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何父和己父
又一位同学的父亲走了,65岁,当下可谓年轻!
周末,我和伍苏宁去了南陵太丰一个叫何沿的小村,我同桌何祥林的父亲的丧事在此操办。
到何家,何父的灵堂设在堂屋正中。进门,大伍先跪拜,我随其后。祥林灵侧还礼。没有一句话。我在跪拜时仔细端详了何父的遗像,真的很年轻!20年前,我们毕业时去何家的那一幕幕场景随之浮现眼前,那个谈笑风生的何父立刻鲜活起来。记得当时祥林曾跟我们说的话,“我和我父亲在一起抽烟,都是我递你一只,你递我一只。”俨然兄弟――“多年父子成兄弟”,真让人羡慕。何伯,今天我们又来了,如今你去了哪里呢?怎么不来招呼我们了?怎么不来陪我们喝酒了呢?
祭拜完毕,我和大伍退到门外。刚站立一小会儿,突然披着白毛巾的何母哭喊着,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欲行跪拜。我赶紧用力搀起,却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感觉刹那间一股悲伤迅速传遍我的全身!对所有到来的人,何母一一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我想,这应该是当地的一种习俗吧,我似乎明白了这种习俗的文化学含义:藉此将逝去亲人的沉痛也让所有到来的亲朋好友分担一些吧,因为这种悲痛断不是一个人所能承受的起的!
很快,我和大伍就要走了。临走时,祥林出来道别。说是道别,其实什么也没说,祥林只是分别和大伍、我握了手。大约是心照不宣吧,这时节,又能说什么呢?他或我们。祥林明显憔悴,甚或有些苍老。和当初的我一样,此时的祥林已然处在“头顶苍天,直面死亡”之境地,那种悲凉的感觉几乎无人可以躲开。本来还想说些套话,诸如“人活得再大,总要走这一条路”,“节哀顺变”之类,突然间觉得这些话不是虚伪便是肤浅,索性“无声胜有声’了。但,我分明感觉到此时祥林正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作为一名校长,父亲去世时,风光自是有一番的。教育局领导可能送个花圈,说几句比较得体的宽慰的话。各界好友亲朋也会前来吊个唁什么的,热闹也是有一番的。可这一切过后呢,有谁能真正体会失去父亲之痛?父亲吃了太多的苦,本想着再过个几年就让父亲享享福,可这时节父亲却突然走了,让做儿子的一下跌入“子欲孝而亲不待”的痛苦深渊,这种遗憾将会怎样伴着祥林走完人生之路呢?
何其相似,今天的祥林和十一年前的我。此情此景,再次触痛我敏感的神经,让我又一次回忆起父亲出事的那一幕幕场景。
那一天,下午天还很好,傍晚时分,突然一场暴雨袭来,雨点出奇的大,直砸的人睁不开眼。忽然,接到大舅打来的电话:“你父亲从山上跌下来了,现在在地区医院,你赶快来一下!”我急匆匆地去了。在车上,我脑子里不停地想,父亲一定摔痛了,真不能把腿摔断了……到了医院,只记得当时大舅就站在医院进门的大厅处,突然就看到几个医生推着一辆手推车从大厅经过,往里走。这时,大舅说话了:“你父亲已经走了。”大舅的声音非常低,但对于我这不啻霹雳,我只感觉:天塌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我活着为了什么呢?父亲活着,为的是让我们过得更好,我们奋斗时,不也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父亲在年迈时过上舒适的日子吗?如今父亲走了,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就这么走了……
父亲十八岁开始,穿一双胶鞋,每天天未亮就从埭南出发,走三四十里路到荆山去做工,一两年将第一双胶鞋磨破,接着第二双,第三双……期间,吃过多少苦,谁也无从知晓。但,父亲明显很苦,常一个人独自饮酒,可能那时是他最惬意的时光吧。抑或酒精真能麻醉一部分痛苦,丢却一部分苦难的回忆。总之,父亲在酒里找到了另一个快乐的世界。
多少次,父亲一边喝酒一边和我聊着,既有对自己苦难生活的叙述部分,又有教我如何做人的说理部分。说到自己的特别苦难之处,往往抱着我,不再说下去,任凭热泪大颗大颗滴落在我的身上。此时,我便也轻轻呜咽开来……所有这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一觉醒来,仿佛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父亲一如既往地工作去了。
由此,我知道了,父亲是苦的。我暗暗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让父亲过上好日子。而且我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设想:如果哪天父亲死了,我也跟了去。
父亲死了,但我没有跟去,死皮赖脸地活了下来。可这件事明显地把我的人生分作了两截。从那以后,我似乎超然于世,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事是重要的了,所有的奋斗,所有的荣辱,一切淡然,这一切能算什么呢?从此变得玩世不恭,这个世界于我不公,我又何必对它恭敬?
'今天,又一位同学的父亲走了。我们的年龄到了这个份上,我们的父辈也将陆陆续续走向死亡。这是一个经历了太多苦难的群体,十年浩劫,三年自然灾害,人祸天灾,何曾过过好的日子?我不知道同学中父亲或母亲已不在的有几人,只是特别羡慕那些双亲健在的同学。可能你们自己还不觉得,整天为着自己的所谓理想而奋斗着,拼搏着,恐怕也在想着等自己出息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吧,我真不知道这种善良的愿望会给你造成多大的遗憾!现在就该为父母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