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的爱情——读《国王正在死去》之“屠杀游戏”（二）

（室内同步场景）舞台左右有两个陈设完全相同的房间，床、桌子、沙发、椅子，中间一堵墙分隔。两对爱人，让和雅娜，彼耶尔和吕西安娜。两个男友在灾难发生时都身处城外，都因为担心女友而冒着风险夜晚潜入城内。故事在两个房间同时展开，两对爱人各自互相诉说恐惧、死亡、瘟疫、见到/听说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和相爱之情，谈话内容在大部分时间完全一样。

女友认为是种惩罚，“我们曾经是幸福的。”“我们却不自知。”

转折发生在雅娜和彼耶尔突然发病并死去，此时谈话内容开始不同的走向。让拼命安慰雅娜，想救她，直到她死去一直抱着她。“我留在你的身边，我不走。直到最后时刻，我都将在这儿。”

另一边是彼耶尔快死了，吕西安娜惊慌失措，喊救命。彼耶尔让她跟自己说话，她已经朝门口走了几步。“我该怎么办？我这个可怜的女人！怀里躺着一个垂死的人！别人都把我们抛弃啦！”她说。

曾经我和太子几人徒步一段明代古长城。大多数城墙都没有了墙砖，呈现出斑驳、裸露的土质，有的城墙甚至风吹日晒只有一二十公分的宽度，敌楼什么的也残破不堪。我们有时候在城墙上走，但大多数时候是沿着城墙下的小路，顺着长城的方向，绕着山腰或山脊一个弯一个弯地走。当时是夏天，太阳凶猛，除了山脊的长城和北方山区常见的杂草、土坡外，场景异常单调，不免让人开始怀疑要不是那还有一些虚假历史意义的土墙，谁会来这样的穷山恶水。重要的是，绕过一个山腰又是一个山腰，翻过一个山头又是一个山头，仿佛永无止尽，每个人都汗流浃背，补给眼看耗尽，不能畅快地喝水也让人心生丧气。每到这时候，太子就说，“很快就到一个村子了，到了以后，肯定会有西瓜，最不济也会有西红柿，保准可以吃个够！”靠着这一点幻象，我们像磨坊里绕了一万圈的驴子一样吐着疲惫的舌头挨到傍晚，总算找到一个村子落脚。西红柿肯定是没有的，但一碗面条、一碗热汤却仍然能令我们兴奋异常，就好像白天发生的事情根本都算不了什么，而且这夜晚的馈赠足以抵消第二天注定重复的疲惫、酸痛、沮丧以及望向山坡无神的目光。

于是我重新翻到第一页，不但一字一句地读，而且读完左边，又读右边。换句话说，我开始理解老尤，他对读者提出一种要求，这几十页的重复是在帮助读者积累一种情绪，你一定会厌烦，痛骂作者的无耻，光天化日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增加字数骗取稿酬。随着翻了一页又一页，你越来越烦躁、焦灼、坐立不安，想换到下一个故事，甚至想扔掉这本书。这时你已经进了老尤的圈套，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情绪——这重复的日常都是我们所熟悉的，爱人间离别后的重逢，细语、欢笑、调侃、吵闹、慰藉、生气、道歉，对未来的希望，对灾难的恐惧和互相安慰——你开始厌倦这些，不是因为你真地以为爱情不包括这些，但是你隐隐约约期待爱情还会有别的内容，冒险的、惊悚的、流血的、最终得到法老的财宝……谁不喜欢平淡之中的惊喜呢？

意外地是死神站了出来，到这里日常爱情中千篇一律的对话、行动、内容开始变得扭曲、变调、富于个性，爱情变得荒腔走板，两对爱人这时才变得冷峻、真实，仿佛惠斯勒终于在灰色沉重的夜空洒下了烟花，仿佛在前面几十页的日常对话中，恋爱中的人们其实都带着面具——容忍对方的一切缺点，畅想两人的一切美好——此时，雅娜和彼耶尔被迫迎接死神，让和吕西安娜不情愿地摘下面具，仿佛赤身裸体接受审判，不是接受死神的而是接受自己的审判，原因在于必须做出选择。

因此折磨的阅读是必要的，没有折磨，就没有阅读。如同洞穴奇案的故事一样，人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们不能简单地谴责吕西安娜而赞扬让的行为，那是一厢情愿的虚伪。

真理可能如德勒兹所说具有某种相对性，对与错、真与假、爱与恨、身与心、物质与精神、理性与感性，并不是极端对立的存在，它们本质是同一的，只是差异化的呈现，而没有本质的不同。存在一个至高无上的真理，但真理呈现不同的面相，这个面相引导我们完成自己的拼图。

因此无论吕西安娜还是让，他们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两面，他们的行为融合起来可能才是真正的我们，才是真正的爱，才是我们面对死亡的态度，相反，非黑即白的二元化观点只能将我们引入认识的深渊，或者说，没有认识。没有认识则没有行动，没有行动就是放弃了理性，而理性是我们唯一区别于其他生物、引以为傲的东西。

彼耶尔 你在我身边吗？我看不见你。我听不见你说话。你是把我抱在怀里吗？我感觉不到你。（吕西安娜大叫一声，她把门推开）别走，我求求你。留下来。我是为了你回来的。不要离开我。我感觉极其不好。

吕西安娜 我也一直在等你回来。一直想着我们一起离开，一起获救。

【她叫喊着下。

彼耶尔 我感觉十分不好。你在吗？你一直在吗？你不要走，不要把我抛弃！我知道你在，亲爱的。我看得见你。听得见你说话。感觉得到你。说得再响点。我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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