把蚕种领回来。
云妮爹把蚕室里的蚕匾都拿出来晒在院子里,新的旧的晒了一院子。有些破了的修补一下。云妮娘则拿了些需要清洗的尼龙袋子去河里清洗去了,摘桑叶的时候要用。
云妮爹一边把手里的尼龙绳熟练地在破了的蚕匾上缠绕,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该定多少蚕种的事。
就在云妮爹盘算不定的时候,三叔来了。
“哥,你打算领多少蚕种?我看今年的叶子不是很好啊,新枝倒是不少,但叶子薄,怕不经吃!”三叔也在担忧着叶子的问题。
三叔家的桑园在村后的小河边上,栽下的桑树和云妮家差不多。
“要按正常说,去年春天你都能养三张,今年还能养三张。”显然云妮爹还在盘算,没有确定。
三叔这时也拿了一个破了的匾,又随手拿起地上一团尼龙绳熟练地修起蚕匾来。
“桑叶虽然比去年薄点,但好在今年有新发的枝条保着,我觉得养不了三张养两张半应该行。”三叔手里的尼龙绳在蚕匾上熟练地转着圈打着结。
“恩……”云妮爹还在犹豫。
这时云妮娘洗完袋子回来了,把湿漉漉的袋子一个个搭在云妮爹晾晒的蚕匾上。
“哎,你怎么把湿袋子搭蚕匾上,你找根绳圈子挂起来不行?”
“院子里连脚都插不下去了,我找根绳子也没处拴,没事,一阵太阳就干,一个袋子能有什么水?”云妮娘满不在乎地说道,手里没停下往蚕匾上搭尼龙袋子。
“他三叔,你打算领多少蚕种?”云妮娘问三叔。
“我这不来和哥商量,我想领两张半,我看着今年的桑叶不如去年,我怕不够吃。”
“我在河边洗袋子的时候,听国庆媳妇说,他家今年春天和去年春天一样还是领两张。”
“他家的桑树少,领两张……”
“国庆媳妇说桑叶要是不够就出去买,她姐家是山里,他们那里山上有桑树,但不养蚕,可以去他们那里买。”
“要是能买得到也合算。”云妮爹似乎看到一线光,他其实想养三张。去年春天卖茧子的喜悦真让人难忘。
“我看咱还是别冒那个险,他有地方买,咱可没地方买,他姐是山里的,哪里有桑树他能找得上,咱两眼摸黑往哪买去?”三叔觉得买桑叶的办法有点冒险。
可是去年卖蚕茧尝到了甜头的云妮娘,还是心存着一丝侥幸:过两天往桑园里施几袋肥,再浇一水,说不定叶子还能增产,毕竟今年的枝条发得比去年多。况且半张蚕多卖不少钱呢。少也是忙,多也忙,怎么都能扛过去。于是下定了决心说:“人家能买着咱就能买着!”
最后云妮家还是和去年一样养了三张蚕。云妮娘想的是:去年春茧卖了个好价钱,她一下子觉得自己摘掉了多年的穷帽子,今年春天再辛苦点,攒点钱,过几年就能盖新房子,村里已经有人盖起了红砖到顶的新房,自己家也得攒点钱,盖新房,虽说现在的房子草顶子换成了瓦,但墙终归还是土坯的,好多家已经琢磨盖新房的事了,不攒点钱,盖房子拿不出钱来跟谁借也不好看。云妮娘是个要强的人。
但要强也是有风险的!云妮家的蚕老食吃到第四天,云妮爹就心慌了,还得吃三天呢,但桑园已经透明了,今年的叶子比预想得还不经吃,村里已经有人家出去买桑叶了。
云妮爹看着透了明的桑园跟云妮商量:“桑叶肯定不够了,晚买不如早行动,我们先去山里买点吧!能买一点是一点!”
云妮家是这么想的,村里其他养蚕的家庭也是这么想的。买桑叶家里就没人喂蚕了,云妮娘让云妮请了一天假,连上明天的星期天,云妮能在家帮两天忙。
七八个人组成了的买桑队伍,在国庆的带领下,天不亮就骑自行车出发,天黑后才回来,云妮爹驮回来两袋桑叶,云妮娘只驮回来一袋,因为买桑叶的人扎了堆,都去那一个地方,一开始看着桑树多,但搁不住去采得人多。不管怎么说,毕竟桑叶买到了。云妮娘说,她回来的时候听人说有一个地方也有桑叶卖,只要能买到桑叶就不愁。他们打算趁星期天再去买一趟,这样云妮星期一就不用再请假了。
星期天中午,云妮一个人在蚕室里大把大把地往蚕匾上扔着伴好了药液的桑叶,把那些焦急地直着身子晃着头的饿蚕埋在厚厚的桑叶下面。云妮像一台机器一样,无数次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耳朵里响着“沙沙”如雨的蚕食声,云妮觉得胳膊有点疼得抬不起来。终于撑到喂完想要舒一口气时,再回头看,蚕扁上那些白花花的胖虫已经又直起了身子,就好像云妮刚才没喂过它们一样,只有那些它们压在身下被啃光叶子的叶脉,残留着云妮劳动过的痕迹。
云妮喂完蚕又转去桑园采桑,准备喂下午那顿。爹和娘买回来的桑叶正好喂晚上那顿,这样晚上就不用出来采桑叶了,以前老是采不上喂,不够晚上还得出来采。
“云妮,快回家,你娘被车撞着了!”国庆媳妇在桑园外面大声地喊云妮。此时云妮已经采了满满两袋桑叶。
院子里乱哄哄,好多人。云妮看到姥娘也来了,正在灶房里烧水。堂屋里乱嘈嘈,跟云妮爹说话的人云妮不认识,云妮娘托着缠满纱布的手在马扎上坐着,看到云妮先问:“蚕喂了吗?”
“喂了!”云妮看着娘用纱布包裹着的手。
“喂了就行,你去采桑叶吧!”云妮娘有些着急。
云妮一个人采桑,完全供不上喂,好不容易对付过下午这顿,时间已经快接上晚上那顿的时间。但一点桑叶还没采来。
午夜的桑园里,人是黑影,树是黑影,白天深绿色的桑叶也变成了黑影,好在云妮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夜的黑,她能看见那些挂了露水的桑叶在哪里,只是她挡不住叶子上落下的露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湿个透……
云妮摘下挂在自己家桑园里最后一片叶子的时候,三叔送来了一袋桑叶,国庆送来了一袋桑叶,鼻涕虫的娘送来了一袋桑叶……
云妮家的蚕终于透亮了,蚕室门口还剩了一袋桑叶!
茧子,云妮和爹一块去卖的,云妮爹手里攥着钞票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去年春天更加舒展。
(五)剥茧抽丝
也不知云妮和这个让她的童年充满疲惫的蚕结下的是什么奇妙的缘份,后来云妮竟然进了纺织厂当了纺织工人,干起了剥茧抽丝的工作。
云妮从植桑养蚕,再到剥茧抽丝,简直可以说见证了蚕的前世今生,她知道它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还知道它在路上翻山越岭的艰辛。
云妮娘面前的蚕丝被映射出的是蚕一生的轮回,那丝滑的被面就是它最后华丽的转身。
其实人跟蚕又何尝不是一样,兜兜转转,不知道哪一天,就已经站在了曾经未知的未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