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36期“时”专题活动。

这天，某地距运河一公里外，一栋六层住宅楼刚打好地基，这是规划好的天德庄园小区的一号楼工地，对面是另外几个刚开发没几年的小区和一大片平房。住平房的都是附近尚未拆迁的农民。

黄昏时分，被车撞歪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建筑工人模样，两个裤腿都卷着，一高一低，露出沾着泥水的光脚脖子，脚上穿一双踩过泥水和混凝土的半旧解放鞋。

他面前铺着一张揉皱的报纸，报纸上摆一个手掌大的铜香炉，三条腿，双挂耳，铜锈斑驳，香炉上还留着没清洗掉的烂泥。一个人好奇经过时，停下来，又一个人停下来，第三个人停下来。

正值下班时分，一根烟的功夫，马路牙子旁边聚了一大圈人。建筑工模样的人不吭声，他已经跟第一个人说明过，他在身后的工地上干活，这玩意儿是打地基时挖出来的，是什么他不懂，就觉得好，看看能不能换几包香烟钱。

接下来由第一个观众、第二个观众依次向后来者说明，有人把香炉拿起来，翻来覆去琢磨，看见炉底有六个字，大明宣德年制。

一个半吊子文化人大喊一声，传说中的宣德炉。

有人知道宣德炉，更多的人闻所未闻。不过不要紧，传说中的那种有幸目睹国宝的震惊足以让大家心动过速，恨不能立刻抓到自己手里。

“我买下了。”

“反正白捡，够抽两口就行。”

听这么一说，大家纷纷竞价，五十、一百的往上加。

“1600。”

一个中年男人竞拍成功。那个怕老婆的男人刚取的现金，付钱时两手直哆嗦。

三天后，那个中年男人抱着宣德炉来兴师问罪，身后跟着大小舅子做帮手。

懂行一点的人给他普及。

考古和收藏圈都明白，市面流通的大明宣德炉没一件珍品，甚至世上还有没有宣德炉都是个疑问。传说中的宣德炉，除了铜，还加入金、银等贵重材料一起冶炼，呈暗紫色或黑褐色。一般炉料要经四炼，而宣德炉要经十二炼，因此质地更加纯细，跟婴儿皮肤一样光滑。

宣德炉放在火上烧久了，色彩绚烂多变，即便你把它扔在烂泥中，擦掉泥污也跟从前一样。你看看这个，我把泥洗了，你们瞧这，瞎眼都知道，只看得见铜，摸上去那皮肤，起码百岁以上。中年男人把污泥洗去，就明白上当了。

为了找建筑工，这个男人头发急白了一半。

建筑工人竟然连窝都不挪，还在黄昏时分在原地卖。这次是一把铜壶，烂泥把壶嘴都堵上了。

三人拨开围观者，上去朝建筑工人就是一顿胖揍。

“踹死你个骗子！”

“救命救命！有没有哪位好心人帮我一下，我要被打死了。我真是建筑工，这两件东西也是我挖出来的。宣德炉是个什么东西我的确不懂，愿买愿卖，哪有打人的道理？”

“既然不是骗子，那你说究竟在哪里挖出来的？”

三人好不容易被拉开，建筑工委屈得眼泪汪汪，他不承认自己是骗子。

建筑工指着不远的一处洼地，那里长满荒草和芦苇。

“那个地方一直是个大水洼，雨大了，水就积多点，雨小了，水就积少点。只要不旱地，泥鳅还是有些的。我就好吃泥鳅这口，不干活，就偷着扛铁锹去挖。泥鳅挖了不少，顺带挖出了几样东西，先是一个既像碗又像碟子的小东西，我当时没当回事，洗干净了拿工棚里当烟灰缸，回来继续挖，就挖出了那个宣德炉。然后是这把铜壶。我知道的，就这件，冤枉啊。”

这件事的结果是，建筑工被打了一顿，1600块钱原样退回去。宣德炉转手被一个小伙子以300块钱买去。小伙子不搞收藏，也不管它是不是古董，只图个好看好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