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悬梁
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局外者”
(一)
唢呐师傅老康将自己吊死在家的消息是刘梅告诉我的,多少有点意外。
我和刘梅大概是在十年前,一个共同朋友介绍认识的,跟我说这个女孩适合结婚。得知她也在分宜中学上过高中,是我下一届 ,安城人。我老家便是安城,爷爷年轻时迁居到了分宜,对于安城的印象,就是每年清明要翻山越岭去那边扫墓。身在异乡,这两个共同点足以拉近我们距离,很快就相约见面了。
刘梅脸圆圆的,低眉顺眼,温柔腼腆,是我喜欢的类型。一起吃晚饭,看电影,期间便一直聊天,从普通话慢慢过渡到了方言。江西素有十里不同音的说法,即便同一个乡镇,方言都大相径庭。我们分属两个地级市,在地缘上是紧挨着的。
挨得有多近呢?她住的村庄叫东村,让我欣喜,这个名字早有耳闻。小时候我们村里的牛一不小心就会跑到东村去,而东村的牛也时有跑到我们村里来。损坏了庄稼,村民就把牛拴起来,等他们来找牛时索要损失。每年清明,翻山去扫墓,经过的村子就有东村。它和我们村以及周边的大部分村子一样,隐藏在浩瀚的丘陵褶皱里。
在行政划分上,我家地处新余市最南端,而她们则属于吉安市最北边的村庄。从国道绕到东村花费的时间比两条腿走路,翻山过去还要长。所以很难第一时间将老康与刘梅联系起来。
老康和我家同属一个行政村,他那个村小组聚居的都姓康,我奶奶就是那个村组里嫁出来的。老康是外村人对他的叫法,同村人都姓康,自然不会这么称呼。他大名叫康建新,小名考崽。
他年纪比我爸还要长几岁,所以第一次便尊称他为大伯。那是在我们村里的一场婚宴上,由于来得晚,我便挤到了乐队那一桌。他和另外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师傅靠墙坐,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就是刘梅的舅舅。桌上放着两个外形一样的唢呐。同桌敲击大小锣、钹、鼓的,是我们村里临时组建的队伍,都认识。我坐在他对面,抬头向他点头问好,尊称大伯。他几乎一眼就认出我,知道我爸是谁。赶紧摇头,扔掉左手烟头,在空中同时摆了几下,微笑着很认真地对我说,你不能叫我大伯的。按辈分,我叫你奶奶得叫老姑奶奶,我还比你低一个辈分。
我嘿嘿陪笑,假装疑惑地问,我奶奶辈分那么高吗?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奶奶的哥哥被尊称为他们康家的坐堂公,即辈分和年纪最长的称谓。
后来我便不再叫他大伯,跟着大部分村民一样,称他为考师傅。还有一部分村民喊他喇叭师傅,喇叭是我们这里对于唢呐的叫法 。但直呼喇叭师傅,就好像称呼一个戴眼镜的人为眼镜一样,不够尊重。
几乎从记事起,参加红白喜事,吹唢呐的都有考师傅一位。他个子不高,中气十足,跟他搭档统一穿一件无肩章的黄色军装。吹起唢呐来,两腮鼓鼓囊囊的,几乎闭着眼睛,忘情地跟着敲击节拍微微晃动脑袋。
我们这一辈年轻人长大了,出于热闹,开始学着敲锣打鼓,其中最关键一个环节就是要与唢呐配合节奏。考师傅对于我们年轻人非常宽容,不管谁的节拍跟不上,他都会伸手接过来,一板一眼地教导。兴致来了,还会表演一些高难度的绝活。
必点的就是《百鸟朝凤》和《十八摸》,前者我们都以为是唢呐天花板难度。有一回考师傅跟我们说,《百鸟朝凤》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难。要说难的话,每一首曲子都各有各的难,吹出来都不容易。但《百鸟朝凤》曲调好听,而且穿插了很多鸟叫声,有很多炫技的成分,所以听起来觉得难度很高。
对于唢呐这门手艺,他非常自豪。他说分宜南乡、安城北乡这个区域的唢呐是有名的。我们这个镇往北,几乎整个分宜县域,已经没有唢呐了,红喜事只有锣鼓,白事请洋鼓洋号,还有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婶抱着麦克风,捏着嗓子带着哭腔喊爹喊娘。对此,考师傅嗤之以鼻。他说唢呐是乐器之王,能从满月吹到头七,能诉说人生的大喜大悲,是唯一让鞭炮伴奏的乐器。红白喜事没有唢呐,哼哼……他不屑地摇头,习惯性地将手举到空中,跟着摇一摇。
除了在红白喜事上见过他,平时几乎没有交集。对他有更多的了解,是因为去年谁把他拉进了我们村的微信群里。这个微信群是村书记组建的,为的是方便在群里发布一些村里的行政消息。
考师傅进群之后非常活跃,每天早上一个早安,睡前一个晚安,各种节日、节气必有祝福语和各种祝福视频。几乎每天他刷短视频,觉得好的都一并发到群里和大家分享。
有一段时间他去北京旅游,几乎从坐上公共汽车去县城换乘大巴开始就直播行程了。更可怕的是第二天,他开始游览北京了,当天中午吃饭时,我打开群消息,有200多条消息都是他一个人发的,各种图片,各种感慨,以及临时起意吟诵的打油诗。
他的这种行为很快遭到了群里一些村民的反感,直言不要把群当成自己的朋友圈,要发便到自己的家庭群或者朋友圈去发。
对此,考师傅据理力争,把反对他的人打成破坏和谐的邪恶力量,予以打击和嘲讽。久而久之,越来越多人开始反感他。
他说自己被家族群踢出来了,在群里还发了一顿牢骚,说他们家族把他踢出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时有人不知好歹补上一句“踢得好”,就又激起他的战斗欲,他又要以笔为刀,开始反击了。
他的刷屏引起了村干部的反感,直言他影响了正常的信息发布。这时他就会表示歉意,他表示歉意的办法又是作诗一首,开始长篇大论。道完歉之后,第二天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如既往地每天当朋友圈继续发布他的创作。
这一行径,让更多像我这样的路人开始路转黑,我们只是不语,隔三差五清理一下群消息。
(二)
刘梅是带着询问语气跟我说这件事情的。想到第一个验证她说法的便是去查看我们村集体的微信群。 翻到考师傅五天前的最后一次发言,一首打油诗:
活在人世间,
人人都说烦。
出则忙事业,
入则思三餐。
冒尖遭人妒,
窝囊被人嫌。
权大恶梦多,
无权办事难。
钱多畏盗贼,
钱少受贫寒。
坎坷人生路,
何时走得完。
烦必伤身体,
无端蚀本钱。
人生几多时,
也就百十年。
烦事天天有,
贵在心放宽。
世间许多事,
谁人能做完。
青山依旧在,
谁见故人还。
从来没这么认真看过他写的诗,这最后一首我反复看了两三遍,心有戚戚焉。于是将这首诗转发给刘梅,告诉她,这是考师傅五天前的绝笔。
刘梅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告诉我,他舅舅也是吹唢呐的,算是考师傅的师兄。小时候考师傅经常去她舅舅家,两个人坐在正厅外面的阳台走廊,肩挨着肩,同坐在一条长凳上,前边放着那张黑色漆快要脱落完的小圆桌,那种小圆桌以前很常见,中间一个圆形柱子支撑,不用时则推开底下的栓子,立起来放在阳台墙根下。
小圆桌上必然放着一小盘花生米,一碗酸萝卜干,两碗酒。桌上和地上放着各种大小的唢呐,还有伴奏的鼓和锣。刘梅家离那里不到10米,只要听到唢呐和锣鼓响声,便会跑到舅舅家去。一边听他们切磋技艺,一边偷吃桌上的小菜。
他们都师承刘梅的外公,考师傅是她外公的关门弟子。来拜师时,外公已经70多岁,快要吹不动了。但考师傅下定决心,一定要拜师。知道外公爱喝酒,每天就从家里提一坛酒,走半个多小时山路来找他。软磨硬泡,终于收了。考师傅对吹唢呐很感兴趣,悟性也高,外公非常喜欢。
这种技艺,都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而且吹唢呐在当时来说并不是什么正经技术,红白喜事并不是天天都有,但人天天得吃饭。
吹唢呐更多是农民自己的个人喜好,在家必然要种田,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手艺,比如木匠,篾匠,瓦匠,剃头匠。刘梅外公就是剃头匠,农闲时没有红白喜事,就挑着担子到外村去找人剃头发。
她这一说起来,我倒有些印象,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在村外就开始吹唢呐了,吹一段就高声吆喝,剪——头发哦——。
那吆喝声沙哑,曲调婉转,此种韵味非常熟悉。
有一次,我家鱼塘被人挖了一个缺口,里边的鱼在前一天晚上全被人偷走了。我奶奶便站在村子高处,带着哭腔开骂起来,那腔调就和那剪头发的吆喝声一样,很像北方戏曲里的哼唱,配上唢呐和锣鼓,就是我们这里办白事时礼仙唱祭文时的腔调。
刘梅告诉我这是昨天的事,考师傅吊死在自家厨房横梁上,早上起床被他老婆发现的,赶紧通知了村里人,同时打电话通知了她舅舅。一是报丧,另一个是请她舅舅去吹唢呐,主持乐队的事。
跟刘梅聊完,我赶紧打电话问我妈,我妈告诉我确有其事,我家还没有去吊唁。于是我便提出回去吊唁。
县城回家路上,路过小镇,就在镇上路边第一家店买了纸钱、鞭炮,这是我们这里吊唁时必备的两样东西。按老规矩还要自己带三炷香,现如今主人家都会备有充足的香放在灵台上,便省去了自己带香的环节。
考师傅所在的村小组叫花园组,从国道往里边拐,水泥路越来越窄,就要在进他们村组的两三公里处,有个三岔路口,往左是我回家的路,往右便是去花园组。这是一条只允许一辆车子通过最小规格的水泥路,加之往里边山路崎岖,陡峭多弯,沿途一直鸣笛,警示从弯道突然飞出来的摩托车和行人。每次进这里,总会给我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从大树遮天的小路,突然来到沃野空旷的村口,光线瞬间提升几个度。
在村口,已经听到爆竹声此起彼伏,再近些,节奏缓慢的锣鼓声,以及婉转悲怆的唢呐声越来越清晰。
这里几乎所有房子都集中在村西边的高坡上,地势平坦处全是农田,四面第一圈是浅绿色毛竹,再往山上是深绿色杉木林,修的水泥村道径直扎向房子最密集处。
离村口最近的两栋房子后面是前几年修好的康氏祠堂,祠堂在马路左边,右边有块硬化空地,井然有序地停了两排车。令我感到疑惑的是,爆竹声全部来自祠堂后面的那栋两层小楼前,没猜错的话,那就是考师傅家。
虽经常来这个村里,却不知道考师傅家在那边。还有一个让我疑惑的是,考师傅的灵堂没有搭在祠堂里。马上想到考师傅是不是没满60岁?这里有习俗,还没有满60岁,是不能进祠堂停灵的。
可算下来,他比我爸还要大几岁,已经满了60。没有再细想,穿过祠堂往考师傅家里去。
在考师傅家的院子前,搭了一个低矮的帆布棚,前面有张供桌,供桌后边是个大花圈,供桌正中摆放着考师傅的遗像,看起来是他四五十岁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两眼炯炯有神,嘴角上扬,从领子上可以知道,那是一件他经常穿的黄色军装。他的遗体自然是在花圈后面的冰棺里,被一块黑布盖着,黑布上堆满了一叠一叠的黄色纸钱,有的还被黑色塑料袋包着。
我从供桌上抽出三支香,在左边白色蜡烛上点燃香,退到案前,站着三拜,然后跪在黄色编织袋上,那袋子里装的是软绵绵的旧衣物,袋子上清楚写着尿素二字,跪下三拜之后,站起来再三拜,最后将香插入香炉。
这时转头才注意到,右边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男人,我认识他,是考师傅的小儿子。读书时高我一届,读小学他就是个风云人物,调皮得让老师和同学都头疼。今天的他默默跪在那里,面无表情,我起身和他握手,他跟我点头。
我拆开手中的鞭炮,走到侧边满是爆竹屑的一边放鞭炮。他儿子便坐回旁边的矮凳上,两手撑着叉开的大腿,低着头继续沉默。
(三)
吊唁完逝者,第二件事情便是找账房送礼。刚进来时,注意到考师傅的弟弟,背着一个挎包,拿着白色本子,紧挨着乐队坐在一起。他是我读小学时的数学老师,我毕业没多久,我们村的小学便撤掉了,他属于民办教师,跟着学校一起被撤掉,从此便回家务农了。我依然尊称他为康老师,按我妈的吩咐,送了200元礼钱。
旁边一桌围满了人,闹哄哄的,不凑近去看都知道在耍钱。这是农村红白喜事必不可少的活动 ,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参与其中。最里面坐一圈,外面跟着围了一圈又一圈。丝毫没有在意旁边的唢呐,一轮一轮吹着哀乐。
特别看了一眼居中吹唢呐的老师傅,不出所料,他就是刘梅的舅舅,考师傅的师兄。头发已经花白,很瘦,眉宇间跟刘梅确实有几分相像,穿着跟考师傅一样没有肩章的黄色军礼服。按照规矩,只要有吊唁的人来,爆竹一响,便要吹一轮唢呐。
其实,现在白事都会请乐队,音响里不间断播放各种哀乐和伤感歌曲,唢呐师傅就不用那么费劲了。他师兄只安排了唢呐和锣鼓伴奏,其中他最卖力。他带了副手,跟他肩并肩坐着,看起来40多岁,胖胖的。他不吹唢呐,只在唢呐和锣鼓乐队暂停间隙,打开他旁边的音箱,那是一个行李箱大小的黑色音箱,插着银白色U盘,在城里有广场舞的地方随处可见。
U盘是录制好的唢呐曲子,有些许杂音,一曲播放完毕,突然有嘈杂的嬉笑声,听出来是考师傅的声音,他自行报幕,吹唢呐之前喜欢吟诗一首,诗也是他独特的打油诗:
微山湖畔彩云低,
薄雾蒙蒙草木齐。
水漫河堤阡陌满,
风吹岸石鸟鸦啼。
忍得一时怨恨气,
能解千日冤情积。
良言一席三冬暖,
恶语半句六伏寒。
吟诗完毕,考师傅低声喊“敲得去”,随即锣鼓声响起,跟着节拍,唢呐声相继响起。
给自己的白事吹唢呐,还真是独一份啊。我凑到唢呐师傅身边,微笑着跟他打趣说。
唢呐师傅无奈笑着摇摇头,突然转过头来,拉高嗓门对我说,锁呐要绝种啦,考崽是你们这边天下最后一个唢呐师傅,年轻人没有学的,以前教了几个都出去打工了。
我知道他说的这边天下是指我们分宜县南乡片区。很多红喜事都已经请不到唢呐,白喜事比较讲究,老派人一定要请唢呐,哪怕花高价到湖南那边特意去请。无所谓的就请丧葬一条龙服务,带有洋鼓洋号和音响设备。
正说话时,后面有人突然喊我,一回头,看到一个60多岁胖胖的女人,从牌桌人堆里挤了出来,那是我表姑,从我们村小组嫁到这里来的。
我迎上去,问表姑赢了没有?她笑嘻嘻地说,赢了两三百,开始赢得更多,后面输了。热情地拉着我的手,说,走,现在还早,要十二点钟开席,去我家坐坐。
想着站在这里确实无聊,表姑又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如果不去她家坐坐,以后遇到定会数落我,就点头跟她去了。
表姑家离这里也就两三百米,走出去没多远,我便好奇地问她,怎么灵堂没有搭到祠堂里?我记得考师傅满了60呀?
表姑将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呀,这个考崽是自己上吊死的,自杀的人不能进祠堂啊。
我假装不知道,说这样啊?他怎么这么想不开呀?
表姑哎呀了两声,欲说还休,拉着我加快脚步,让我先去她家,跟我慢慢说。
原来考师傅去年3月份查出来有肺癌,化验说是晚期,医生建议化疗,考师傅坚决不去。
拿什么去呀?考崽是个爱玩的人,就家里种了几亩地,吹喇叭能赚几个钱?他又不去找副业干,一得闲就到处去玩。把自己当成文化人,写字,画画,还写什么诗。说到这里,表姑评论道。
那他儿子和老婆不给他钱吗?我问。
他两个儿子,自己有自己的家庭。老大有两个小孩。小的吧,跟老婆早就离了婚,儿子他妈带着。他老婆在街上大儿子家住,带三个孙子,还要做饭。考崽从来不管。
考崽年轻时就这样了,我刚嫁过来的时候,经常听到跟他老婆吵架,后来不吵了,老婆带着两个儿子。他呢,像个单身汉一样,没事就出去瞎逛,很少往家里拿钱。
这次去医院检查的钱是他老婆出的。去年刚过完年,在家里突然抱着肚子,疼得打滚。小儿子还没出去,开车带他去医院,检查出来是肺癌。后来又去南昌肿瘤医院复查,都是他老婆给的钱。小儿子给了他一万块钱,准备去化疗的,可他一个人跑到北京去玩,气得老婆儿子都不理他,说让他死外面。
话虽如此,毕竟是一家人,暑假里,他老婆带着孙子回来,不就是为了照顾他。这个考崽呀,脾气真是不好,家里跟谁都合不来,尤其是跟大儿子一家,所以他从来不去他街上大儿子家里住。
他为什么吊死?我好奇地追问。
听说是前一天晚上跟他老婆吵架了,他老婆骂得难听,说他死又不快点死,暑假快要过完了,到时候一开学,孙子们要上学,儿子们要上班,没时间给他办后事。
考崽气不过,半夜就解了自己皮带,扣在他们家厨房的那根横梁上,不知道你有没有到过他家厨房,横梁很矮,搬一张长凳就可以站上去。他老婆晚上都没有发现动静,第二天一早起来做饭,打开厨房门,吓得差点晕过去。你想,打开门就挂在门前,吊死的人,死相又难看,后来喊他弟弟和我家那口子半天才弄下来的。
村里人包括家里的子侄都知道考崽的为人,这个家如果不是因为他老婆早就散了,这些流言蜚语只能私下说说,可不敢当着他老婆面说。
嗨呀,这个考崽自己把自己了断了,也算是件好事,得了这个癌,死是迟早的事,我爸查出来不到一年就死了,死的时候好痛苦,瘦得呀,都脱了相了。表姑触景伤情,想起了几年前过世的老父亲。
跟表姑又扯了一会儿其他闲篇,看看时间快十二点,我们便起身去祠堂,准备吃席。
(四)
十一点五十,远远就听到祠堂里人声鼎沸。这是一栋两进两层楼的新建祠堂,竣工于2016年,即农历丙申年八月初十。中秋过后,举办了盛大的竣工庆典,第一天宴请康氏宗亲,第二天宴请康氏外嫁女子。我奶奶虽已过世,依然收到了请帖,我爸说我家送了800元礼金。
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进入这个祠堂吃席,一进门,楼上楼下圆桌几乎坐满。我跟着表姑在桌子和人群里穿梭,寻找空座。
突然远远地有人喊我名字,向我招手。是平仔,我小学同学,他那一桌还有几个空位,让我坐他身边。
平仔是这个村组的人,也姓康。在微信群里有人怼考师傅,他经常打抱不平,或者说是刻意维护。他从不打字,直接语音破口大骂。考师傅往往会作诗一首表示感谢。
我问怎么没有安排他去干活?
他指着桌子上铺着的一次性白色桌布说,他的工作是布席。
我说这个工作轻松。
他哈哈一笑。
如今有了祠堂,桌、椅、板凳、碗筷,一应俱全,只要在开席前半小时将一次性桌布铺好,一次性桌布储藏间都堆了一箩筐,喜事铺红桌布,白事铺白桌布。摆上十个碗,十双筷子,一把汤勺,数一数每一桌十个塑料凳,工作就算完成。
在没有祠堂之前,这些公用的桌、椅、板凳、碗筷之类,需要挨家挨户去借。因此,各家各户的这些物件都刻有自家户主的名字,等酒席办完,再一一还回去,是个不轻松的活。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甚至有一个专门温酒的工作。那时各家各户都有一把锡壶和铝壶,用于温酒和斟酒。我家的锡壶上面刻着我爷爷的名字。酒宴用的是自家酿的水酒,尤其是冬天,需要将水酒热好,再分到每把锡壶里。中途需要加酒的,只要一喊,便要跑过去换温好的酒。如今这个工作只需要往桌上摆一瓶已经买好的白酒即可。
我和平仔多年不见,寒暄几句,便没有了共同话题。平仔可能是为了寻找话题,也可能是心中的愤愤不平积累已久,很快就提起了考师傅。
他左手搭着我的肩,右手叉着腰,摇着头说,我老叔真是个好人呐,是个直爽的人,他这个人就是太直了,所以得罪了很多人,我真为他感到不平呐。指了指祠堂后门,考师傅灵堂方向,继续说,我老叔一辈子是个好面子的人,为我们村里,为了公家出了好多力,你看这个祠堂里里外外画的写的,都是我老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我老叔多才多艺呀,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为男人,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再怎么说没出力,也是出了力呀。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摆在外面。
我这个人,老同学,你知道,我说话也比较直,我看不得这些。康家那几个老古董对不起我老叔,怎么就不让他进祠堂呢?还有他两个儿子,是比我大,但我看不起他们,别说我不尊重。自己的老爸,就算对他们再怎么不好,是不是把他们养大了?怎么也得争一争,让他进祠堂啊。不知道他老爸这辈子是多好面子的人吗?就算不让进祠堂,进家门行不行?那房子不是我老叔一砖一石建起来的吗?就这样搭个棚打发他,哼!我老叔真是不值啊。
你看这墙壁上这些字,这些画,我老叔画了大半年,一分钱都没要,为了公家,为了大家庭,就凭这个也应该让我老叔进来呀。
这时候开始上菜了,第一盘是花生米,我打开酒瓶给他倒酒,让他休息一会,边喝边说。
吃了两口,他又继续说他老叔,说他老叔真的为这个祠堂出了好多力,想起来什么,开始翻手机,打开考师傅的朋友圈,找到他写的一首诗给我看:
我来人间一场,
投胎花园农庄。
崇本康祠重建,
累了粗手一双。
少些翻脸强汉,
说我赖理事当。
真是血口喷人,
此话也可出腔。
感恩祖宗有灵,
开工择日我诞。
自从重建以后,
年年高才题榜。
菜上了一半,从后门来了两个40来岁的汉子,也是村里的,比我们年长一些 。平仔赶紧站起来招呼他们过来坐,坐下来又开始招呼倒酒。
那两位汉子坐下来,跟他们寒暄几句,平仔又继续说考师傅的事,将刚才那些愤愤不平又重复了几遍。
平仔喝酒喝得急,要催促才会夹几筷子菜吃。他这个人不喝酒都带有几分醉意,晕晕乎乎,神神叨叨的。现在喝了酒更是感觉酒劲上头,说话越来越理不顺舌头,声音还越来越大。
那些话私下说说可以,可他那样大喊大叫,唯恐大家不知道,让我觉得不妥当,上前把他按到凳子上,一个劲地让他吃菜。
真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在我按着平仔吃菜时,考师傅的大儿子披麻戴孝端着一个碗从这边经过。
平仔这小子突然就站起来,推了对方一把,推完还说,辉老大,我真看不起你,你就让你爸一个人这样孤零零的在外面吗?
我和身边另外一个汉子一把拉住平仔,按在座位上。
辉老大站在原地,皱着眉头,强忍着怒气,指着平仔说,他妈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老子看不惯,为我老叔感到不值,我要有这样的儿子,直接闷死在茅坑里……
辉老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就给了平仔一耳光。
平仔一下冲了出去,身边吃席的人纷纷拥上来,将他们两个拉住。辉老大被两个汉子拉走了,我和另外一个汉子将平仔按住,那汉子说,平仔,你个酒癫子,你管这么多干嘛?
平仔也不吃了,酒醒了一半,我和身边那个汉子跟着他,怕他闹出什么事来。
我们将他拉到祠堂后门,那汉子给我们各发了一支烟,点了半天才点着,低着头默默抽烟。
外边风很大,正好可以醒一醒平仔的酒。他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看着不远处考师傅那个帆布棚下搭着的灵堂,依然愤愤不平。
天色暗下来,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远处的竹林和更远处的杉木林犹如波涛汹涌。
雨很快来了,如豆大般的雨点啪啪砸在屋顶以及不远处的几个塑料桶内,几乎掩盖了祠堂里的喧闹声。灼热的空气被雨水冲刷出凉爽,狂风暴雨一阵大过一阵,卷起阵阵雾气,匍匐在地面。
考师傅灵前的蜡烛摇摇欲灭,底下一盏长明灯扑闪扑闪,最终被一阵大风给吹灭了。
几乎同时,从考师傅家厨房门跑出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佝偻的腰,快步跑进帆布棚里,蹲在桌下的那盏长明灯旁,倒腾了一会儿,终于又点亮了那盏长明灯。
灵前那个音箱里还传来考师傅的唢呐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