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李陵降匈奴与司马迁之殇(前99)
汉纪0396
原文:
二年(壬午、前99)
春,上行幸东海。还,幸回中。
夏,五月,遣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假司马陇西赵充国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汉兵物故什六七,充国身被二十余创。贰师奏状,诏征充国诣行在所,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
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路博德会涿涂山,无所得。
初,李广有孙陵,为侍中,善骑射,爱人下士。帝以为有广之风,拜骑都尉,使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及贰师击匈奴,上诏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无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愿留陵至春俱出。”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引兵击匈奴于西河。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障,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还,抵受降城休士。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乐为郎。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复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无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校尉成安侯韩延年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狭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太息曰:“兵败,死矣!”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片冰,期至遮虏障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
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为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
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
解读: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
春天,汉武帝巡行至东海郡(今山东郯城一带),返程途中,又巡行了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同年五月,武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自酒泉(今甘肃酒泉)出击,至天山一带进攻匈奴右贤王部,斩获首级一万余级。然而在回师途中,匈奴大军重重包围李广利部,汉军粮草断绝多日,伤亡惨重。代理司马、陇西人赵充国率一百多名精锐士卒奋勇突围,李广利带领主力紧随其后,最终得以脱险。此战汉军伤亡超过六成,赵充国一人身负二十多处创伤。李广利上奏战况后,武帝下诏召赵充国赴行宫觐见。武帝亲自察看他的伤势,深表赞许,任命他为中郎。
此后,汉朝又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郡(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出兵,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今蒙古国境内)会师,但此次行动未能取得战果。
当初,李广的孙子李陵担任侍中,善于骑射,仁爱士卒、谦恭待人。武帝认为他很有李广的风范,便任命他为骑都尉,命他率领丹阳(今安徽宣城)和楚地的五千士兵,在酒泉、张掖一带训练射术,防备匈奴。等到李广利出击匈奴时,武帝召见李陵,想让他为李广利押运粮草辎重。
李陵叩头请求说:“我所率领的戍边将士,都是荆楚地区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力能擒虎,射必命中。恳请让我独自带领一队人马,前往兰干山以南地区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专攻贰师将军的队伍。”
武帝说:“你是否不愿受他人统属?但我已派出大量军队,没有马匹可以拨付给你。”
李陵回答:“我不需要骑兵,愿率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
武帝赞赏他的勇气,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下诏命路博德率兵中途接应李陵军。路博德耻于做李陵的后援,便上奏说:“如今正值秋季,匈奴马匹肥壮,不宜交战,我请求让李陵留守,到明年春天一同出兵。”武帝大怒,怀疑是李陵反悔而教路博德上书,于是下令路博德赴西河进攻匈奴,同时命李陵九月从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出发,深入东浚稽山(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脉)南面的龙勒水一带侦察敌情,如无敌踪,便返回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休整。
李陵率领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发,向北行进三十天,抵达浚稽山扎营,沿途命人绘制所经山川地形,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朝报告。陈步乐受到召见时,极力说明李陵带兵得法、士卒肯效死力,武帝听后非常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李陵抵达浚稽山后,与单于大军遭遇。匈奴约三万骑兵将李陵部包围在两山之间。李陵用粮车环绕成营,亲自率士兵出营列阵:前排手持戟盾,后排紧握弓弩。匈奴见汉军人少,径直扑向军营。李陵下令反击,千弩齐发,匈奴应弦倒地,只得退往山上。汉军追击,斩杀数千人。单于大惊,急调左右贤王部八万多骑兵合力进攻李陵。李陵率部边战边向南撤退,数日后抵达一处山谷。连续激战中,士兵们带伤坚持作战:受三处伤者坐车,两处伤者驾车,一处伤者持兵器奋战,又斩杀匈奴三千多人。
李陵带队向东南转移,沿昔日龙城(今蒙古国鄂尔浑河西侧)道路行进四五天,踏入一片芦苇沼泽。匈奴从上风处纵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烧出空地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驻守在南山上,命其子率骑兵攻击李陵。李陵军借助树木步战,又杀死数千人,并用连弩射击单于,单于慌忙退避。当天汉军捕得匈奴俘虏,供称:“单于说:‘这是汉朝精兵,久攻不下,日夜诱我们南下接近边塞,会不会有伏兵?’众贵族都说:‘单于亲率数万骑兵打不过几千汉军,以后还怎么号令边臣?只会让汉朝更轻视我们。不如再奋力一战,前面四五十里就是平地,若还不能击破,再退兵不迟。’”
此时李陵军情更加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之内交锋数十回合,汉军又杀伤匈奴两千多人。匈奴见形势不利,本打算撤退,恰逢李陵的军候管敢因被校尉侮辱,逃降匈奴,透露实情:“李陵没有后援,箭矢也将用尽,只有李陵和成安侯韩延年各带八百人在前队,以黄、白两色旗帜为号。只要派精骑猛攻,一定能攻破。”单于大喜,命骑兵合力围攻,并大声喊叫:“李陵、韩延年快快投降!”随即截断道路,猛攻李陵。李陵被困山谷,匈奴占据高处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继续南撤,未到鞮汗山(今蒙古国西南部),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部用尽,于是弃车退守。这时士兵还剩三千多人,只能砍下车辐当武器,军官手持短刀,退入狭谷。单于截断退路,从山崖推下垒石,汉军死伤惨重,难以行动。
黄昏后,李陵身穿便衣独自出营,制止左右随从:“不要跟我,大丈夫一人去取单于性命!”良久,他返回营中,叹息道:“我们已经兵败,即将死于此地了!”于是下令斩断所有旌旗,将珍宝埋入地下,李陵感慨道:“若再有几十支箭,就足以突围。如今没有武器再战,天一亮只能坐以待擒。不如各自分散,或许还有人能逃回禀报天子。”他命令士兵每人带二升干粮、一片冰,约定到遮虏障(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会合。半夜时分,击鼓整军,鼓已敲不响。李陵与韩延年上马,十多名壮士跟随。匈奴数千骑兵追击,韩延年战死。李陵叹道:“我已无面目再见陛下!”于是投降。部众四处逃散,逃回边塞的仅四百余人。
李陵兵败之地离边塞仅一百多里,边塞守将急忙奏报朝廷。武帝原本希望李陵力战殉国,听说他投降,非常愤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大臣们都归罪于李陵,武帝询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解说:“李陵侍奉父母十分孝顺,对待他人讲求信义,常常奋不顾身,奔赴国家的急难。他平素的为人修养,很有国士的风范。如今一战不幸失败,那些只顾保全自己和家小的臣子,就随意罗织罪名、夸大他的过失,实在令人痛心!再说,李陵带领的不到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对抗好几万敌军,让匈奴来不及抢救伤亡,只得调动所有能拉弓打仗的人一同围攻。李陵转战上千里,箭用完了,退路也被截断,士兵们仍然举着空弓,冒着敌人的刀锋,拼命抗敌,能得到部下这样拼死效力,即使是古代名将也难以超越。他虽然战败被俘,但他所重创敌军的战绩,也完全能够昭告天下。他没有选择死节,应该是想等待机会,再报答汉朝。”武帝却认为司马迁是在欺君罔上,有意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替李陵开脱,于是将司马迁处以腐刑。
很久以后,武帝悔悟到李陵孤军无援,说道:“应当在李陵率军出塞时,让强弩将军路博德前去接应。而我预先就颁下诏书,使老将路博德羞为李陵殿后,所以寻找借口,不肯接应他。”于是派使者慰劳赏赐李陵军中逃回的那些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