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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见闻

2026-04-21  本文已影响0人  苏林小镇

这是我在木乡县人民医院工作的第12年,我工作的病区面积不大,有13间病房,除了1间抢救室和1个隔开的单间外,都是三人病室。

这天上午来了一位关系户,听说是院长打了招呼,要好好接待。我第一次接触这位患者,是要为她抽血,她的病床在三人间靠窗的位置,我推着治疗车到病房,抬头只看到一堆人围在病床左右,隐隐约约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倔强的昂起上半身指挥着什么,然后在一堆人手忙脚乱中,又被扶着躺下。窗外乌云密布,周围堆满了她的私人物品,我要进去操作,只能弃车,端着治疗盘左右腾挪着到她的床边,这才看清她是位老年女性,中等身材,宽大的病号服下包裹着她甚为瘦弱的身体,骨骼嶙峋,病容满面,银白色的短发,稀稀疏疏的立在头顶,双颊凹陷,双眼格外有神,看着要抽血,她眉头微微一皱,嘴角向下抿着,明显没有耐心:“又要抽血啊,抽了好多了”。

我向她问好和解释,她不等我说完,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递出一只手给我,语气里满是敷衍:“抽那”。我拿起她枯槁的手,从手背到上臂,布满了青紫的於团,可能是我找血管的时间过于长了一点,她不太放心我,又示意她保姆拿出一个枕头递给我,让我放在手臂下面垫好,然后轻描淡写的嘱咐我:“我住院时间很长了,每次抽血都是要一针扎中的啊”。可能是我运气好,一针扎中了。

原来她是一个肺癌的病人,病程接近2年,长期辗转在各地各级医院,大大小小的花费达到了200万之巨,在她家属面前,她绝对强势,指挥着一切,眼神锐利逼人,可一靠近,就能看见那层强势下,藏着可怕的不安和脆弱。

由于她的病床在护士站对面,我时常能听到她的低声哀嚎,也见过她疼痛时候的样子,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的抿着唇,紧紧的攥紧床单,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衰弱但顽强,仍旧坚持自己对医生说:“我现在很痛,全身都不舒服,我想要现在马上再吃一粒止痛药”,以及:“我现在心理也慌,全身发软,我要吃一粒护心的药,我马上就要吃,上次我去监护室之前也是这样的感受,我坚持不住了,马上要吃”,我喊来医生,由于护心的药实在太多,医生请她告诉药名,或者拿出自己的药盒。她马上用力扶着床栏翻身,目光转向床头柜,用力想自己去够抽屉的门,她的保姆,一个60岁出头,手脚已经不那么利索了的农村女性,刚好站在抽屉的旁边,马上慌乱且毫无头绪的打开抽屉,急切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又一袋的东西,出了5.6样东西后还是没有发现药,她肩膀开始微微抖动,目光有点飘忽,试图开口,发出声音却暗哑的厉害,慌乱藏都藏不住。每多等一秒,她的眉头就皱的更紧,她强压下心里的不耐,声音微微发沉,每一个字都透露着催促:“给我拿过来,就在那个袋子里,药都在那个袋子里”,她老公急了。一把扯过保姆往后,准备自己亲自去找。她强撑着床栏准备起身,低吼着对她老公说:“不在这里面就要另外一个柜子里,你去那里面找,这些东西,平时都喊你们要放好。”老头听到后要站起来,打开了储物柜,又在里面开始掏。终于找到了,知道了药名以后,我和医生共同确认了那粒药她刚才服用过,听到这样的话,她才松开了紧缩的眉头,肯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一下。可是过不了多久,又会有另一个地方不舒服。每每这种时候,需要医生或者护士耐心的过去倾听她的感受,开导她的情绪,缓解她的焦躁,可就是维持时间实在有限。

她住院期间,由于医生和病人沟通时,治疗方案经常出现朝令夕改的情况,特别是对于麻醉药物,更改过后是不能拿到药的,所以他家里换了一个更年轻一点的陪护,再加上白天有直系家属也在,来的最多的是她的妹妹,烫着中年人喜欢额牛顿式卷发,发色是流行的栗色,姐妹俩长得很像,感情看上去极好,她妹妹会在她做完雾化后第一时间送上漱口水,准备吃饭时马上扶她起来并摇高床头,会在他情绪崩溃的第一时间,安抚她,抓着她的手,轻轻的和她说着安慰的话。在她心情好的时候,我们也会劝她:“你看你妹妹对你这么好,事情都管理的仅仅有条,您就不要操那么多心,好好休息,听医生的治疗就行”。她沉默的咬着下唇,眼神空洞:“你们不晓得我家里的情况”,确实几天后,我上班时没再看到她妹妹,便问了同事,听说是吵架了,被病人骂回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发现她的短发被剃掉了,眼睛也失去了神采,以前去护理她时,每次都会接收到的指导或者评价,她现在已经没有精神评价了,不管白天还是晚上,看到她永远是闭着眼睛,半卧在床上,靠近她时,她会微微睁开眼,半眯着眼睛,检查你在做什么,可就是不说一句话。她的肿瘤一月之间长大了几厘米,现在每天靠大剂量的止痛药维持。

我值夜班的一天,半夜她突然开始呕吐,吃什么吐什么,喝水也开始呛咳,心率也飚到了130次左右,我过去看她时,病室的大灯已经关上了,只在她身后,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床边的监护仪闪烁着红色的报警灯,参数报警的的滴滴声在半夜尤其明显,周围越安静,她越觉得心慌,整个人心神不宁,目光在四处乱飘,像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看到我,她强装镇定,可声音里藏不住发颤:“我咳嗽的时候有痰里面有血,医生知道吗?”

在她病情恶化的那几天,她妹妹又不忍心回来接着照顾她,而且从以前的白天陪护,到了一天24小时都在,平时晚上还能和保姆轮流休息一下,可今天晚上病人怎么也不肯休息,我每次去查房,都能看的她躺不住,坐不住,一刻也无法平静,她会挣扎着坐起来,要找点什么事做让自己清醒,又无事可做。由于医生没有任何处理,我只能安慰病人说:“阿姨,现在很晚了,我们先不喝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睡觉,您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休息好了才能有精神啊”。她颓败的摇摇头,双手无力的滑下,眼神灰败的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我不敢睡啊”,然后几乎一整晚,她都在重复,尝试想要喝水,开始呕吐,想要吃药,又开始呕吐。刚躺下,又突然惊醒,要起身的画面,大约凌晨3点,她又突然惊醒,想要起身,可是全身无力,她开始喊陪护的名字,可陪护由于高强度工作,脸色已经发白,刚在家属的允许下躺下10分钟,她的喊声没有马上得到回应,她开始大力的拍打床栏,这才惊醒坐在她床边的妹妹,对着她妹妹一通发火,我匆忙赶过去,这时她精神稍微好一些,对着我控诉:“你们都可以作证啊,我刚刚醒来喊她,她怎么也不回应,我是出了钱的,她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吗”刚躺下的陪护被迫起床,局促的抓着衣角,微微张了张口。我的这个夜班就在这样一趟又一趟中熬来了破晓。除了她的2位陪护人员一晚上没休息以外,我也有幸经历了这一秒钟都没有闭眼的夜班。

出夜班后,来上班的那天,发现那个床位换人了,我问了同事她去了哪里,听说是她家属来给她办理了出院,我听完以后,接着去做治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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