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与眼泪
世界最安静的时候,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
林儿一直觉得,大人们的眼睛里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年盛夏,巷子里的知了叫得人心慌。林儿蹲在门槛上,看邻居家的阿姊出嫁。那是他见过最红的一天:红色的喜帖、红色的缎子、阿姊脸上红得发烫的胭脂。阿姊拉着阿娘的手,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银铃,在院子里荡来荡去。
可当花轿的帘子垂下的那一刻,林儿凑近了瞧,却看见一颗亮晶晶的水珠从红纱底下钻出来,砸在阿姊的手背上。
林儿愣了。他想,阿姊明明是在笑啊。
过了几个月,秋风把树叶吹得打旋。巷尾那个总给林儿麦芽糖吃的阿公,睡在一个黑漆漆的长匣子里,再也没睁开眼。长辈们穿着白色的衣裳,在大雾弥漫的早晨走得很慢。林儿跟着队伍,看见二叔跪在草垫上,那双总是搬运重物、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此刻正死死地捂着脸。
在那指缝间,林儿又看见了那种亮晶晶的水迹,一滴一滴,洇进灰色的土里。
红色的笑,白色的哭。最后落下来的东西,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林儿心里存了疑,便开始像观察蚂蚁搬家一样,观察起眼泪来。
他发现,当邻居大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全家人抱在一起蹦跳时,空气里有那种咸涩的味道;当隔壁的小花弄丢了心爱的布偶,独自坐在槐树下发呆时,空气里也有那种咸涩的味道。
他没去问外婆,也没去问琴师。他只是在那天帮阿娘拎水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口水桶实在太小了,阿娘往里注水时,水流哗啦啦地响。林儿看着水面一点点升高,漫过桶沿,最后顺着桶身无声地滑落到泥地里。
他盯着那溢出来的水,看了一很久。
阿娘唤他:“林儿,发什么呆?”
林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阿娘,桶是不是觉得太重了?”
阿娘抹了一把汗,没听懂:“傻孩子,装满了当然重。”
林儿低下头,没再说话。他想起阿姊出嫁时的红轿子,想起阿公离去时的白长幡,想起那些或是滚烫或是冰凉的瞬间。他想,大人们的心里大概也住着这么一个木桶。
那些日子里的欢喜啊、委屈啊、舍不得啊,就像阿娘往里倒的水。少的时候,它们在里头安安静静地晃荡;可一旦那些情绪太多了、太浓了,多到连骨头都快撑不住的时候,它们就得找个出口。
它们只能变回水的样子,从眼角偷偷溜出来。
那天傍晚,林儿一个人坐在河滩上。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有点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高兴还是难过,他只觉得心里塞得满满的,像被这漫天的晚霞塞得透不过气来。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指尖触到了一点湿润。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
咸的。
林儿笑了笑,又扁了扁嘴。他依然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情绪,但他决定不再深究了。他只是觉得,能“溢出来”一点,心里好像真的变轻了那么一点点。
万物都有它的尽头,而人的尽头,总要湿润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