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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罪红

2025-11-13  本文已影响0人  渡迟薇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

程明插着双手站在楼门外,感到头顶刺骨得冷。天色混着朦胧的灰暗,雪花乱跳着,纷乱不堪地融成一片。远处,几个孩子在堆雪人。欢笑声顺着风远远地飘过来。

程明顺着那声音走过去。他不想堆雪人,也找不到什么其他目的。他就那么缓缓地,心不在焉地走过去,仿佛有什么在意识之外轻唤着他。

他停下来,面对着一个初见雏形的雪人。一个沾着泥的大雪球,和一个有明显按压痕迹的小雪球。就是这样。程明呆呆地看着。不是看雪人,而是看雪人的帽子。

程明感到心中一阵猛缩。他双颊涨得通红,表情几乎是扭曲起来,呼吸急促而艰难。

他冲上去一把摘下那顶破棉帽,抓在手里,面部依然扭曲得僵硬着。

旁边略大一点的孩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脸怒气。“你干嘛?”

“这是我奶奶的帽子”

“胡说!”

“我没有,这就是我奶奶的帽子!”程明要哭了,声音极度地嘶哑颤抖起来。

“你还我,还给我!”那孩子上来要抢。

“不给你”程明蹲下来,用双臂紧紧护着那顶破棉帽。整个身子剧烈地抖动着,双眼猩红。

“你…”那孩子被他的模样吓到了,转身退出一片距离。

“奶奶的帽子,奶奶,你的帽子找到了”程明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渐渐虚弱得小起来,变成混着哭腔的碎碎念。他蹲在那儿,把头埋在胳膊里,哭着,一遍遍念着,像一个凄凉的雪人。

那群孩子站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安静而惊慌地看着这一幕。

明紧紧攥着帽子,直到手指穿过棉线掐进肉里。他的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那场大雪。

程明曾是个留守儿童。父母都在外打工,年幼的他和爷爷奶奶住在山里。爷爷奶奶很疼他,把吃的穿的都紧着他用。程明的童年里大多画面都是关于奶奶的。奶奶会织棉帽。一顶一顶的帽子织起来了,堆在篮子里,像开着一团一团的红牡丹。等它们开满了,奶奶就提着篮子走很远的路去县里集市上卖掉。程明很喜欢跟着奶奶去赶集。那装在玻璃瓶里的糖果五颜六色的,晃起来丁零当啷得直响。只在黏黏的糖纸上咂一口,一晚上做梦都是甜的。这味道只有在过年爸妈回家的时候才能尝到。但程明还是不厌其烦地扒在比自己高一头的推车上,眼巴巴地数着瓶里流星似的糖果纸,看着,想着,过年时一定要挑糖最多的一瓶买……

奶奶的帽子织得顶好,卖得也顶好。卖了帽子,奶奶会用得来的钱给程明卖一块烧饼吃。程明常是只吃半块的。剩下的怎么说也要带回去,给种地的爷爷尝尝。

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过了几年。大灾荒还是来了。粮食收成不好,各家各户都在挨饿。恰逢快要过年,勤劳的奶奶又织了满筐顶好的棉帽。

又是赶集的日子里。爷爷看着天色,说怕是有一场大雪要下下来。赶集还是别去了。

可奶奶执意要去,说后面天气越来越坏,集上人少了,帽子卖不完,娃娃连件过年的新衣服都没有。爷爷只好同意了。

于是,程明又跟着奶奶下山去了。

爷爷是会看天气的。回程的时候,大雪果然下了下来。那时候的程明不懂什么是“万里雪飘”,却见一团一团几乎是鸡毛一般宽的雪片子落下来,不多时就盖满了山路,树呀,村呀,房子呀,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了。程明觉得天昏地暗起来。他紧紧抓住奶奶的手,像一只蜷缩在巢里的幼鸦。

奶奶将程明紧紧地揽在怀里,把仅剩的最好的一顶帽子从篮子里取出来,戴在头上,另一只手挎着篮子。两个单薄的身影就在风雪里臃肿地挪动着。风又大起来,混杂着雪片一阵阵扑在脸上。头顶的羽毛积雪渗进发丝里,钻心地冰凉混杂着疼痛在头顶蔓延。程明想起奶奶头上的那顶棉帽。他太冷了,竟鬼使神差地跳起来去抓奶奶头顶的帽子。帽子上的学掉进奶奶脖子里会冷的。他想。

一阵狂风卷着雪粒砸来,程明感到自己的小手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拉了一下,帽子瞬时从指间脱离出来,旋进漫目的狂风里。

“啊!”程明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挣脱奶奶向帽子飞舞的方向追去。他只觉得是自己弄丢的,就要自己捡回来。

“明明!回来!那边是崖子!”奶奶因极度恐惧而尖锐的声音很快被吞没在风雪里。

程明没跑出几步,厚厚的积雪就让他一个趔趄摔倒了。他趴在雪里,眼睁睁看着那点红色消失在陡坡下的茫茫雪幕中。

而身后的奶奶,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她不是去追帽子,她是去追她的命根子。她冲到程明身边,一把将他从雪里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可她冲得太急了,脚下在被雪覆盖的乱石上一滑——

程明只感到奶奶抱着他的手臂猛地一紧,然后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他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接着天旋地转,奶奶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和翻滚,却始终把他护在怀里。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世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雪的呜咽。程明感到一阵晕眩。他想喊,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来。他很快便晕厥过去。

醒来的时候像是深夜,爷爷和一大群村民打着灯围在一边。

奶奶的身体已经僵硬。

回家后程明生了一场大病,整日魂不守舍。父母归来,人们的吊唁,举办葬礼……一切都像一场大梦,让他永远地沉睡在那场夺取奶奶生命的大雪。所有人都说那是一场意外,只有程明知道为什么奶奶会从崖子上跌下去。

他恨透了那场雪。

从那以后程明再也没有带过帽子。他怕冬天,一到冬天下雪的日子他总会噩梦连连。他常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茫茫的虚白里,奶奶的身影在很远的地方飘着,那点醒目的红色挂在天边,扎着他的双眼。他总是一边大喊着一边奔向奶奶,可不论他怎么喊,怎么哭,怎么追,奶奶总是远远地飘着那儿,那抹红依然醒目地扎着眼……程明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走出的循环,多年来这伤痛的折磨只在淡化,却从未消失。从噩梦中惊醒时,枕边一片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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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程明蹲在雪地里,紧紧攥着这顶失而复得的红棉帽。帽子已经褪色,边缘有些破损,但那独特的编织花样——一朵牡丹的变形图案,是奶奶独创的,他绝不会认错。

“真的是奶奶的帽子...”他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帽子上,融化了上面的雪花。

那群孩子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突然崩溃的年轻人。稍大点的孩子犹豫着走上前:“那个...这帽子是我从老家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我妈妈说不知道是谁的,我就...”

程明抬起头,通红着眼睛问:

“你老家在哪里?”

“就那边山上,李家村。”

程明怔住了。李家村,正是当年奶奶追着帽子消失的方向,隔着两座山。

原来帽子被风吹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被不知情的人捡去,保存至今。也许是被当作无人认领的旧物,在各家流转,最终被孩子翻出来,戴在了雪人头上。

“我能...留着这顶帽子吗?”程明声音沙哑地问。

孩子点点头:“你要就拿去吧,反正我妈妈也说这不是我家的东西。”

程明艰难地站起来,向孩子道了谢,握着帽子缓缓离开。他走得很慢,仿佛握着什么极其珍贵易碎的东西。

回到家,程明仔细地把帽子清洗干净,晾干后,他惊讶地发现在帽子内衬有一个小小的暗袋,轻轻一摸,里面似乎有东西。他小心地拆开缝线,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可辨,是奶奶工整的字迹:

“明明的过年新衣,蓝色布料,三尺。糖果一瓶,要五彩的。老伴的棉鞋,42码。若帽子卖得好,再给明明添个书包。”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希望明明来年上学,好好读书,走出大山。”

程明的视线模糊了。原来奶奶冒着大雪赶集,不只是为了给他买新衣,还藏着这样朴素的愿望。

他握着帽子和纸条,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雪依然在下,一如多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第二天,程明拿着洗净的帽子,回到了爷爷奶奶长眠的那座山坡。他把帽子轻轻放在奶奶墓前,将一封信放在帽子的内衬里:

亲爱的奶奶:

展信安。

您的帽子我替您找回来了。愿您的冬天安宁如常。

我走出来了,和父母住在城里,有工作,生活很好,一切都很好。

奶奶,我不怕冬天了。

奶奶,天天开心。

                        可爱的明明

程明在奶奶的墓碑前驻足了很久。一边哭一边笑着,哭得平静,笑得坦然。

春天,当山花烂漫时,程明做了一件让身边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利用年假,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他找到了村支书,提出了一个想法:他想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假设他在城市里从事设计、电商或教育类工作),帮村里建立一个手工艺合作社。

“我奶奶那一辈人,很多人都有织帽、织毛衣的好手艺。”程明对支书说,“这些手艺快失传了,但在城里,这种纯手工、有故事的东西,很受欢迎。我们可以统一标准,设计新花样,在网上卖出去。”

他的目光坚定,仿佛看到了那个提着篮子、走在风雪里的身影。他要完成的,不仅仅是奶奶卖帽子的心愿,更是要将这份承载着爱与坚韧的手艺,变成一个能让更多山里人留在家乡、过上更好生活的希望。

合作社成立之初,并不顺利。 村民们持观望态度,老一辈的手法也需要与现代审美结合。程明没有气馁,他想起奶奶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织帽子的耐心。

他亲自向几位和奶奶要好的婆婆学习最基础的编织技法。在学习和复刻的过程中,他有意地融入了奶奶独创的“牡丹变形图案”,将它作为这个合作社品牌的标志性纹样。他给这个品牌取了一个名字,就叫“雪罪红”。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意味着那场大雪所带来的罪孽感,终于被这抹温暖的红色洗净了。

故事的结局,可以定格在一年后的冬天。

又一个雪花飘落的日子,程明的“雪罪红”手工合作社接到了第一笔大城市精品店的稳定订单。他带着好消息,再次来到奶奶墓前。

墓前很干净,那顶红棉帽已经不在了,或许化成了泥土,或许被风带去了更远的地方。但程明不再执着于寻找它了。

他看着远方银装素裹的山峦,那片曾吞噬了他至亲、也让他恐惧了十几年的白色,此刻竟显现出一种圣洁与宁静。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却不再刺骨。他甚至第一次,没有在雪天从关于奶奶的梦中惊醒。

他知道,奶奶从未飘在远方的风雪里责怪他。她一直活在那张纸条的愿望里,活在他终于勇敢起来的生活里,活在这漫山遍野,即将如红牡丹般盛开的希望里。

他终于与那场雪,也与自己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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