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面
大楼保安黄先生五十几岁年纪,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惯,常年佝着腰,身体前倾,小碎步走路,总保持着微微鞠躬的姿态。
他眉目低垂,避免和人眼神接触,工作却是按部就班地一日日做着。
他常年立在内堂,守着那三部电梯——住客从电梯出来时,他要问候;住客从外面来,要搭电梯时,他要刷员工卡,帮人按电梯。
他守着自己的职责,记得每一户的家庭成员,不需提醒,扫一眼便能准确按下相应楼层的按钮。
他守着约定俗成的规矩,从来也不会遗漏任何一句“哈喽!”“早上好!”“byebye!”
可是他不会抬眼看谁,也不在乎别人的回应——有的住客不吭声,有的敷衍一句作为回应,也有的点头致意,向他表示感谢,他一律不回答。
仿佛他的职责就是问候和按电梯,却不包含回应问候之后的回应——没被写进程序里的流程,便不必做。
他简直像个机器人,而且是颇有些委顿、倦怠的那一种。疫情三年,口罩戴得简直长在了脸上,黄先生的面目愈发模糊了。
可是如果与你同行的是一只狗,那情形就全然不同了。
黄先生的目光粘在狗狗身上,大老远投以热切的注视,趋前去迎;伴着它走近电梯,一路悄声说着话。狗狗走进电梯,黄先生还不舍地伸手摸它,笑着做手势跟它玩耍,不惜拦住电梯暂且不给它关闭……
电梯里的人都耐心等着,谁也不催,陪同狗狗领受这酣畅淋漓的示好——这是作为人类的我们向来无缘领受的。
黄先生意犹未尽地退后一步,眼神还只是一味停在狗狗身上。电梯门关闭,他被留在冷气开得很足的大堂里,孤孤单单、木木呆呆的,又恢复了A面的出厂设置。
IVAN的B面与我们偶遇于某个周末的早晨。
圆圆胖胖的高大身躯,硕大的五官和大向日葵般的笑容——不会错,就是他。
他正候在一家餐馆门前。
IVAN是巴基斯坦人,晚班保安,操一口舌音过于繁复的英语,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他生得粗眉大眼,阔口方颌,黑面虬髯,张飞啥样他啥样。
他性情随和开朗,喜玩笑,心情全部张挂脸上,令人一览无余。
晚上遇到他时,“Good evening!”他刚上班,笑容新鲜有力;清晨送孩子上学时再见他,就变成了“M-o-r-ning……”一张脸困得更黑了,举手投足像只大号考拉,全是慢动作。
所以,周日早晨,刚下夜班的他,站在餐馆门外干啥呢?若是要吃早餐,直接进店去就好了啊!
谜底很快揭晓——打包好的餐点递了出来,他伸手接过,放进摩托车后座上的粉色方箱;他把胖身体塞进摩托车座位,戴好头盔,朝我们摆摆手,一脚油门就出发——
“Foodpanda!” 原来,他打两份工,下了夜班脱去保安制服,就跨上摩托车来当送餐员!
“好辛苦啊!”我张大了嘴巴,望着他转眼不见的敦实背影。
“没办法啊,有五个孩子要养啊!”豹子爸说。
“五个!”我的嘴巴更大了。
“对啊,还有两个老婆……”
“啊???”
“巴基斯坦一个老婆,三个孩子;香港一个老婆,两个孩子。”
我的嘴巴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憋出一句:
“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