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 |《超脱》：于星光黯淡的海上漂流

（一）困境

《超脱》没有将自己的视野局限于个体的人生难题，而是将冲突的层面提升到人与社会的矛盾上，试图通过多维视角来尽可能全面的勾勒出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在这部影片中，每个人物的挣扎和痛苦都以某种方式与他人产生联系，从而在整体上构成了一个具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

作为一种社会角色，教师向上联系着整个国家的教育体系，向下联系着数不清的问题学生以及家长，向内还联系着从事这一职业的单纯个人。作为一个社会理想，老师承担着“传道授业解惑”的重担，是能在困境中给予人们引导的智者化身。

影片主人公亨利·巴特说：“…我知道，有人能引导和帮助我们去理解自己所处世界的复杂性是多么重要…”。每个人都需要老师，孩子们需要老师，就连老师自己都需要“老师”。然而事实是，亨利的努力“失败了，让所有人都失望了”，老师们并没能做到这一点。

影片以老师作为分析这一教育困境的切入点，无疑是意味深长的。如果连老师都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我们还能依靠谁呢？如果生活就是无法摆脱的无间地狱，我们又能怎么办呢？父母和老师在个体成长过程中的失语，导致每个人的问题成了无解的死循环。

我们生活在一个由过去的错误构成的世界中，将问题从童年带到成年，从过去带到现在，晚上带着问题回家，白天带着问题上班。“这种无助的感觉，就像是在海上漂流，没有救生衣，没有安全感，猛然间你恍然大悟，自己正是那个把救生衣扔掉的人。”

如同那个虐猫的少年所说：“我感觉自己无法挣脱，就像那只猫一样。”每个人都被禁锢在自己建造的牢笼和堡垒之中，不再开怀大笑，不再与人相爱，不再怜悯他人，一心所想的是把满腔的愤怒、压抑、痛苦、消沉发泄出来，以最恶毒的方式回敬给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

绝望是一种会传染的恶疾，而我们对此无动于衷，让它肆虐横行。我们既是自己的地狱，也是他人的地狱。我们品尝着自己种下的恶果，也让他人品尝着同样的恶果。但到头来，为我们人生负责的，只有我们自己。《超脱》给不了我们解决问题的答案，但至少它告诉我们，这么做是错误的，这种做法不该继续下去。

（二）堡垒

亨利的痛苦根源于幼时母亲的自杀。养老院床上那个心智混乱、时时忘事、不能自理的老人，既是他的外公，也是他的父亲。病态的家庭没能给他提供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终日酗酒的母亲不堪忍受痛苦，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离开前，母亲给亨利留下一盘录音带，告诉他“晚上要把自己的房门锁好”。幼小的亨利不明白母亲和外公发生了什么，但模糊之中意识到外公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他听从母亲最后的教导，把外公锁在房门之外，同时也把内心的那道门关上，仔细地将自己保护起来。

母亲没能给他一个幸福的童年，但“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孩子保护了起来”。成年后的亨利始终无法摆脱童年的阴影，母亲的保护如今成了他需要跨越的最大障碍。他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题，有时情况好一点，有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别人难以涉足的禁地”。

亨利无法与他人建立亲密的关系，没有人能突破他内心的堡垒，在他与别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但坚固的屏障。他清醒而透彻地感受别人的痛楚，但又默不作声地置身事外。当流落街头的雏妓朝他大叫：“他打我你为什么不管？你以为我没有感情吗？”，亨利只能转身走开；当女同事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后问他：“你的故事是什么？”，亨利只是低头不语；当肥胖的女学生向他倾诉自己的痛苦、索求一个拥抱，亨利只会躲躲闪闪。

他送给祖父一本日志，希望祖父能将自己的过去写下来，借助祖父对往事的回顾克服自己内心的障碍。但外公从未动笔，他说：“我的人生不值一提，我的回忆空空如也，当人半步迈进棺材后，你已没有能力去回忆和思考。”

与被收留的艾丽卡短暂的相处时光慢慢撬动了亨利牢固的心门，而外公的去世更是直接融化了他内心的坚冰。临终之前，外公恳求亨利原谅自己做过的事，亨利说：“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原谅的，爸爸？你所做的一切就是照顾我，对我关怀备至。你有时候会把事情记混，为自己从未犯过的错误自责。你从未伤害过我，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离开。”亨利最终选择了谅解，将祖父从罪恶感中解脱出来，也将自己从牢笼中释放了出来。

（三）超脱

女同事说自己从事教师这一行业是有私心的，而亨利何尝不是如此。自己经历过痛苦已经够了，他不想再让别人也经受这份折磨。一种责任感由此而生发出来，他说：“我一直不愿承认事实，不愿承认自己只是一名代课教师，没有义务认真教书，我只需要保持秩序，不让孩子们在教室里自相残杀，确保他们进入下一个人生阶段……我们有责任去引导年轻的一代，不让他们成为垮掉的一代，不让他们堕落，不让他们一文不值。”

亨利的办法是重新唤起孩子们对文学的热爱，他告诉学生们：“为了保护我们自己，为了与侵害我们思想、让我们在沉默中灭亡的力量相抗争，我们必须学会阅读，以此来激发我们的想象力，去培养自己独立的意识和信仰。”

但作为一名老师，亨利要与之抗争的，不是单个的学生，而是整个精神衰落的社会。当公园里不再有充满欢声笑语的孩子，当学校的家长会上没有一位父母现身，当整个教育体系将分数作为衡量学生和老师的标尺，“这一切让我们知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肖申克的救赎》中的一句台词用在这里恰如其分——“强者自救，圣者渡人”。没有圣人降临为众人带来启示，而孤军奋战的我们也改变不了世界，但至少我们还可以拯救自己。“我们都需要某些东西，帮助我们从复杂的现实中抽离出来，或多或少的考虑一下这些问题的由来，或多或少的考虑一下如何努力才能从困境中解脱出来。”这便是“超脱”的含义，这便是我们对抗世界的武器——我们需要超脱的时刻。

影片以一种伪纪录片的方式，在故事的讲述过程中插入大量亨利事后对影片的评论，这何尝不是一种超脱？置身事外的反省和认识，从一面“镜子”中重新认识自己，这便是我们所追求的超脱之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看电影、读小说、听音乐，都是在追求一种超脱时刻。

一切的艺术形式都为我们提供了一面“镜子”，这面镜子使我们得以与混乱复杂的现实保持距离，使我们得以理性地寻求整治人生秩序的解决之道。影片没有给我们一个答案，但它给了我们一把钥匙，这已经足够我们走出困境了，不是吗？

最后，让我引用片中的一句台词来结束本文吧：“不在乎谁不会，可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去在乎？”向那些伟大的老师们致敬，谢谢你们。

本文完 | 作者E3F058@知乎

For M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