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五五：为文者的“天德”良心

《传习录》五五：再说王通

问：“文中子是如何人？”

先生曰：“文中子庶几‘具体而微’，惜其蚤死。”

问：“如何却有续经之非？”

曰：“续经亦未可尽非。”

请问。良久曰：“更觉良工心独苦。”

文中子是谁？

文中子就是王通，字仲淹，隋代山西绛州龙门人，仿孔子作《六经》，其中《礼论》22篇，《乐论》20篇，《续书》150篇，《续诗》360篇，《元经》50篇，《赞易》70篇，可以算作是孔子之后皇皇著述于“六经”的第一人。为后世文人所诟病，认为他有求名利、作伪经之心。

王阳明对王通的看法与常人不同，他认为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王通，真正理解王通仿作“六经”的“天德”良心。正如杜甫《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中写的那样——“老夫平生好奇古，对此兴与精灵聚。已知仙客意相亲，更觉良工心独苦。”——优秀的工匠匠心独运，却时常受到俗人的非议，又无法与之沟通，内心苦闷溢于言表。

王阳明究竟从王通身上看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一、圣人为文，合于天德

孔子强调自己“述而不作”，却成为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影响力最大的一个，不在于他著作等身，而在于他删六经，使之合乎天德。《史记·孔子世家》记载：“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乃叙《书》、传《礼》、删《诗》、正《乐》、序《易》”。孔子所处之世，与“六经”有关的著述，可以说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像论述《易经》的《连山》《归藏》，像《诗经》的《九丘》《八索》，成百上千淫逸邪荡的诗词充斥其间，《仪礼》《乐经》的名称、实物、仪则、数目繁琐到无法数数。孔子在对这些古籍进行正本清源时，本着合于天德的宗旨，去其冗余、腐朽，全然没有只言片语的一己之见。

什么叫合于天德，说到底就是去除私欲，存养天理，保留文本本身的浩然正气。正因为有了孔子的努力，今天我们读《诗经》时，才能有“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孔子不仅以“合于天德”要求自己，也这样要求自己的弟子门人。孟子讲，孔子门下没有记载齐桓公、晋文公之事的，因此后世也就没有了相应的流传。之所以不记载，就是要努力合于天德。

圣人为文，合于天德是第一要务。正因为如此，王阳明在对比韩愈和王通时才讲，韩愈虽然是文章界的“大英雄”，但相对于王通为文“合于天德”的立意而言，仍然相差得很远。

二、轻虚文，重实行

左丘明有“立德、立言、立功”人生三不朽的说法，如果细细品味的话，我们会发现三者是相通的，完全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现形态而已。正像圣人为文必合于天德一样，为立言而立言，是行不通的。

孔子之所以要删六经，从小处而言，是在厘清“知”的边界——“不知为不知”，孔子所处之世，正是因为太多超出边界的“不知”之知，让六经变得似是而非、鱼龙混杂、玄乎其玄。删六经就是要改变“虚文胜而实行衰”的局面——轻虚文以重实行。学问必须回到服务人生、知行合一的路子上来。

孔子以后，特别是秦汉以后，虚文之风日盛，解释孔子厘定过的六经的学问家比比皆是，《六经》因此再度蒙尘，几百年后的学者，已经很难穿过尘烟再度看清《六经》的本来面目。王通仿作六经，一改学者过分臆读、解释六经的做法，尝试从“端正人心、存养天理、去除私欲”的角度，沿着六经的思路去进行新的拓展和创作。单纯从这个角度看，王通自然有其非凡的存在价值。

只是“更觉良工心独苦”——如果不是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真正理解这样的人呢？

进入自媒体时代，人人都可以表达自己思想、观点，为文者比比皆是，一个自媒体账号，一篇公众号文章，轻轻松松便能与整个人类社会连通起来。这种情况下，为文者更应该讲求一下天德良心，想一想写就的那些文章是不是合于天德，是不是在端正人心、存养天理，有没有去除人欲？

为文者的天德良心，自己可见，众生可见，后世可见。

年羹尧曾经为子孙们写过一副充满野路子的对联，上联是“不敬师尊，天诛地灭”；下联是“误人子弟，男盗女娼”。年羹尧话糙理不糙，为文者同为师者没什么分别，倘若不能合于天德良心，其实与盗贼、娼妓之流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