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悬崖
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上海的夏季潮湿闷热冬季阴湿冰凉,长时间埋头于有空调的教室,片刻的舒适感很快消散在方寸的书桌上。春去秋来日长季短,鸟语花香只在掀动书本时,随鼠标键盘点刷而过。
赵扬升和方嫣华的名字,在那个为了共同目标而聚集的外校出国班里,拥挤成两个模糊的符号。他们或许在走廊擦肩而过,在食堂取餐的队伍里翘首顾盼,又或许在图书馆共享过同一张长桌,即使眼神偶有交汇,却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他是理科的沉默的男生,她是文科的安静的女生,萌动的心被紧张压抑笼罩,找不到缝隙发芽。他们被父母和老师推入预定的赛场,出现在同一段平行的跑道,前脚通过一段测试,跨过一个结点,立马就要更换赛道,冲向下一个不见终点的目标。
各种模拟试卷毕业考试过后,有留学咨询指引,精心制作自荐信,选择适合的院校申请,等待并不漫长。录取通知书似解脱的判决如期而至,将他们推送到大洋彼岸。
赵扬升去了戈市,那座有着阳光、沙滩和著名大学理科的城市,方嫣华则选择了洛城一所人文气息浓厚的学府。地图上,两座城市不过是加州海岸线上相邻的两个点,驱车仅两小时的距离。这份地理上的接近,并没有成为他们缘分的催化剂。两颗轨迹相近的星座,绕地跨洋而行,几乎擦肩而过。
一头扎入大洋东岸新赛道,落地异国的新鲜感与孤独感交织,视觉反差叠加心理冲击,与前辈和留学中介灌输各种说辞迥异,颠覆他们三观。
大熔炉里炼丹药炼邪毒,炼出大杂烩,不等他们回神,噶出点什么苗头,一时半会跑不掉。他们底气不输人,心理准备却远不够适应,看似平静祥和的校园和社区,不同族裔各种圈层深浅不可测,稍有把持不住,随时会卷入各种迷局和绞嗜的漩涡。
他们赴美后第一次见面是在聚会上,远离家乡反而唤醒他们乡音,说起沪语像说私密话,彼此会心,外人听不懂反增优越感。他们聊起曾经的出国班,四散而去的同学,入读学校人文环境,一下有了拉近感。
短暂重逢并未捂热亲近感,其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并未见面,也许各自面对烦心事,也许同出于同一班同一室的课堂,重聚聚反至同味相斥。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方嫣华做暑期工的一家咖啡馆。北美暑假很长,正是打工的好时节,花钱的时间变成挣钱的时间,是他们不约而同的想法。以前只听说有前辈亲戚来美,不管上不上学都要到餐馆洗盘子挣学费,申请到奖学金的也不例外。还有人刷盘子刷到自己开餐馆,读书不成,打工变身老板。
赵扬升也在洛城一家中餐馆打工,听人说起方嫣华。暑假快结束,他回校前过来探听虚实。隔着氤氲的咖啡香气,他权当顾客给她来个意外,等她空下来说话。
“你妈舍得你打工啊?我爸鼓励我打工,说他一个叔叔早年出来就在一家上海人开的餐馆刷盘子挣点钱。后来他有了身份,老板娘还把上海的表妹介绍给他。”赵扬升为打工找依据,怕她觉得丢面子。
“暑假这么长,出去玩钱不够花。我爸还是有预算给我的,不像有些人要多少家里给多少。打工还可以见识世道人情,蛮好嘛。”方嫣华回答坦然不扭捏。
“我以为有男生请你去玩呢,还有女生愿意请我出去当陪驾呢,哈哈!”赵扬升借人说事。
“哦,你怎么没去?有次一个同学开车带我和一个台湾女同学一起出去兜风,感觉怪怪的,海内海外来相聚,还是他们合得来。”她没说后来发生了哪些事。
“呵呵,你别挡人的道就好。这里到处都是亚裔,西人还分不清华裔日裔韩裔,把我们一锅煮。上海人在这里显不出来,讲起来海外华裔更牛气一些。”前辈留学生窝在心里憋屈,赵扬升仍然有心理阴影。
“三代人过去啦,大哥,风水变了,你爹妈还不知道。天晓得,该牛的人还没牛呢!比起我们,以前那些人的后裔,有点小心思不用看就知道。”方嫣华面对周遭人眼光,比男生面对时更弱势。
“咳,他们还以为我们活在过去,正好相反,他们才活在过去,没法讲理。”赵扬升比她少些憋屈。
“嗯,讲了也不信,不当他们乡下人还不行,哈哈!”方嫣华搬出沪上老话,一点不过时。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营业场所,不便多讲。
“等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看夕阳,我发现个好地方。”
“好啊!”
赵扬升说的好地方,有人已经带他去过。没多久的一个节假日,他开了辆跑车来接方嫣华,要给她个惊喜。她对什么品牌的车没有认知,她家里跟他差不多,不属于富人圈,多买一套房等升值也不会买辆烧钱的豪车。父母熬心费力送他们留学,没必要和另一个圈层的人对标。开车带人兜风的同学更多是为钓鱼,满足虚荣。赵扬升不过捡人牙秽,假装拍个香车美人发发,作秀给自己看好玩,给家人看欢喜,给同学们看更像卖乖。好在没人人肉,真假无关他人。
赵扬升和方嫣华并非出于蜗居的老弄堂,一个门洞楼上楼下几十户的底层,靠出国装门面,混好邻里皆知,混差不敢声张。两人父母有单位分的楼房可住,近十几年条件好了以后又买了新房,为他们出国求职婚恋保了底。父母未实现的出国梦,留给子女实现,下一代不堪于承载,往往被逼到另一个极端。守住底线不易,一旦过线再难回头。
等方嫣华勉强跨上车,赵扬升顾不上她的不自在,踩油门换挡,老引擎轰出巨响,震到她头皮发麻。他主动交代,刚拿了驾照不久,从一个室友那里借来的二手跑车,自觉已经练手到位,急于表现一下。反正没人搞得清楚他读的是什么大学,有没奖学金,打什么工挣多少钱,跟谁拼房租。西大二手车便宜,他借辆车子开开谁也不会较真。
“你是不是美剧看多了,借个跑车冒充个什么二代晒乖啊!”方嫣华既然上了车,只好定神平气,只当搞笑,并未嘲笑。
车跑出郊外,方嫣华踏实下来,与赵扬升恢复母语交流,潜在的意思理解无障碍,不用互相提防。
“人家自有圈层,不会跟我们混。我们几个穷同学共用房共用车不丢份儿,跟租没什么两样,经常AA制互相分摊,车贷、车险、维修保养钱不少花。你以为哪个同学钱多啊!”赵扬升坐姿僵直,手握方向盘不够放松。
“你这是开给我看还是开给你爹妈看?我坐过一个富家学姐开的车,人家心态跟你不一样。”方嫣华看他神情紧张,还装没事。
“你放心吧,给谁看不如给你看,你不也拿了驾照嘛,以后可以自驾出游。”他怕她紧张,她的话反让他放松。
银色的车身在加州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载着方嫣华在沿海公路上飞驰,车里放着他们都喜欢的中文歌,海风扬起她的长发,带着太平洋特有的咸湿气息拂过他们年轻的脸庞。这一刻,面对太平洋无边的海浪,未来仿佛触手可及。
路过一处崖边海角,正有一模特倚着一辆老爷车,撅着屁股给摄影师拍照,像在某杂志上见过。两人互看一眼,差点耶出叫声来。
傍晚时分,两人寻一处缺口,弃车下到沙滩漫步,看着巨大的金色火球缓缓沉入黑黢黢的波涛,海天开合处撕裂成绚烂的橘红与酱紫,在崖壁上映衬出最后一抹余晖。
方嫣华指着水天一线落下的幕布,轻声说:
“太阳去到上海啦!”
逆光直面大洋,此处与一万公里地球另一面的上海一样不见碧蓝。她脑海里浮现浦江两岸东海之滨的轮廓,那里热土喧嚣,没用这里冰冷的悬崖,以及沙滩上慵懒的海豹。
“滴水湖就像一颗刚升起的水晶太阳,我不懂夕阳和朝阳有何不同,小时候没去海边看过。”理科生想不起那么多诗情画意。
“日出和日落有区别吗?我们只能在楼缝里看到城里日出日落,想象力不够啊。”方嫣华目送夕阳向西而去,沉入东方。
“差不多吧,我也没见过海上日出,区别在于太阳升起来天亮了,降下去天黑了。”赵扬升傻傻地答。
“以后一定要去看看东海日出。”方嫣华若有所思。
上海与太平洋隔着东海,见不到这样壮阔的海上日落,那里只有黄浦江边可以瞥见一角斜阳。他们谁也没关注过,就像曾经同在一个课堂,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一样。一窝孵出来的雏燕,远离老巢,跨洋追到夕阳,却想起朝阳。
总会经历很多第一次,对赵扬升来讲,不是第一次开车,而是第一次带女孩兜风。他开的车不如模特摆姿势的车古旧,只要有跑车的样子已很满足。
赵扬升口拙,说不了太多哄人的话,见人在Party上男女生对垒,他也只是后知后觉。有女生先知先觉,他放空的时间不会太长。夕阳晒不到他开窍,不知何人何时可以令他醒脑。
带女孩儿兜风只是前菜,赵扬升自话厨艺拿手,同学聚会总要带上一两个本帮菜。方嫣华就是在那次聚会上尝到赵扬升的手艺而侧目。那时一个内地来的某二代正在追她,还有个台湾师哥也来撩她。她没像室友见风飘起来,外地人的招数台男的腻味让人烦,她不会轻易着道。异域他乡遇见口齿相同的人,吃到江鲜土味,说起沪语,交流不用带方言口音和英语嚼舌磨牙,寻常讨好煽情的话语不用说,亲情感倍增,不是一家人胜过进一个门。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赶上中国的一个什么节又逢周末,赵扬升带着食材上门,给方嫣华寝室的一帮女孩儿露一手。
“哎呀,你烧的菜比我妈烧的都好吃。我真的好感动,上海好男人做到西大来了呀!”在西大烧的沪菜,调料不到位仍入方嫣华的胃。
“真的吗?我妈没教我,她烧菜跟我奶奶学的,没想到海内开花海外香。亏你说好话,我信心上来给你烧更多好吃的。不过还得在视频上现学现卖,你不介意吧?”赵扬升吃自己烧的菜总觉得差点味道,平常没人夸自己照吃不误。
赵扬升小时候看奶奶烧的那么几样,红烧划水、响油鳝糊、油爆虾、糖醋小排等,其他菜就看能买到的食材,不看菜谱自由发挥。有女生赞赏刺激灵感爆发,他还能烧出很多花样。好在这里的中式超市什么都有,请客自己动手,香到同学,鲜到教授家里。
沪菜入口沪语入耳,家乡的口味找回血脉源流,治愈了方嫣华前半段惶恐的留学生涯。吃惯本帮菜的人,换换口味吃川菜粤菜没问题,一遭掉进面包炉里,每日和牛肉火鸡生菜为食,方嫣华担心会不会跟西人一样,几年吃下来汗毛孔变粗三围变壮,下肢开始扭,上部摇摇晃晃。
“你放心,吃我的菜不会变成那样,你看我还这么瘦。”赵扬升调配菜色自带灵感,油盐酱醋自由组合,火候拿捏得比实验室里的配方更精道。
“真是的,有男生请吃饭都是出去,中餐馆总觉得不入味,西餐馆吃不下,汉堡薯条更不能顿顿吃。再吃下去我不变牛人也有牛胃了!”女生以己之感受夸人的好,男生很受用。
赵扬升粗糙的手艺不断进化,直至馋上导师教授的嘴。读书有烧菜功助力,赵扬升的前程可期。
上海男人心思到位,他跑过来给方嫣华和她的室友烧菜,招待女生用锅碗瓢盆,省钱费力,却温情到家。方嫣华迷失西餐后回味中餐,找到归属感。
“会烧饭多好,不会的只能开车兜风下馆子,要么各种趴。咳,我怎么都不习惯,看起来都是东方脸,话出口各种味道,受不了。”方嫣华的留学生活并非很单调,只是不加细说。
“你这么计较啊,我也有同感,本来受歧视,你现在还要歧视别人。大陆够大,上海才多大?来的也要看什么地方,什么出身。那帮有钱孩子玩得和我们也不一样,别充胖子上错船就好。”赵扬升同样有很细腻的感受。
“你们男生放得开,不怕触霉头,女生就很被动。指望别人主动,担心有坑,见人不多看两眼不放心。”方嫣华不是没见过“开窍”的女生,有室友可以见证。本来是河里草鱼,游到了大洋喝了苦咸水,突然基因突变发威生猛。
“也是,你总不能主动跑教授家里烧本帮菜,要么是女教授,呵呵。我反正脸皮不怕厚,胆子大点,征服西大人的汉堡胃不在话下。如今他们也好这一口,你叫我咋办?”吃惯河鲜的淡水生物,由他独开小灶润肠,人吃皆欢喜。
“吃什么长什么,有同学没来几天,张口喷的都是可乐牛排味道,我看了只躲。”方嫣华不喷洋味,喷那些学西人的东人。
“你的胃比人家精细太多,他们那叫融入,鲜从胃里来。你不融入,难防被人家溶解,看来你不适应这里。”赵扬升晓得躲不过,只好用心融合。
“你烧本帮菜给他们吃,指望把他们的海盗基因消化成农耕基因吗?”方嫣华怀疑他的动机。
“谁知道,谁让大小教授都好这一口呢!有什么深层逻辑你可以研究下,说不定毕业论文都有了。”他们都没有学贷房贷的压力,想法更放得开。
“哦,真有那么点意思,我想想,说不定跟教授讨论下来灵感大发,给你多几个A,推荐信跟上,太管用了。你不像那些没家里撑腰就待不下去的主,我认识一个同学,老爹出事进去,没钱供他,分分钟卷铺盖回家。”方嫣华轻描淡写,庆幸非此局中人,绕开盘中残余物。
“还好我们不是那些人家,出国不靠自己靠家里还,想待下去混出点名堂,哪里不劳心费力?”在家食不知味的戆头,一出门求生力就爆发。
“你确实是家里的乖囝!”
天南海北的同学,男同学有钱会花花,不主动贴上女同学也有女生主动附会,还有钱多的女同学倒贴勤恳的男同学。前辈人吃过的苦,以后辈人可以享福为荣。子孙不争气,一味逆反耗费钱财,实则耗费父母的愿情。
“有吃就好,我怎么没学会做饭,回去我得跟我妈多学学。”她这话像是恭维,轮不到真动手。
“女生天生就会的事很多,只要肯学,稍微用心就手到饭来。”他也要恭维下她。
“你以为生孩子啊,男女都会?有心人就是不一样,外地男生还是不如咱们沪上的,哈哈!”她说的外地,涵盖沪上以外。
“也是,现在女生能干家务的越来越少,会做饭也懒得做,有人伺候有现成吃喝多好。”他脑子里只有沪上小女生的模样,她也不例外。
“你不会说我吧!哎!不做家务就算了,还不结婚不生孩子,说什么好呢?”方嫣华自问不答。
有比较她才会说这话,赵扬升不再追问,她欣赏他这一口很不错了。还有看不上他烧菜手艺浅尝辄止的女生,不愿倒贴,闻到味就跑。谁贴谁的话题多半他们父母更会算计,轮不到他们操心。沪男拼不了实力,只好拼手艺。沪女挑剔,有人欣赏,才可能成事。
“你真有一手,靠几道本帮菜拿下教授摆平同学,有几个人学得来。”
“没想到吧,我只不过做得比本地中餐馆更土气些,谁知道他们都好这一口啊!”
会过日子的男生往往不如会找事的男生抢眼,前者不是俗男便是精男,让人入心不出镜,后者不是猛男就是烂男,出镜不进心,课上线上难以分辨,到教授家里或聚会时候可窥一斑。用心的人互有感应,无心的人白吃白喝,隔着层肚皮骚不到痒痒。
赵扬升从小到大被父母爷奶精养,世道险途隔层纱,如不遇人开智,一辈子懵懂,关键时候顶不住容易破防。他向父母和老师设计的远景一步步靠近,用心潜熬闷煮,一心活成亲友都觉得出息的样子。
方嫣华的室友趁便饱了口福,看赵扬升很是殷勤,等他一走便问:
“他是你男朋友吗?”
“是也不是,是朋友啊!你以为我是你啊,跟你男生没练几天就那么猛。”
“有吗?你们这么磨叽,看得我着急啊!”
“你着什么急,这是文化,海派文化,讲不明白,要么你也跟着学烧菜?”
“这都到海外文化了,还什么海派?你留着吧,等你不要了跟我说啊!”
赵扬升还没拿本科文凭就申请读研,主修课选修课一堆,恨不得一口气读完所有学分出去挣钱。其间他不停忙于校内校外打工,趁便满足教授们的胃口。他跟方嫣华表现不那么上心,没引起她过多想法。他很识相,自家条件高不过她家,没做成什么只会让人小瞧,回去没面子,又是同一个毕业班出来的,别让同学当靶子揶揄。
毕业前,方嫣华父母过来旅游,顺便考察西大环境,看看她是否有意留下来。赵扬升请他们吃了顿饭,在洛城兜了一圈。其后方嫣华租车,带父母自驾一号公路北上三藩市。他们到一个亲戚家里住了两晚,跑了几个主要景点。父母对西大的印象和方嫣华差不多,不确定性太大,总有些没底的感觉。匆忙几天时间得不出什么确切结论,他们只好把难题留给她。
“女儿啊,你毕业怎么考虑?”方爸不刻意为她设定方向,不像出国时那么确定。
“还没想好,有机会留下来继续读书或找份工作,怎么样的都行。”她想法未定,父母听说一些留学生情况,深浅真假难辨。
“别都行,找工作还不如找个好老公,赵扬升这孩子还是不错的,如果有份好工作落脚留下来当然更好。”方妈应该是最替她着急的一个,可女儿不急。
方嫣华只看眼前,老公孩子的事体还太遥远,熬到那时候,岂不跟爸妈一样烦人。
“才读个本科能看多远,这里并非以前说的那么轻巧。我一个朋友的孩子老早来读书,后来找了个中东裔老公,租个小公寓,没生孩子,多少年都不回一趟国,等于白生个女儿。你让父母怎么后悔都没用,养老没人照应,人死了女儿都不一定回来收尸。有房子值点钱,最多卖了换成美元,那时候还不知哪样铜钿更值钱呢!真让人不是滋味!”方爸自主之人,比方妈想法多,当然要考虑下一步的可能再安排。
“你别吓唬人,我们女儿不会这样,不如先回来再说,在上海找工作我们肯定比这里有数。总不会像有些父母靠儿女上位,还想搬过来养老。我们过来旅游可以,定居没啥意思。是吧?”方妈正和一帮老姐妹全球环游,女儿没靠得住的老公负责,只有靠他们。
“我们女儿多聪明,不用说也晓得怎么做。在这里花钱没名堂,不如回去躺平。我们这点家产够她用,总比有些人卖了房子给子女在国外买房稳妥,就怕最后两头落空。”方爸早有想法,跟老婆和女儿说多嫌累。
方爸平常也不愿与方妈为伍,每年不出去逛吃几趟脚底痒,时不时晒个不肯变老的洋腔洋调。他对女儿很有数,起码她跟他一样有脑子,总不能跟脑缺靠不住的人跑。待在一个前景混沌的地方过平常日子还不如回上海,别到时候出点什么差池,跑回去时已惨不忍睹。
方嫣华听懂了老爸的话,毕竟在外几年,没吃到生牛肉也见到野牛喘。
读书读出名堂的人少而又少,找工作挣钱立住脚还是个东大人,要么嫁个靠谱老公再混个身份,最后不行回沪上啃爹吃妈,招个沪产老公进门。方爸方妈认为的前景和方嫣华脑中的前景有时差,空间维度错位太大,看见的前景舍不得丢,看不见的福祸难料。
有父母保底在家接盘,方嫣华没顾虑,她还想再看看,但不想掉坑里再爬回去。爸妈不置可否,送她出国由他们选择,小女生长大了,去向何方选择权该留给她自己。
方嫣华没有来自父母的愿力,赵扬升相反,只好把愿力变动力。儿女留学成功落地生根的案例,他父母说过太多,毕业留下来工作几乎不用想。家里不会劝他回来,甚至也不会问。回去不见得找到好工作,别让父母贴金的脸再暗淡。父母不用说赵扬升心里也明白,别人看他父母的眼神,如同给他打鸡血,燥热冲顶,冷不下来。
又到毕业季,悬崖之巅的夕阳不再像第一次共赏时那么妩媚,看夕阳的心境大不如前。
赵扬升心思重重,理工男的思维比方嫣华更具象。同一个起跑线出发,冲过一个终点,又追逐下一个,跑过一个个起点,还有看不见的终点。
“你慢慢看夕阳吧,我要回去看朝阳了。”海边的晚风吹不起一丝涟漪,方嫣华慢试探道。
“你回去当然好啦,男生不拼一拼没人待见,给自己挣个资历给父母挣个安心。”父母铺的路,几乎没有回头路,赵扬升难以自废。
“学位、大厂、高薪、绿卡,你中招了,前人做过的梦你别搞错了,还以为都是真的。”方嫣华预感虚幻的梦不可复制,一路走下去没个头。
“总得试一试吧,就这么回去没人要,你一个女生有父母安排,找个稳当的工作没问题。我就难了,爹妈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精力,不知欠了多少人情多少债。我这么回去太没名气了。”躲不过的事,不赌一下不行。
“你还是个励志男啊!我爸说让我出来见识见识,还是要回去的,看我自己定。”方嫣华话音很淡,盼着重回彼岸的轻松。
“还是你爸妈好,我爸妈指望我落地生根,我成了他们骄傲,下不来台啊。他们有同事子女就这么落脚的,好像我不如此他们不服气。”赵扬升很不情愿为父母找理由。
“那要看你怎么想,我没觉得回去有什么不好,风口变了,这里的体验不太好,你说呢?”方嫣华话没说透。
“你确实和那些女孩儿不一样,有人为了留下来随便找个老白男都愿意。你应该回去。男生压力大过女生,自己不挣个家也得挣些家当,要么回去躺不下啊。”经历各种夜梦心慌时刻,赵扬升怎么也得扛下去。
“你这个专业找工作比我容易些,你们男生的特长,成不了西大的科技精英,吃苦耐劳拼个现金牛还是可期的,呵呵。”方嫣华没说他有工夫学车开车学烧饭,脑子够灵,生存力强大。
“我不拼高学历,好歹积攒些求职信里的工作经历。我也不知担心什么,到时候还会遇到什么事,确实心里没底。”赵扬升经常失眠盗汗的症状并未告诉方嫣华。
“你行啊,因为遇见你,我才没堕入微茫,清醒很多。”方嫣华脱口而出。
“我也是啊,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们的隔阂感这一刻同时洞见。
“别忘了这里也是天堂啊!”方嫣华不想赌运气,更相信命。
方嫣华不像有的女生,认定西大的空气好天更蓝,花着父母的钱逍遥,打工挣钱不多也死活不肯回去,指望造化中遇到贵人上岸。她假期除了打工难得出游,还挑时间点,买低价机票回沪,晾晒下大酱缸久泡的腥气,还原真气。她并无出挑的能力,父母的关系延申不到国外,拿人民币换美元花总有个头。她不愿与人为伍,甚至有意压抑情绪,唯有守牢自己,做乖乖女好避风险。
赵扬升的成绩和手艺一样给力,身边同学没他这一手,导师没理由不助力推荐。硕士学位还没到手他就成功入职了一家大厂,实现留下来的第一个目标。从校园到职场,新的起点开启新的战场,赵扬升热爱这份充满挑战和高薪的工作,舍不得放弃在美国打拼出的一切,不计代价投入工作,加班熬夜失眠成了常态。
方嫣华并没有马上回国,她留在实习时候那间公司,想做一段时间再看看。然而,快节奏、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倍感压力,加上文化差异带来的隔阂,她始终无法融入。仿佛体内的抗体遇有入侵的病毒便开启自我反击模式,她只能以底层基因结构不同为自己开脱。电话那头,父母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和期盼,他们早已在上海为她安排好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希望她能回家。
赵扬升买了一辆二手车,不用再借别人的车子开,面子上风光敌不过方便实用。每月房租、车贷、保险扣掉,勉强过得去。方嫣华能留下来工作一段时间已超出预期,她觉得赵扬升说的很对,不管什么工作做多久,将来投简历有海外职场经验衬底,强过只有一张不知名的文凭。
很多同学没毕业就回家,文凭还是后拿的。更有甚者,一些富家子成天混圈子,什么文聘也没有,只管糟蹋家里的钱,等老爹知道气得半死,放养不成再收回家养。对他们来讲,也算替父母出国,没落个身先死已属万幸,废掉半个人,起码还能回来继承家业。凡有人问起西大情形,他们只能含糊其辞,或借助大统领的话语,一概以“Fake News”敷衍。
方嫣华和赵扬升不知比他们好多少倍,多个心眼加倍小心,真的掉入陷阱,父母先要崩溃。从小受家人熏陶,不跟别人计较也得跟自己计较,不识相栽到吃亏上当的事体里,死给人看也没人理睬。
男留女留多半单独返乡,偶有双双把家还的,甚至挺着肚子回去的。方嫣华没干傻事,也没和赵扬升敲定什么。明白人做明白事,不让自己受伤,不给父母添堵。
两人各自面对的压力写在脸上,影响情绪,难以说出口,见面次数远不如读书时节。连线时,他们更多讲些轻松话题,她也不敢再馋他烧的菜。他不主动说,她也不主动提。
经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方嫣华带着不舍,决定回归沪上生活。赵扬生没感意外,祝她终于解脱,不知自己还能熬多久。
回去前,赵扬升又约她到海边看落日。
第一次赵扬升开跑车的情景尤历历在目,也许少了跑车的轰鸣,历经几年消磨,当年意气风发的劲头早已飘散无踪。
“这是最后一次你带我来看夕阳吗?”
“等我回来,一起去看东海日出。”
远在上海的父母,逢人便说儿子在国外某大公司工作,收入如何可观,是他们的骄傲,亲戚朋友羡慕得不得了。他们没关注电话那头儿子时常流露的疲惫声音,是难以承受的工作压力和日益加深的孤独感。
赵扬升和方嫣华依旧跨洋连线,时差和各自忙碌的生活,让交流变得越来越困难,视频改为语音,话题也渐渐变少。他声音越来越低沉,常常说自己很累。她听出他状态不佳,提醒他注意身体。他很无奈,不愿多解释。方嫣华以为只是工作辛苦,劝他别那么拼,却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碰到什么事了吗?感觉说话声音都不对。”
“事肯定很多,我不知怎么就觉得不对头。”
“你要不去看医生,别硬撑,拖长了不是个事儿。”
“不至于吧,上次家里带了点药过来,还没吃完,缓解下。”
“你是不是怕你公司知道了要辞退你?”
“没到个程度吧,老板还是很看重我的,我干的活也不差。”
“干活比你好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赶上裁员潮更麻烦。”
“裁吧,裁到我正好回家!”
赵扬升貌似无事,不敢和父母说。此前父母来参加他硕士毕业典礼时,感觉他各方面都挺正常。他也带他们去了大峡谷、黄石公园,极致风景和一家人相聚的亲情一时驱散担忧。
没过多久,赵扬升开始频繁地头疼,整夜整夜地失眠。他试图坚持,吃些缓解的药物,但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注意力无法集中,甚至在会议中出现短暂的恍惚。在巨大的痛苦和无助中,他再也无法继续工作。医生给出的诊断和公司劝退的规矩,留给他的缓冲期不长。他不得不告知家人,无法再待下去。父母陷入巨大失望,但也无奈,趁他还能正常回来,放弃那份引以为傲的工作,总比失去一切的好。
回到上海的赵扬升,外表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个清瘦、戴着眼镜的男生。但熟悉他的人很快发现,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有些空洞。只要与人交谈时间稍长,情绪便有波动,言语不继,仿佛灵魂一下抽离了身体。
他回来事先并未告知方嫣华,似乎遗忘了她的存在。她有段时间联系不上他,问了他父母才知晓。方爸方妈也不愿打搅她,但也希望她能来看看他,说不定有助于他恢复。
赵家的气氛有些压抑,赵扬升的父母已经退休,本以为可以安享晚年,如今却不得不整天陪伴儿子。父母几乎天天带他出门遛弯,或者出去旅游,寸步不离。他们带赵扬升看了很多医生,中西医都试过,精神问题不比内外科病症可测可治疗。
赵扬升吃喝全靠父母安排,又被父母养回童年,彷佛在西大操持锅铲热煮人生的岁月不曾有过。他熬不过自己,只能熬父母。
“医生说,这病不能受刺激,一刺激就容易复发,怕是很难根治了。”赵扬升的妈妈拉着方嫣华的手,眼圈泛红,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才毕业时我就觉得他状态就不好,也劝过他回来。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变成这样。”方嫣华无从知晓赵扬升来自家里的压力,男生比女生更加脆弱。
方嫣华看着坐在沙发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的赵扬升,心里五味杂陈。她无法还原他经历的真实场景,是竞争的工作压力,抑或是交友方面的困境。那个曾经在日落悬崖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只剩下丢失魂魄的躯体。她不能询问他究竟遭遇了什么磨难,受了什么样的刺激造成精神创伤。她怀疑的事无法证实,若非不小心入了什么群,被哪个圈的人套路,受到打击和极度压抑,即使加班睡地板,脑子也不会坏掉。他没疯却变傻了,如今全身而回,已属万幸。
他父母无从谈起,意识到对赵扬升期望太高,给他压力太大,把他逼到极端境遇,他承受不住。他们很自责,反而羡慕方嫣华父母及时安排她回来,免受意料不到的磨难。
“叔叔阿姨,我能理解他的遭遇,我只是比他早一步回来。他能最后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平安回来就好。”方嫣华话不多说,看望赵扬升也是给他安慰。
“谢谢你来看他,我们尽力照顾,以后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方爸方妈并不知道他们两个过往的情形,自然不能难为她。
同为独生子女的一代,赛道路径几乎相同,眼见终点在前,却相隔天壤。赵家父母没有更多选择,唯有陪伴,希望儿子能安稳度过下半生。
方嫣华回沪后,在家人的安排下,已经开始了新的工作和生活,身边也有了一位外地来沪奋斗的本土理工男。她为赵扬升感到深深地惋惜,那份曾经在夕阳和海风中扬起的风帆,最终搁浅在现实的洪流和命运的无常中,像太平洋上的落日余晖,美丽而短暂。
赵扬升目光从窗外夕阳收回,转头凝视方嫣华,恍惚的眼神里似乎重新燃起悬崖之巅的落日霞光,浮现出那段并未消失的记忆。
方嫣华静静对他说:
“我带你去看东海日出!”
“好啊,就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