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和缘分

不知你们有无饭店选择困难症？

我有。特别是出门在外。

开着小破车，提心吊胆，深一脚刹车浅一脚油门，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上顿顿挫挫走走停停，一边忍受着后车的鸣笛、詈骂，一边寻找适合的饭店。如此这般的体验感委实太糟糕。如果条件允许，停好车步行寻找，固然好些，但寻找半径太短，“好饭店”依然难寻。门面破败邋遢的饭店不想进去，担心卫生状况；门面华丽干净的又不敢进去，怕消费太高。

后来有个“四海为家”的老江湖于大兄告诉我如何找到“好饭店”的窍门。

“在外找饭店，但需关注一点，便可解决你的顾虑。”他说。

我问他需要关注哪一点，他说，“但看饭店就餐的人头。人多的，你别管其他，进去便是，大致不差。因为人多的饭店菜品通常比较新鲜，烹饪口味通常比较好，价格通常不会很高。”

我遵循了他的法则，简直就是屡试不爽。但不久，另一个问题又浮上心头。我不喜欢在太过热闹吵杂的地方就餐。这种地方总有人喜欢大声说话，打电话；放肆地放屁，爆笑；毫无遮拦地打喷嚏，擤鼻涕；把浓痰吐在地上，用鞋底一遍遍去蹭……若遇上一帮关心天下大事的，各为自己的主张发声，由高谈而至雄辩，由雄辩而至争吵，由争吵而至大打出手，胆小羸弱如我者，就只有抱头鼠窜的份。上述情形，若遭遇在过往三年期间，那更是绝难忍受，只得自认倒了血霉。好在那几年，人们多半都被安顿在某个狭小区域，被有形无形地好生保护着，没多少机会出门撞事。

有人说，这种选择困难症只存在于我这种穷人身上，富贵人身上大概不会发生。可以想象，说这话的是个不富不穷的人，多半是个胆小怕事，没什么出息，不贪不贿的公差。他们只会说“可能，大概，也许”，永远不会给你个是和否的痛快。

至于一个人有了某种心思，想找个僻静的所在边吃边想事，则是另一番光景。倘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没有其他食客，被好几双服务员的眼睛盯着，定然不太自在。若是走进几位类似江湖豪客的主忽地在你邻桌坐定，放下沉重的行李，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声谈论刀口舐血的江湖勾当，有人还时不时用牛蛋一般血红的大眼珠子觑你的包裹，你又如何能做到旁若无人地饮啜思索？总之，这番进餐独饮的境遇，大抵同于鲁迅《在酒楼上》的那个“我”在一石居的境遇。好在那个“我”终在一石居巧遇故人，忆旧度新，倒是意外收获。

说到饭店，我又想起去年冬月间我的旧僚林回在我们常去的小饭店跟我说的一件事。自然，也是事关饭店的话题。

林回说，“离我老家二十公里的小县城的一家叫'随缘'的饭店倒是让我难以忘情。从我们居住的城市到老家的县城七八十公里，可谓不远不近。每次回老家，都会事先联络那里的同学，纠约着去'随缘'小聚。'随缘'和一石居规模相仿，楼下摆了两张八仙桌，可以打牌，可以就餐，属于随机备用的。真正的餐室在二楼，有三个包间，二大一小。菜肴很有些家乡传统风味。每次我们都会要那间有个阳台的包间。可以坐在房间里参与众人的聊天，也可以和某个同学到阳台上去谈点事。在我而言，同学于此聚会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总能有所获益。特别是某位一句不经意的话，忽然从我的记忆深处把某件久已忘却的陈年往事给钩沉浮现，就像黑夜里有人忽然划着一根火柴，我总是会心一笑，不知不觉把面前小杯子里的酒干了。

“前些年，我老家所属县域因撤县建区并入省会城市，不少在机关工作的同学不但行政级别水涨船高，股级变成科级，科级成了处级，处级成了厅级，他们手头原本只有五六千一平米的房子也因轻轨和地铁的开通而暴涨到两三万一平方米，工资收入更是翻番。不少人一下子变成了富人。

其中有一位经商的同学也沾了城市改造的光，身价陡增，加入亿万俱乐部。每次买单付账自然都是他。

“说来也怪，当我回老家再约他们小聚时，便不那么容易了。就算约了，也不到'随缘'，而是到一些高级的酒店。人员也总凑不齐。如此一来，我倒是不太愿意再主动约了，一则因为这类酒店花费不菲，二则因为我找不到'随缘'里的那种感觉了。”

林回说到这里有种兴味索然的落寞。“肯定不是钱的问题，对吧。”他补充一句。

“当然不是，”我劝他说，“这事恐也只能随缘。”

他盯着我看了老半天，忽然笑起来。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或许哪一天也约不到你了？”我想他把我问住了。

前不久，也就是小满节气那一天吧，林回忽然拨通我的微信语音：“地雷的秘密我探听出来了。”他用快活的语气跟我说。他把我弄糊涂了，我不知他说的地雷的秘密指的是什么。

“我老家那个搞房地产的同学陷入经营困境了，官司缠身，只怕撑不过今年了。”

“哦！”我在脑子里极力搜寻有关他的同学的信息。

“另外几个同学，要么去儿子家带孙子，要么去女儿家带外孙……”

我懂他的意思了。他当然不是因为有钱的同学要破产而开心，他不是那种人。他是为同学们难以再聚找到了能够让他坦然接受的理由。

一桩本可以纳入人生哲学范畴来思量的友情和缘分问题，忽然间瓦解了。呈现给我的乃是另一幅画面，一幅貌似无需思考和感叹，且更不容置疑更当坦然接受的绝对现实主义的风俗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