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消失的家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消失】
秋意渐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一片接一片泛黄,从枝头飘落到地面。热闹的人群来来往往拍照,感叹一番,又一个接一个离去,只留下满地在秋雨中陷入泥泞的落叶,以及被踩烂后散发着苦涩怪味的银杏果。
一个背着黑色书包的小男孩走在路上,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踩了一脚臭果泥也毫无察觉。小男孩没打伞,个子瘦瘦小小的,看着像是八九岁,但他身上的校服是一中的。
雨渐渐大了起来。小男孩紧了紧校服外套,加快了步伐,一点点消失在了雨雾中。
01
杨志成走进小区时,身上的衣服已湿透。等电梯时,他脱掉外套拿在手上,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一个短促而尖锐的喷嚏声响起,电梯也就到了。到家后打开门,杨志成站在玄关处小心翼翼听了一会儿动静,确定外公外婆都不在家,这才关上门,换好鞋子,放下书包,走进自己房间,换下一身湿衣服扔到阳台的洗衣机洗着,走进厨房开始淘米煮饭。
杨志成目前只会炒土豆丝和煮鸡蛋汤,这两样食材家里常备,做起来也方便。外公外婆下班时间不固定,得看当天需要发货数量,所以,杨志成只把米饭煮在电饭锅里,把土豆丝切好泡在碗里,等外公外婆回家后再炒。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外婆炒。有时,外婆还会从冰箱里拿一块肉炒在土豆丝里。杨志成还没学会炒肉,不是炒得太柴就是没炒熟。火候是需要不断练习才能掌握好的。杨志成觉得自己有点笨,学了很多次还是没学会。
做完这些,杨志成便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放学路上的心事又涌上心头。
一周学校生活结束,周五下午放学时,语文老师照例布置了每周一篇的作文。这一周以家为主题。杨志成对于家的概念很模糊,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思路。杨志成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家。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吗?还是有欢声笑语的地方?家是要父母都在才算完整,还是,只要有妈妈在就可以称作家?他没有答案。这么多年,杨志成以为的完整的家,最终都变成了妈妈的伤痕。回家路上,他一直想,一直想,还是没有答案。
杨开鸿和林天凤到家时,喊了杨志成好几声都没有回应,林天凤就来了气,扯开嗓门骂骂咧咧地说:“杨志成!你是聋了不成?喊你半天不应!问你饭煮好了没!”
杨志成一激灵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来,小声地说:“饭煮好了,还没炒菜。”杨志成说话的声音一向很小,他不管在以往住过的哪个家里,都不敢高声说话。很多时候,大家都嘲笑他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个女孩子。杨志成不言不语,接受着所有对他的负面评价。但此时此刻,林天凤心里积压的气,因为杨志成的小声,全都爆发了出来。
林天凤的气来自很多方面。她去年投资做美容被骗,留下一堆仪器和一箱过期的化妆品,还有高额债务。这一年,她和杨开鸿累死累活赶货,也只还了不到一半的债,为此,杨开鸿隔三差五就拿这个说事,和林天凤吵。刚刚回家的路上,杨开鸿坐在林天凤开的电瓶车后面,可能是秋雨淋着太冷,想起了被小女儿杨婷开走的车子,说起她要离婚的事,说着说着就转到“心高气傲”这个词上,也就提起了林天凤一意孤行要投资做美容的事,免不了又拌了几句。而杨婷如果离婚,会给他们老两口带来很多不确定因素。其中一个便是杨志成的生养问题。之前,杨志成都是回吴杰家,半个月前,杨婷和吴杰吵架后互相拉黑,杨志成再回吴杰家不合适,便回了杨开鸿家,为此,杨开鸿是很不乐意的。虽说杨志成已经上初中,不需要怎么费心,还能帮着做点事情,但也意味着一旦杨婷的经济出现困难,杨志成的开支就落在了他们身上。杨开鸿的压力很大,每个月要支付丈母娘养老院费用,还要还房贷,还林天凤欠下的债。杨婷工作不稳定,他们已经帮衬过很多次了,把杨志成从刚断奶养到现在上初中,杨开鸿觉得已经仁至义尽了。一旦涉及到钱的事情,便又会想起被林天凤“败”掉的钱,免不了争吵起来。
林天凤心里也苦。当初想做美容,她也是被洗脑,想着投资进去,很快能回本,之后就是稳赚的生意。哪知道这是一个类似传销的骗局,她需要拉亲朋好友进场买仪器买产品买化妆品,赚取提成,只要能拉进两个人,她就能回本。等到察觉被骗时,林天凤不忍心继续骗身边的人,而要让陌生人入局更难,只能自己吃下这个亏。那些仪器和产品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用,只是没有吹嘘得那么好。在过去一年,林天凤减肥成功了,皮肤变好了,连血压都正常了。这半年,停了产品,高血压反弹,得每天吃降压药才能控制。
林天凤便借着这件小事,发泄着心中的苦闷。林天凤骂人很厉害,年轻时在村里,就没有其他妇人能骂过她,以至于过去了这么多年,每次回村或是在外遇到同村的人,都会提起她骂人的厉害。杨志成最怕林天凤骂人,所以总是小心翼翼避免犯错。但不管他如何小心,稍不注意还是会惹得林天凤不满。林天凤骂人的厉害之处在于她能够把当前的事和以前所有的事自然串起来,骂一两个小时不带重复。也是在林天凤的骂声中,杨志成一点点拼凑出了他没有记忆的那几年的事,也知道了他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爸爸孙友有多坏。
杨志成出生不到两个月,妈妈杨婷就离婚带着他到了外婆家。离婚的原因是孙友的背叛。孙友从塔吊上摔下,差点没了命,杨婷借网贷才凑齐动手术的钱。而孙友竟早已出轨,被杨婷发现后毫无愧疚之心,还不承认还杨婷借贷的钱。杨志成有记忆之前,杨婷一直辗转奔波,居无定所,做过很多工作,到最后仍事业无成,债务难清。杨志成有记忆之后的好些年,对于妈妈的印象仍然很模糊。杨婷像一阵漂浮不定的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她总是不断地去折腾,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杨婷不甘心,她想要闯出一番事业给父母给亲戚们证明,她离了婚也能过好日子。只是,她一没学历,二没背景,三没经济基础,要想获得能够证明自己的成功,太难了。而杨志成就一直跟着外公外婆。
这一次,林天凤仍然由杨志成的过错骂起,骂他什么都干不好,骂他没出息,跟妈妈杨婷一样成绩差,考不上好大学将来也只会一事无成。说到杨婷的一事无成,杨开鸿就会拿杨婷和姐姐杨玲比较,把杨婷骂得一无是处:工作不好,婚姻不顺,一年到头毫无存留,让他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杨志成低着头默然听着,承受着从头顶传来的狂风暴雨般的谩骂。终于风暴停息了,林天凤去炒菜,杨开鸿去洗澡,杨志成不能让自己显得无所事事,便拿起抹布擦桌子,擦茶几,擦电视柜。
02
夜幕降临。杨志成坐在床边,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放着打开的作文本,只写了一个字:家。林天凤和杨开鸿的谈论声,从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杨志成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在说,杨婷离婚了该怎么办,她一个人要养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她没有学历,找不到稳定的工作,以后的生活得多艰难,他们要想办法劝杨婷不要离婚。林天凤和杨开鸿虽然平时总是骂杨婷,但心里还是担忧着她。
离婚两个字,杨志成从小听到大,他知道妈妈和爸爸离了婚,在他刚出生的时候,是爸爸辜负了妈妈。他知道妈妈后来结了婚又离了,那时他刚上小学,他叫了一个男人爸爸三年。之后妈妈第三次结婚,他叫了另一个男人爸爸两年。在他刚上初中这一年,妈妈又要离婚了。杨志成想,也许,不久后,会有另一个男人出现,让他叫“爸爸”。
想到此,杨志成提起笔,在“家”的前面加上了“消失的”三个字,想了想,又在“消失的家”前面加上了“不断”两个字。
第一个消失的家,严格来说不能用“个”来形容,用“种”更好一些。更严格来说,那些地方不能算做是“家”,只能说是一个落脚点,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而已。那时的家,取决于林天凤和杨开鸿在哪里打工。一开始他们在零部件厂,“家”便是破旧厂房改建的宿舍,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没有窗户,除了一张床,再没有其他家具家电。杨志成在那里待了三年半。当然,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半年,也或者是漫长的一生。
那时杨志成常常一个人在工厂游荡。厂里只住着他一个孩子,林天凤和杨开鸿忙着赶货,没空管他,计件的活计,干得多才挣得多。杨志成便成为了其他人找乐子的对象。他们会教唆杨志成喊其中一个人爸爸。杨志成说话比较迟,大概是因为没什么人一字一句教他,因此三岁了说话还不利索,只能两三个字往外蹦。但是,爸爸的发音并不难,也就在大家的“教导”下喊得很干脆。其实一开始杨志成是不愿意喊的。他本就说话不清,没有人有耐心听他讲话,所以大多时候他都闷不做声。但是他不喊就会被嘲笑是没有爸爸的孩子,还说妈妈也不要他了。他们的笑声是那么刺耳,言语是那么扎心,最后,杨志成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哇哇大哭起来。这时,听见哭声的林天凤会从仓库里跑出来,必定不分青红皂白训斥杨志成一顿再骂其他人。杨志成试着喊了一次“爸爸”,那些人哈哈大笑着说他傻,随便谁都可以当他爸爸。他只有三岁,而且从来没有见过爸爸,但是喊一声“爸爸”就可以避免被林天凤骂,有时还会得到“爸爸”给的糖果,也就迷迷糊糊喊了很多次“爸爸”。直到有一次被林天凤听到了,怒吼着打了杨志成一巴掌。那一巴掌,让杨志成知道了不能随便喊别的男人“爸爸”。不管喊与不喊都是错,所以更多时候,杨志成会独自躲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和一些花花草草和废弃零件为伴。他要注意不能把衣服弄脏了,还要注意林天凤的呼唤,她要是第一时间没找到人,等待杨志成的只有打骂。对了,那时杨志成还不叫杨志成,叫孙志成。在杨志成五岁那年,杨婷拿着孙友五年来没有看顾孩子也没有支付抚养费的证据,打官司要回了杨志成的抚养权,改名跟她姓杨。
之后杨志成跟随着林天凤和杨开鸿去过很多个厂区,还住过工地的棚屋,终于在六岁那年住进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杨开鸿用这些年积攒的钱付首付,在小镇上买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杨开鸿必须买一个大一点的房子,他要留一间给他的父亲,留一间给林天凤的母亲,还要留一间给杨婷和杨志成,因为杨婷承诺过会支付房贷。
这个家,承载了杨志成很多欢笑,也有很多泪水。在这里,他有了一间自己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大床,有一个衣柜,有可以放玩具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里面有妈妈。杨婷在外漂泊的这些年,逐渐认清了现实,想到年幼的儿子,想到这些年对儿子缺失的爱,她决定回到儿子和爸妈身边,并在爸妈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张旭。
杨婷本不想再谈婚论嫁的。经历过孙友的背叛,爱情和婚姻都被她关在了心门之外。但是,林天凤每天都在杨婷耳边念叨,说一个家总归是需要男人的,而且杨志成也需要一个爸爸,还把小时候杨志成喊其他人爸爸被嘲笑的事情拿出来说,又说张旭是一个老实的人,跟杨婷同病相怜,也是遭遇了背叛。杨婷本就是一个性格要强的人,并不觉得家里一定要有个男人,她自己就能撑起这片天,但是她知道,林天凤有一句话说得对,杨志成确实需要爸爸,男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爸爸的角色是非常重要的。杨婷便答应处处看。
跟张旭相处了几个月,杨婷没有生出任何想跟这个人过一辈子的想法。张旭踏实,不善言辞,为人处事不错,对杨志成比对亲生儿子张昊轩还好,张昊轩也跟杨志成相处融洽。但杨婷总感觉差了什么。年少时,杨婷只凭着感觉去冲去闯去追寻爱情,结果却是满身伤痕。现在,她已经不相信爱情了,也不再需要爱情。从这个角度看,找个像张旭这样的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是不错的,只是跟爱情没关系。最终让杨婷答应跟张旭结婚,是因为一场事故。
03
杨婷在骑电瓶车上班途中摔了一跤。她觉得没什么事,只是肚子磕在了车把手上,隐隐有点疼。杨婷觉得这疼痛还能忍受,便骑上车继续去上班。接下来一周,杨婷没有任何不适,她仍然像往常一样每天骑十几公里去车行卖车,跟买车的人讨价还价,带车试驾,跑车管所办手续。直到一周后,杨婷下班路上突然感觉有些胸闷,到家就坐在沙发上休息。林天凤下班刚打开门,杨婷像是看到了救星,有气无力地对林天凤说:“妈,我感觉喘不过气了。”林天凤以为杨婷是因为生活压力在吐槽,边放钥匙边打趣说:“你天天吃我的住我的,你都说喘不过气了,那我不是更喘不过气了!”杨婷刚想反驳,只觉得身体一软,从沙发上一下子滑到了地上。林天凤一惊,跑过去想扶起杨婷,却发现杨婷浑身软若无骨,怎么都抱不起来。林天凤赶紧给张旭打电话,张旭背着杨婷到了镇医院。
镇医院给杨婷拍B超,显示腹腔里有一片阴影,主治医生判断是积液,便按照这个诊断给杨婷治疗,但输液好几天都不见好转,杨婷只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了。杨婷说要转院,医院不让,说转院路上颠簸,可能会加重病情。医院的说辞有一定道理,但更多的是不想失去一个住院患者。杨婷坚持要转院,她一向是有主见的人,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会坚决执行。
县医院很快派救护车到镇医院。在救护车上,随车医生看了杨婷的B超单,很惊讶,说:“你这是腹腔出血,而且面积还不小,压迫到了你的胸腔,得马上动手术!”说完便打电话联系急诊室,说明了情况,让急诊室做好手术准备。救护车直接开到急诊室门口,杨婷连同担架一起被抬进了手术室。手术很顺利,但杨婷的脾被整个切除了。医生说,杨婷的脾应该是被车把手顶住时破了一个口子,如果当时去医院检查,只需要静养几天就能自愈。但杨婷偏偏当没事人一样,各种奔波,所以伤口久久无法愈合,一直在往外渗血。之后,镇医院误诊和延误,导致伤口破裂,渗血增多。医生说,如果再晚半个小时就有生命危险了,而如果能早一点找到原因,还能保住一部分脾。
杨婷看到了医生切下来的脾,已经碎成好几块,有些地方甚至成了肉泥。杨婷定定地看着那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并没有觉得这是自己身上切除的重要的东西,它跟自己毫无关系,它差点让自己没了命。旁边的林天凤已哭得泪人一样,在她的认知里,人少了一个器官,还是内脏,那肯定是活不了多久了。张旭眼中也泛着泪花。医生淡定地解释说,人没有脾是能正常生活的,只是免疫力和消化功能会差一点。
杨婷对医生的话有切实体会。在过去二十几年,杨婷很少生病,感冒都很少患,她从没输过液,一直是一个天塌下来都压不垮的女汉子,却不得不接受身体的虚弱。她像个柔弱的小女生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期间,张旭一有空闲就往医院跑,给杨婷端茶送水,悉心照料。林天凤趁机劝杨婷:“你现在少一个脾,生活中需要有个人搭把手,特别是成成需要你陪他玩的时候,你身体吃不消怎么办啊?我看张旭对成成挺好的。”
这一场意外,杨婷可以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手术刀在肚子上划动,当时她就在想,如果她离开了人世,杨志成该怎么办?他一直没有爸爸,要是再没有了妈妈,他剩下的人生该怎么走下去呢?而林天凤的话,让杨婷决定要给杨志成一个完整的家,她要让杨志成感受到爸爸的爱,感受到家的温暖。
04
杨婷和张旭的婚礼很简单。没有彩礼,没有酒席,没拍婚纱照,找了个工作日去民政局领了证,双方父母一起吃了个饭,就算礼成。结婚后,杨婷和杨志成便住到了张旭家,跟张旭的爸妈还有张旭的儿子张昊轩一起住。杨志成知道妈妈给他找了一个新爸爸,在妈妈的劝说下开口喊了“爸爸”,也渐渐地接受了这个新爸爸。他看着爸爸对妈妈的体贴和呵护,感受着爸爸对他的好,觉得,这样的家也很不错。
但很快,矛盾就产生了。
大多数家庭矛盾都源自于经济问题。张旭和杨婷也不例外。他们一开始在同一个车行上班,俩人配合无间,签单数量较其他人多很多,相应提成工资也高。其他人眼红,跟老板抱怨,老板看着他俩工资确实太高了,便针对性调整了提成规则,这引起了杨婷的不满。她找老板要说法,结果不欢而散。正巧,杨婷有朋友是做车贷按揭的,于是杨婷跟张旭一合计,决定辞职自己开车行。
开车行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找门面,找供应商,办营业执照,这些都能想办法解决,就是资金犯了难。杨开鸿老俩口的钱都用来买房了,没什么存款,张旭爸妈有些存款,但他们不愿意拿出来,理由是不看好他们开车行,劝他们还是踏踏实实找个工作,至少能保证收入。杨婷是不愿意拿着仅够温饱的死工资过日子的人,而张旭前妻抛夫弃子的原因就是嫌弃张旭家穷,他也想闯一闯。于是俩人四处借钱,杨婷再一次借了网贷,终于把车行开了起来。他们带着杨志成和张昊轩搬出来,住在车行楼上的住宅里。
车行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收入比俩人之前的工资没多多少,但这是在给自己打工,更自由,也更有奔头。可惜好景不长,车行开张不到半年,疫情爆发了。疫情期间,车行仅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在疫情第三个年头,忍无可忍的杨婷提出了离婚。
这两年,车行生意冷清,倒并不是没有,但几乎都是杨婷在经营。有顾客上门,张旭仍沉迷在游戏中,连头也不抬。杨婷去跑手续办车贷回家,还得做饭、辅导俩孩子写作业。暑假,杨婷带着俩儿子出去玩了几天,回来发现茶几上放着几个泡面桶,里面没喝完的面汤已经馊了。出门前,杨婷让张旭晾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全都发臭了。楼下车行的车子满是灰尘,地面脏得没法站人。杨婷气不打一处来,把张旭头上戴的耳机扯掉,狠狠摔在键盘上。游戏正到关键时刻,张旭发了怒,扯起键盘用力打在杨婷身上,还把杨婷踹倒在地。这几年没存下钱,还欠一屁股债,每个人心里都积压着戾气。杨婷忍着疼站起来,看着那个曾经对他嘘寒问暖、呵护体贴的男人,此刻怒睁着眼、咬牙切齿,无比丑陋,她觉得厌恶至极。杨婷想起这两年张旭的无所作为和消沉,对这个男人已失望透顶,心里生不出一丝一毫要跟这个男人过下去的想法,便冷冷地说:“我们离婚吧。”说完,杨婷带着杨志成离开了车行。自始至终,杨婷没有掉一滴泪。
杨志成默不作声跟在杨婷身后,他心里很纠结,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难过。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开心,但他在杨婷面前表现得很开心,他希望杨婷能幸福,而他自己的感受是不重要的。现在,妈妈要跟新爸爸分开了,他不用再假装了,不用再战战兢兢了。但是,妈妈好像很难过,他也跟着难过起来。
05
林天凤和杨开鸿都不同意杨婷离婚。
本来离过一次,杨婷在亲戚那的风评就不好,要是再离一次,他们就更抬不起头来了。俩人轮番劝着杨婷,列举着张旭的好,说没必要为这么一点小事就离婚。杨婷还是那个杨婷,下定了决心的事,就不会更改。不过,这一次,她叫过杨志成,问他:“成成,我要和你爸离婚,你同意吗?”杨志成随口就回答:“好……”但随即又闭了口,低声说:“其实爸爸挺好的,哥哥也……也挺好的。”
杨婷觉察出异样,让杨志成抬起头看着自己,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想不想在那个家过?”杨志成泪一下子绷不住,落成了雨,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想。哥哥……总是欺负我,还……不让我跟你们说,爸爸,还有爷爷……奶奶都相信他,不……相信我。”杨婷攥紧拳头,咬着牙说:“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杨志成回答:“我不想你又一个人。”说完,哭得更厉害了。杨婷一阵心疼,松开拳头,将杨志成一把揽在怀里,心里责怪着自己的粗心大意,竟然没有看出杨志成的异样,她也一直以为张昊轩懂事,不会欺负杨志成,是杨志成太淘气,因此总第一时间责骂杨志成。杨婷轻轻拍着杨志成的后背,安抚着他,也更加坚定了要跟张旭离婚的决心。
张旭并没有上门找杨婷和好。杨婷去车行找他,想心平气和地商量离婚的事。杨婷再一次见识到了离婚时男人的丑恶嘴脸。张旭说:“离婚没问题,但我要留下车行。”车行是两个人的心血,其中还有十万借贷在杨婷的头上。杨婷说:“可以,但那十万的债务也得由你承担。”张旭肯定不愿意承担。杨婷又一次听到了同样的话,在跟孙友提离婚时,孙友说过。两人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你网贷的钱和我没关系,我不认!
杨婷只觉得恶心。总要在离婚时,才能真正看清一个男人。杨婷说:“好,但是我得把车开走,车在我名下,是我买的。”那辆轿车本就不贵,卖二手最多值五万块,车行现有价值至少八九万,张旭一点都不亏,所以二话不说答应了。就这样,杨婷再次带着一身债务离了婚,第一次多了一个孩子,这一次多了一个车子。
结婚没有选日子,离婚更不用选。去民政局登记后,等一个月冷静期,便可拿到离婚证。拿证那天,杨婷叫上几个好友,痛痛快快喝了一场。少了一个脾,她要少喝酒,但那一天,她无所顾忌,为这自由,值得大醉一场。杨婷拿着一个啤酒瓶,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朋友们说:“我,杨婷,打死也不结婚了!”说完,仰头喝完了一整瓶酒。
第一个拥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的家,就这样消失了,但杨志成并没有多少留恋,他只保留了这几年和杨婷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他每天都可以见到妈妈,可以吃到妈妈做的饭,空闲时间还能和妈妈打乒乓球,在妈妈的骂声中写作业也是一种幸福。至于那些黑暗,就让它们继续待在黑暗中吧。
而第二个有爸爸、妈妈、哥哥的家,也要消失了。这一次,杨志成有一些不舍,但他尊重杨婷的选择。他一直以来的心愿,都是杨婷能快乐,不管她是另外给他找了新爸爸,还是一个人。
06
离婚后,杨婷记着那天的醉言,一直没有谈恋爱。她又一次离开小镇,开启了外出闯荡的生活。
疫情后,大环境不好,挣钱的活难找,杨婷不停在失业,别说还债了,连给林天凤转杨志成的生活费都成困难。她记得承诺过要帮着家里还房贷,也只能先欠着了。杨婷想,反正我也不结婚了,杨志成就算是爸妈的亲孙子,以后我挣的钱,全部都是爸妈和他们孙子的。
单身的日子过了一年,杨婷拗不过林天凤的反复劝说,答应回家相亲。以往,林天凤一说让杨婷相亲,杨婷就以要先还清债务为由拒绝。那时,杨婷卖了车,只够还网贷的利息。在姐姐杨玲的帮助下,将十万高利网贷换成了杨玲从银行借的低息贷款,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一次的相亲对象,林天凤说是她工友的儿子,知根知底,还说不介意杨婷有欠债,愿意帮杨婷还清债务。杨婷想,不会有这么傻的人吧,便答应见一面。她的想法很简单,见一面,让对方觉得失望,觉得这十万花得不值,也就断了相亲的心思。那个相亲对象就是吴杰。
那天,吴杰开车去高铁站接杨婷。杨婷一身黑衣黑裤,运动鞋配超短发,不知道的肯定会以为她是个男生。杨婷以为,这样的形象肯定会让吴杰不喜欢,没想到,吴杰跟他妈妈的看法一致:这个女娃太酷了。杨婷看着吴杰冒着星星的眼神,心里有些打鼓。杨婷其实长相不赖,一副男孩子打扮也透着英气,再加上她热情活泼的性格,是很招人喜欢的。杨婷是不会拐卖抹角的人,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吴杰不置可否,拿过杨婷的背包,往停车场走去。
到停车的地方,吴杰没上车,而是问杨婷能不能开手动挡的车。杨婷的好胜心被激发了,她自认为开车技术很好,便坐上驾驶位,将吴杰的车一路开回家。停好车,吴杰笑着说:开得不错,以后可以放心把这车交给你开了。杨婷愣了一下,心里腹诽:这人难道真是傻的?她看着吴杰脸上的真诚,对这次相亲不再那么抗拒。
之后的几个月,杨婷在跟吴杰和他家人的相处中,逐渐被他们的诚意打动。吴杰的妈妈刘仁碧是最先看上杨婷的。据她说,有一次杨婷去厂里帮林天凤干活,她一眼就觉得这个女娃子好,长得好,性格好,热情有礼貌,于是就找到林天凤说要杨婷当自己儿媳妇。林天凤说了杨婷的情况,刘仁碧也说没关系,他们有一些存款,可以帮着还债。为了让杨婷答应跟吴杰结婚,刘仁碧说,愿意拿出十万当彩礼,让杨婷先还债。杨婷感动得一塌糊涂,想着,要是能去到这样的家里,她肯定会被好好对待的。
不过,在答应结婚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杨志成的意愿。
杨婷以为杨志成会反对,因为之前组建的那个家必定给杨志成心理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没想到杨志成非常支持杨婷的决定。杨婷仔细看着杨志成的反应,确定他不是违心的,有些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支持。杨志成说:“刘婆婆和吴叔叔对我很好,博文哥哥也从来不会欺负我,我喜欢跟他们待在一起。”杨婷这才知道,原来,为了娶她,吴杰一家真的把诚意都拉满了,她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了。
杨婷没有同意吴杰一家在结婚前就帮她还债,虽然她不是那种收了钱就反悔的人。她也要拿出自己的诚意。
这一次仍然没有婚礼,没有拍婚纱照,但办了酒席,是以杨婷三十岁生日的名义。吴杰想给杨婷一场婚礼,以弥补她的遗憾,但杨婷拒绝了,她知道吴杰家并不富裕,已经拿出十万帮她还债了,不能再破费举行婚礼。她不是那么看重仪式的人,她从决定嫁给吴杰那一刻起,就打定主意要好好经营这个家,自然要做对这个家好的事。
但是,这个家还是到了要散的时候。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钱。贫贱夫妻百事哀。
07
起初,这个家和和美美,夫妻恩爱,婆媳和睦,兄友弟恭。吴杰腰伤加重,杨婷果断让他在家休养了一年,她则努力工作,把所有收入都交给吴杰。刘仁碧从来不让杨婷做家务,她勤快持家惯了,总是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做好饭菜叫杨婷。吴博文除了偶尔自己闹脾气生闷气,跟杨志成相处还是比较融洽的,加上他成绩好,榜样的作用下,杨志成成绩也逐渐好起来了。
离婚的导火索是因为杨婷需要用一笔钱,在跟吴杰商量的时候,被吴杰的态度刺伤了。
杨婷跟吴杰结婚后,便在镇上找了一个钢材销售的工作。杨婷其实是很有头脑的人,不管什么工作她都能很快上手。奈何,大环境不好。不到两年,整个钢材市场不景气,杨婷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没有被辞退,但只能领基本工资,提成少得可怜。脑瓜灵活的杨婷自然不甘心。吴杰的腰伤一时半会好不了,没法去工作,就算好了也不能干重体力的活。她得找出路,找到更好的活计,挣更多的钱来养家。杨婷在网上找了一圈工作,发现那些看着还不错的工作都对学历有要求,而当年她只读了中专便去打工,连最基本的门槛都达不到。她看着姐姐杨玲因为学历高,找到了一份工作轻松、工资又高又稳定的工作,于是动了提升学历的心思。杨婷先跟杨玲商量,杨玲自然是支持的,她比谁都清楚学历的重要性,并针对杨婷的能力推荐了几个专业。杨婷一直是说一不二的人,她马上行动起来,在网上找到了几个可以函授大专的学校,并咨询了报名费用和后期学习拿证的各种事宜。做完这些,她打算回家跟吴杰商量,找他拿报名费。
杨婷对吴杰一家一直抱有愧疚之心。对于小镇上的人家,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二话不说就拿给杨婷还债了,这份情义,杨婷深深记在了心里,所以,她从嫁给吴杰起,就把所有收入都交给吴杰,再由吴杰给她零花钱。升学历的费用只有三千多,杨婷以为吴杰会给她的,没想到,吴杰听完杨婷的分析后,一直闷着不说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杨婷是没有什么弯弯肠子的人,她看吴杰的态度心里就火大,提高了声音说:“你是不是不愿意出这个钱?”好半天,吴杰才说:“你学历提升之后,会不会就看不上我要离开我了?”后来吴杰说,他这句话只是开玩笑的。在当时以及后来,杨婷都不这样认为,她认为吴杰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他就是不愿意出这个钱,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当场,杨婷就跟吴杰翻脸争吵起来。
刘仁碧听到争吵,出来劝说,得知缘由后,她的脸黑了,有些不快地对杨婷说:“帮你还债已经把家底掏空了。这一年来,你用钱不知节省,隔三差五就和朋友聚会,尽给两个娃儿买些没用的东西,带他们耍些费钱的项目,现在还要花几千块钱去做些没意义的事情,那些没有学历的不也照样工作吗?你也没往家里拿过钱,我们也没有钱拿给你去霍霍。”杨婷一听这话就气炸了,对刘仁碧说:“我有没有往家里拿钱,你去问问你儿子!”说完,杨婷看向吴杰。吴杰没有帮杨婷说话,而是顺从地站在刘仁碧身边。杨婷如遭五雷轰顶,她定定地看着吴杰,问他:“你是不是跟你妈一样的想法?觉得我没拿钱回家,还不知节省?”吴杰还是站在刘仁碧身边不说话。杨婷这才发现,原来吴杰就是个妈宝男,他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当时娶她也是因为他妈妈的意思。
杨婷望着这个没有骨气、不为她说话的男人,厌恶、失望累计在一起,那一刻,她再一次下定了决心:不要这个男人了,不要这个家了,再也不要婚姻了。杨婷一句话没说,转身下楼离开。
之后,杨婷辞职去了城里,找杨玲借钱交了学费,一边工作一边准备入学考试。那几个月,林天凤反复劝说杨婷,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用上了,还拉出杨志成来劝她,杨婷都不为所动。她依然是那个意志坚决、雷厉风行的女子。吴杰后来服软,去找杨婷。他一靠近,杨婷就觉得恶心,那是一种生理性厌恶,她忍受不了一点吴杰的亲近。她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吴杰,两人大吵一架,互相拉黑,再不联系。
出于对刘仁碧这两年善待自己的感激之情,杨婷通过微信给刘仁碧发了很长的一段话,说清了跟吴杰再无可能在一起的事实,也表达了感激和歉意。刘仁碧并不接受杨婷的说辞,她言语激烈地说,当年拿十万给你还债是要你跟吴杰好好过日子的,如果以后没法过日子了,就把十万还给我。杨婷说,当时说好了这是彩礼钱的。刘仁碧威胁说,好好过就是彩礼,过不了就是借给你的。别说现在杨婷拿不出这十万,就算拿得出,就冲着刘仁碧的这句话,杨婷也不愿意给。杨婷拿出这两年转钱给吴杰的记录,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远不止十万了。刘仁碧说,这两年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这些钱早就用完了。杨婷很生气,她是好好在道别,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难道这两年她在这个家就没有功劳和苦劳吗?两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没过多久,吴杰将杨婷骂刘仁碧的微信截图发在了有杨婷爸妈在的家人群里,各种辱骂杨婷。杨婷再次被这个妈宝男气笑了,她发出完整截图,再不回应。吴杰在群里骂了一会,丢下一句:找时间回来办离婚手续,便退出了群聊。
08
这个家也要消失了。杨志成有些怅然。
杨婷打来视频电话,说她申请到了一个小小的房子,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房子,等杨志成放寒假就回去接他。视频里,杨志成看到了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家,整洁、明亮,茶几上还有一束开得正好的向日葵。杨志成听着杨婷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喜悦,他想,妈妈终于找到了她的家。这个家,不会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