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面包小偷
永无终日的地狱,接连的魅影,地狱的日子以前他偶尔做梦,不过梦里的景色不是现在这般的火炙地狱,而是意象的心象风景。
他梦见过仅仅一人的黑白的无声世界,梦见过飘浮银河之上的一叶小舟,也梦见过樱吹雪之景。那是他记忆中最难忘记的,最美丽的梦。
梦里,一场晚夜的幻境。无风的黑夜里,参天八重樱渺渺茫茫地开在月夜的坡道上,灿烂地盛放。
一树的樱花占满深邃的穹顶,无穷尽又不知虚实,就好像那是世上仅此唯一的一棵树。形似龙鳞的花瓣纷纷落下,溢出荧荧的粉光。不感伤,亦不凄美,只存有幽然和静寂。梦中幽玄的物哀之情,仿佛做梦人不会醒来一般永远地延续着……他也曾梦见过如此美妙而不可求的画面。
这美梦,究竟是真,是假?
……
孤单的他,只能抱着自生自灭的念头,自给自足。若是生得幸运些,也许就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如今的少年,已十一岁。是本该告别家人远行的,最天真美好,最有冲劲的年纪。面庞如未熟苹果般青涩的人们,怀抱赤子之心。有的独闯天涯,有的结伴同旅。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十岁左右就走出家门,更早的甚至七八岁就离开了家。
无名少年迟迟没有踏上与那些幸运儿相似的冒险之路。他的经历坎坷,因此无法融入别人的世界。若说他对那些人的春风得意没有一丝半点的羡慕,也是谎言。
怎能不羡慕。他也想过和什么人偕同探险的场面。譬如,别一把不锋不钝的剑,背一面不大不小的盾,披着星星和月亮织成的袍子劈荆斩棘,走遍天下。又或者,和伙伴们在日月的余晖下翻越崇山峻岭,在西斜的太阳下并肩而行,在深夜的野外席地而睡……等等等等。
是的,他也有与同龄人相似的,算不上抱负的小小的梦想。不必说,他曾爬上夜晚的橡树顶,闭眼期求满盈的黄金之月倾听他想要结识朋友,并与他们一起冒险的宿愿。可这世上认识少年的人,全都已经死了。人都碰不到,怎能遇到朋友?尽管这样,不愿面对现实的少年还是枉然地坐在树上,闭眼臆想几位尚在未来的,朋友们的模样。
几个高高低低的白色的虚影闪现在他的脑海里,连成了一片有高有矮的篱笆墙,几番真切,几番虚假。虽没面孔,可是少年判别出了,那是人的轮廓。渐渐地,只见白墙的影像愈发地透明,愈来愈淡,趋于消失。眼一睁,说不清有几人的影像便雾一般地散了。
兴许是错觉吧,他无法发想。
原地踏步的生活是走不出的牢笼,和任何人都不同的经历,淡薄的感知,双重原因导致了少年他注定无法像平常人一样顺利地流露感情,更不知道如何表达才算对。伤心了就哭,开心了就笑?反过来不可以?不这么做会被人指责吗?他真的不知道,也不明白。
无以言表。就算他能如愿以偿地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走上征途,就算在以后的某一天里能交好朋友,少年也无法摆脱他的过去。倒是他的好朋友们,真的能接纳从内到外都如此不同,异物般不寻常的他?他又要如何与他的朋友们解释他的遭遇?实话实说吗?
「……像现在这样,一直一个人吧。」
「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他在心底默默地这样想。
……
骑士团的选拔测试,他也参加过,没能入选。他是最后一个被测的人,测验的时候他把测试的十字架捏在手里,捏得上面全是汗,明明是冬天,他的样子却像是在夏天。先前测验的小孩都回屋休息了,他却还站在这里,殊不知,他待的越久,在神官们眼里就越像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测验官的不耐烦到了极限:
“30分钟了,我们给了你两倍时间,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冬天的孤儿院出奇的冷,天上下雪,地上结冰。白雪堆了一拳头高,北风吹在少年的脸上,冷得他边吸鼻涕边打哆嗦。就算回到房子里,他也只能孤单地窝在房间的角落里取暖。冬天了,他还是穿着薄薄的单衣,他的全身几乎都冻得发紫,围巾也只够暖脖子,没冻死真是稀罕。几个神官虽然也冻红了脸,但都穿着裘皮大衣,又套着兽毛的皮靴,身上热气腾腾的。
嵌着明黄色水晶的十字架一亮也不亮,像个石头,评判的神官见此,嚷嚷道:
“别试了别试了!要是玻璃的,这架子还不得被你捏碎了!”
数个人齐齐地盯着他,少年站在寒风里,一面紧紧地攥着十字架,一边期望它发生点什么。
“你丫的,磨磨蹭蹭的给谁看?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
“我看我也是疯了,想在泥里找狗屎!”
押了少年的神官眼看自己要输,便直勾勾地瞪着少年,对着他就是一顿骂,那眼神直接将少年与垃圾划上了等号。
手里的铁十字架被那神官狠狠地一把抽走,鲜血从他生了冻疮的手里流出。
少年卑微地低头,他看了看那个人,没作声,只找了个角落蹲了下来,等手里的伤口结痂。
“……呜。”
他吃痛地呜了一声。
「我果然……没有天赋。」
吸着鼻子的他发出一声短短的呜咽。
……
“你也输钱了?看来和那个老头子说得一样。这个小家伙不过长得漂亮而已,但屁用没有,哈哈。”
新年,神殿骑士选拔赛举行,赌博也开始。神官与舒夫林赌钱,赌局可大可小,赌注常是三百元纸币,他们最常赌某个孩子会不会过选。一个年轻的,戴着大念珠的银色短直发的修道士用尖细的声音,与梳着油头的神官轻蔑道:
“哦,看来这可怜的小东西根本没有被女神所眷顾呢。我还打赌说石头能亮到瞎眼,看来这次又要输钱给老头了。”
“是啊!他妈的,气死我了!”
愿赌不服输的神官一边附议,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币(注①),沾上唾沫数了起来。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啧,妈的!我真是喝醉了才在他身上押了这么多。老秃头不请我多喝点红的,可不行啊?”
二人勾肩搭背,找院长喝酒去了。
……
修道院里大多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孤儿一批批送来,像往垃圾桶里倒废品,他也是不被需要的东西吗?少年压根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否还在世,更别说寻找。他稳稳地坐在离地三米高的树干上,发梦般的冥思着。
「不做噩梦的办法只有……自杀了吧?」
他闭眼想到。少年还做不到,他还没有那么做的勇气。孤儿院的建筑也好,人也好,都没了。虽然在那儿过得不好,可毕竟是曾生活的地方,所以他总是会想起那里。
可是已经回不去了,再怎样也回不去了,他再也清楚不过。就算是做梦,也做不了回去那里的梦了。
晌午的太阳落在他的脸庞上,一头金发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微风徐徐拂过少年耳畔,风吹过两颊,也吹起了他的鬓角,那深紫色的明眸不如同龄人那般天真烂漫,却依旧光彩照人,似一双映出紫色圆月的明镜。只是现在那双镜子里,满是迷疑。
少年像只灵敏的野猫,他腾地跳下树,树叶被压出清脆的咔嚓声。该洗澡了,他想。他看了看地面,又微微抬头,凝视地上短短的树影,依此推测出此刻是中午。爬回橡树上的他铆足力气,噌地跃到另一棵树的树梢上,在树与树之间翻越的少年,没多久便抵达了一片淡水湖。
不规则的圆形湖泊清澈却不见底,因为没人来这里,所以一丝不挂也没问题。于是他将衣服裤子脱掉,又脱️下凉鞋,把这些东西置于湖边的乱石堆上。一阵风过后,他依依不舍地脱掉了围巾。
他光着脚,露出小鹿般细瘦的脚踝,他坐在地上,并用足尖缓慢地划着湖面,层层水波纹叠起来,又消失。他的双足不像同龄人那么稚嫩,却白如鹅卵。
远方,荇藻下的游鱼吐着泡泡,察觉到动静后接二连三地游远了。草青色的是雄鱼,白肚子的是雌鱼,学名“青鳞”和“白腹”。
抹了抹流到嘴边的口水,少年饿犬似的瞪着那些鱼。他踩着湖边的泥巴进到水里,湖水一步步从脚趾淹到了膝盖,泥黏糊糊的,好冰凉。
“哗啦——哗啦——”
他赤裸着身体向前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泥土和水就随着他的步伐混浊在一起。水面很快没过了他的腰,到湖水正好盖过肚脐的时候,他停住了。
到这里就行了,他心想。
他鞠了一掌心的水扑喝下,又捧了一手心水,浇上头发,溅起水花。湖水浸润肌肤,凝聚的水滴在他身上蜿蜒,留下了数条亮晶晶的水痕,凸显羸弱的身体。
他回湖岸边拿了衣物,匆匆洗好后,挂上了树枝,只有围巾洗得额外认真。衣服很快就干了,他又回到了湖里,背对着太阳清洗自己。
泛白的指尖,清晰可见的脊背骨,瘦弱的背影,只有小兔般的大腿有些肉感。风吹日晒下,他的皮肤还是象牙色的,水珠滑过他的腰腹,又滴回水里。和风徐徐,鸟儿鸣叫,他听着大自然的白噪音,又迷失了自我。
“咕咕咕——”
肚子咕咕叫,他好想吃鱼,好想痛快地吃个大饱。
「我的手要是野兽的爪该多好,那么利的话,什么都能抓。」
他遗憾地想。
“……”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回神。一条青色的鱼游了过来,他屏息凝神地看着鱼,猛地一扑。鱼滑溜溜的,它扑腾着弹了两下掉了几片鱼鳞,像剥皮芋头,哧溜一下从他手里溜走了。
“……”
他抬起臂膀嗅了嗅留在上面的鱼腥味,没了指望。在他放弃抓鱼的一刹那,少年命中的救星,悄然出现了。说话者没有形体,而道出的话语,却像是惊天之雷。怪声在少年的耳畔呢喃低语,叫少年魔怔。从此少年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缝,再不能回头。
——“附近有个村子,去那里吃面包吧。”
「……咦?这是,什么?」
少年突然一愣,眼前为之一亮,没人说话,但这绝不是他的幻听,这世间绝对没有比这更真切的事情了。
吃面包,出森林,然后折返,一时间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三样东西。
这一时刻,仿佛其余一切都成为了“无” ,仿佛,这成了他此生中,唯一要做的事。又仿佛,践行此事,就是他这一生的意义。
「能再、说一次吗?」
他带着请求从心里发问,可毫无回应,那奇异的声音再也没说出第二句话。
「今天一定要吃到面包,一定要,绝对。北边一定有面包吃。一定有。」
这是生存至今的少年最为确定的一件事。
他一次都没有出过这片森林,为何能如此地确定这片森林的北方,一定有个卖面包的村落呢?
太不可思议,是魔鬼的陷阱?还是女神的助力?他不怎么相信神,但是他能铁定,这荒唐无比的决定是绝对正确的。如今的他没什么好失去的,不如放手一搏,听命于此。
这个声音为他做出的决定,是一根突然从天上垂下的救命稻草,好像哪位天神为他指明了方向,辟开了他本来的人生。
「出了森林一直往北走就一定能见到卖面包的地方,照做就行。」
大脑不断强调着类似的话语,意念驱动了他的身体。
「吃…面包,是要买下来吗?」
少年眨着眼睛,他站在水里忽地顿住。买?可他没钱。这时的少年,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偷窃,除了偷东西,他没有别的办法。
「偷是不对的……只偷一个面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那里的人应该不会因为我偷了一个面包就把我打死吧?」
做坏事之前,少年试图排解。
「偷完就回来,一次就好。」
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偷盗之事。不论物件大小,偷就是偷,一旦被发现就一定会被罚,他是这样认知的。他不清楚会被如何惩处,大概,会被转交给宪兵队吧。承认罪行便好,没什么好辩解,既然偷了东西,犯罪就是既定的事实。
「应该不至于会死…吧,不过,要是那儿的人生气了,我会被他们用棍子打死吗?」
不懂法律,亦不懂人情的少年,此时闷闷地思索,假定着他偷盗的结局。
他走上湖岸,换好行装,跳上湖岸旁的树干。他凝望北方,眼前豁然开朗,密林里出现了一条通向外部的道路,神画好了未来的路线,循着走就能改写命运。风将他的头发吹乱,围巾似旗帜飘动,被神秘力量牵引的少年在树丛间轻巧地跳上跳下,仿佛是他肚里的馋虫啃起了他的胃袋,他越跑越饿。无心眷顾一路的风景,他直直地向着北边埋头飞奔。视野里的绿色渐少,黄色渐多,少年到了森林与荒野的分界线,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森林。
细小的沙砾裹挟在肆虐的狂风中,难以想象这样荒芜的地方居然毗邻着丰饶的森林。摩顿荒野(Morton Wilderness)上,浑黄天空夹杂灰暗的云,黄褐的大地上长着形似一簇簇陆生的海胆的植物。强烈的落差感呈现在他此刻看到的每一块地方,没想到几千米之外就居住着人类,少年从来没有想过走出自己生活的半径,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走出来。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呢?他想,也许是自己被禁锢在了以大橡树为中心的圈里。
跑着跑着,想啊想,风景又变动了。眼前并非海市蜃楼,而是货真价实的村庄。不成片的小石屋零星地建在田野上,其中一座炊烟袅袅。不成群的绵羊在田地里低头嚼着枯草。这里没有金色的麦子海,只有压抑的贫瘠。
巨型风车就立在居民区外围的西侧,上有尖型的塔与十字车轮,下有梯形的基座,古早的布帆挂在残破的叶片上,无人修缮的模样。吱呀呀的转动声犹如老者踱步,能转动已是奇迹。岩灰色的风车,土色的田垦,旋转的风车叶带动了镇里面包房喷香喷香的甜气。发酵麦子烘焙的气味直击少年的鼻尖,加重他的饥饿感。他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也没想,朝着香味的源头奔跑,寻觅面包的所在。
他终于到了。这里是摩顿荒野上的布林镇(Brin Town)(注③),镇上仅有一条南北贯通的土路大道,镇南细细的河流淌,河水浅得像裹在河床上的蓝塑料布,这是附近唯一的水源。
少年必须尽他所能保全自己,为了不被抓到他竖起了耳朵,注意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他站在村口向里望,这里没有显目的建筑,只有一户户独栋的农家。小镇的中心人头攒动,就连房子的背面也站了人,穿着土气的衣服的村民组成叽叽哇哇的嘈杂的人堆,大约全镇的人都在那里了。
只是,这时候的他还没有发现那个藏匿于人群中的不寻常者。
他大脑空空地寻到了面包房,那是一户瓦顶的土房。午后,四五个长枪兵穿着铁桶似的衣服,聚在面包摊附近大摇大摆地巡逻,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房子背后混进屋子正面的人群。
橙黄色的面包就一根根地放在木板上,敦实的妇人站在搭着大木板的长桌后,戴着厚手套又系着头巾和围布,正在摊头大嗓门地叫卖。一样壮实的丈夫在屋里卖力揉面团,面包炉从她们身后升起袅袅的一缕烟。老板娘的手又摸面包又收钱,没人说她不好,这儿的人不在乎。小摊没有装面包的纸袋,一个面包卖五铜,售卖的面包只有大小两种,摊位上朝里的一排小,朝外的一排大,满满地排着。
刚出炉的长条面包上裹着一层甜丝丝的香气,二十多公分的长度够他吃两到三天。也就是说,要是能偷到手,这两三天就不必再为食物发愁。
那不明不白的声音兑现了对他的承诺,卖面包的作坊,真的就在这里。
「被抓住了就认命,吧…」
少年吞了唾沫,又抿着嘴,紧张地盯紧了一条条的面包,心中倒数,每数一下他的心跳就像鼓声,咚咚响。
「3」
「2」
「1」
命运的鼓点擂动心脏,也敲响了一场生死胜负。他屏气凝神,忽然兔子般的唰地冲上前,又像小狗似的一口叼走了最外边的一根长条面包。他咬在面包上,牙齿咔的一声响。
得手的他鼓足了力气,拔腿就跑,此刻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也一并备齐。
“来人啊!抓小偷啊!”
中年女人一下跳起来,瞪直了眼,把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五枚铜币嘭地拍在了桌子上,气愤不已的她指着少年并中气十足地大叫。她的丈夫也从屋里抄出擀面杖,巡逻的士兵听见喊叫也立刻从后方赶来,举枪明示了用意。但还没等他们摆好架势,少年就飞一般地,转身开逃。
趁乱脱逃时的少年目光极快地掠过人群,猛然间撞见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他在夏天里也穿得严严实实,身高仅比十二岁的少年高出一个头。
这人的脸上覆上了一层半圆形的深色阴影,是帽子的影子,白如死人的皮肤别样的可怖。他站在少年的前方侧立环视,紧抿嘴唇,试图发掘异样。与镇民站在一起,陌生人不论是气质还是讲究的穿着,都像是石头堆里一颗的宝石。
同一时刻,那人眼里的少年,却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少年撞在那人的右侧,并撞掉了对方的挎包,一卷东西从中掉出,少年碰到了它,那是样质地偏软的物件。
法师模样的男人一个不稳坐倒在地,颇狼狈地摔了个屁股蹲。少年也被撞得一停。这一时刻,羊皮纸上激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同时,逃跑的无名少年的身上,也刹地亮起紫色光芒。
“站住!”
似乎是因此,那人出离恼怒,收回掉地的物件就飒飒地朝少年杀来。他早就在此蹲守。此刻,他怒喝一声,多年攒下的怒意此刻全部爆发,像爆燃的火焰,爆破浑浊的空气。
围观的人,有的赞叹惊奇,有的神色惊骇。像是见证传奇的开始,路人啧啧称叹,为免费的演出喝彩。
“噢哟!上面这么快就派人啦,对手只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儿,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掉啦!”
村民们纷纷骚动,有一人这么喊了一声,另外的人应声鼓掌,嘁嘁喳喳地看热闹。
“让开!”
那人对着人群一声怒喝,围观的人纷纷让道,可他们又都不想错过这样十年难得一遇的趣事,就以各自觉得安全的距离站定,看个不停。很快,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二人之上。
谜之人的气质同少年一样惹眼而反常,两个人四目相对,一瞬的静止。男子面露凶光,红眼睛死盯着少年。少年只看得到那人的眼睛和鼻梁以下的半张脸,那人的头发也被兜帽内侧的上下沿遮盖得一丝不漏。少年忽然想起过去曾在孤儿院里听过的,故事书里的段落:
“……大家都知道,创造世界的女神有着雪一样全白的长发,还有红宝石般的眼睛。为了区别于人,神在消失前下了一条铁则——人类之中,没有天生白发红眼的人。”
少年在一片欢呼声中逃离,没命地咬着面包,一路上再也没有回头。
片刻后,他跑出了镇口,进了野地。黄昏时分,夕阳西斜,无尽的火烧云遍布天穹,枯褐色的大地在地平线上长长地延续。他来的时候觉得,森林离这里很近,现在却变得那么那么远,仿佛刚刚手还能碰触,现在就远得要消失不见了。
终于看见了森林的边界,此时此刻已是黄昏,暮色苍茫,那法师依旧穷追不舍。少年的脚跑得生疼,嘴也酸到了极点。霎时间他极度的不适,空空荡荡的脑袋又像被抽空了,连眼睛也聚焦不了了,可是他还在跑。他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快得好像要飞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是听到逃跑的时候,不断发自左右和背后的呼啸声与隆隆声。什么东西嘭地炸了,又有什么东西忽地飞了,伴着追逐着他的男人那越来越远的讶异与怒号,一切的一切都无从所知,他不敢去看。
他跑啊,跑啊,向南跑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穿过草丛,躲进了参差的密林。筋疲力尽的少年全身热出了淋漓的汗水,他弯腰喘气,将围巾向胸口处扯了扯:
“哈……哈……”
少年深深地呼吸了许久,缓神时才发现,他的衣服和裤子上全是树枝的划痕,围巾倒是完好。
逃跑的路上一路颠簸,他弄掉了重要的面包,好在还活着。糟糕的是,他是向着来时的方向逃的,可现在四下却尽是长得东倒西歪的树和盘绕的藤蔓,眼下的他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完完全全的迷路了。
这里是哪?那人又是谁?他想不出结果。刚才的他因为身体不适而忽视了昼夜的替换,天空一点一点的变暗,将要入夜的森林是深玫瑰色的,似藏着吃人的怪物。暗夜的气息浓烈起来,白昼转入黑夜,不知不觉全暗了。
四处无风,幽深而静谧,呼气声清晰于少年的耳畔,不知归处的他只能独自前行。
一如往日。
……
不可能的事情又发生了一件。分秒之间,少年居然从他的眼前消失了。而被他烂熟于心的各种魔法毫无作用。他曾在一时间里展开十几种阵术,却不是打偏了,就是连发都发不出来,成了哑炮。这是莫大的耻辱!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然后现在,他在阿米尔森林(Amir Forest)的半空中找到了一块玻璃板似的东西。
魔杖顶端敲在手掌大小的无色面板上,球状水晶碰上去,面板却纹丝不动。是空间扭曲。他太熟悉了。
连接空间与空间的区域,称为缝隙,或亚空间,是个高维的区域。以往他只要使用异能就能打开缝隙的出入口,这回却不行。
的确有那么一小块地方被动了手脚,变魔术般被折叠了,好像一根根本划不开的拉链,怎么也打不开。使用魔杖,也是无济于事。肉眼既看不出异样,也无魔法的痕迹。非常自然的空间收束。自然得就如同从未存在过。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根本不相信世上还有别人做得出这种事。这样的前提下,他的担忧更重了。
“怎么会……怎么会!”
怎样都无法撬开这道诡计多端的玻璃门,他尝试了数次,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他的心里一阵火烧火燎,手用力拍上透明的方框。他无能为力。面对异状,像只在玻璃房的外面直打转的,碰了壁的猫。事件的关键在近眼前,他却怎样也无法破解。
“哈……”
“玻璃房……吗。”
一声长叹,接着他蓦然地念了这个词,神色隐约凝滞了数秒。
即便是毫无办法地被阻隔在外,又眼睁睁地看着目标在他的眼前脱逃,还有任务的失败,都不能断送他的念想。他还没有放弃,也决不能放弃,但碍于别的事情,他只得先退一步。
无边的晚霞从天的那一边无限展开,夜幕已近的黄昏下,斗篷之下鲜红色的双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压抑着的不甘与愤怒。
注①:设定中的货币单位为G(Gold),通用货币全大陆通用,四个国家早年曾使用各自的货币,货币的兑换比率不同。
注②:市镇根据其繁荣程度,由好到差分为A-F级,通常E级往下不被政府看好,许多F级区域无人管辖。也有政府无法管制的法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