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剃头匠(二)
七八个机器警察闪着警笛和探照灯赶到匹诺曹钻出激光篱笆的豁口,除了一地的电子垃圾别无他物。由于靠近城市的边沿,距离这些智商几乎为零、只会按照简单程序例行扫描的铁脑壳来说,没有能自主移动的机器人或者永生人,就算用老式的火药推进武器堆一座山在他们面前,也只会兜个大圈绕开,并不会触发任何的告警机制。
这一次,这个看似愚蠢的巡逻程序却正好救了这些傻乎乎的机器警察。就在距离他们闪着警笛、漫无目的地团团乱转的位置只有不到二百米的地方,三个化石级别的单兵携带火箭筒正通过老式的红外瞄准器紧紧地锁定了他们胸前的遥感器,只要其中任何一个铁脑壳灵光一现地朝激光篱笆外探个头,几秒钟之内就会被这个上世纪的古老弹头轰成一堆废铁。
“小子,你胆子可真大。”看到机器警察搜索无果,陆续散去,阴影里,一只锈迹斑斑却力道奇大的机器手才缓缓放开已经快被捏碎的的匹诺曹的发声器。
“毫无自主意识。”一个浑身油漆斑驳的老型号履带机器工人用扫描器上下左右地反复围着匹诺曹转了好几圈,才惺惺地朝机器手的位置汇报。
“不可能!咯吱、咯吱。”随着刺耳的履带声响,一个半人半机器的怪老头儿从阴影里露出身形。他左半边脸是标准的环卫机器人的配置,扫描器、高压喷淋头、以及半块颤颤悠悠马上要掉下来的太阳能电池板,右半边脸却是匹诺曹从来没有见过的材料,比硅胶更柔软,比塑料更圆润,而且感应器清楚地显示,这块儿像黑缎子似的仿真皮肤居然存在超过37度的温度!
“你、你是谁,为什么抓我到这里来?!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爸爸!”说完这随后一句话,匹诺曹的计算中枢就进入了超负荷自我休眠状态。其实,人工智能机器人在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就会启动自动应激反应,提高呼救分贝,同时向最大范围发送求救电磁波。胸前的越闪越快的低电量警告却无情地宣布,小家伙儿此时再也没有多余的能量可以用来求救,只能安于半睡半醒的现状,才有可能最大程度地延长所剩无几的电量消耗时间。毕竟一旦主电池耗尽,且在24小时内不进行应急充电的话,匹诺曹就会被预设的程序自动执行强制初始化,几秒钟之内,他就丧失所有的后天知识和思维逻辑,从而退化成出厂时那种只会向任何高阶机器人点头示好的钢铁木偶。
“给你看看这个!”半人半机器的老头儿伸出机器手,中指的前端突然向上翻开,一根又长又尖的三棱钢刺闪着绿色银光,噗的一声就刺进了匹诺曹左颈的一个接口里。就和人类的肚脐一样,这个残留的接口是出厂前最后一次程序更新遗留下来的,为了每天轮番飘落的避免酸雨、碱雪以及重金属风暴的腐蚀,这个接口本来是被厚厚的沥青填死的,这会儿却怪人被轻易的刺穿,最可怕的是在刺穿后的瞬间,一个带着极高直流电的端子已经绕过了六层为保护匹诺曹内置的主思维电脑的物理和电子防火墙,直接进入了匹诺曹的思维逻辑树。这就好像和人握手的同时,大脑被对方入侵,所知、所想甚至未来会怎么思考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对方完全掌握。这简直比上古时代的裸体游街更让人感到羞耻。
“真是见了鬼了,剃头匠这个老家伙居然这么规矩,没有把任何自主思维的彩蛋藏在这孩子身上!”黑脸怪老头儿透过自己的扫描器,仔细打量被穿透颈部的匹诺曹的眼睛,除了越来越弱的蓝宝石色的微光,一无所获。
“会不会看错人了?”旁边那个老式机器人的肩膀上翻出巴掌大的液晶屏幕,虽然上面爬满了收到腐蚀和撞击的裂纹,却还是能隐约看出是个和怪老头儿差不多的半人半机器,不同的是,露出皮肤的部分颜色更浅,而且金属的部分也没有任何的磨损,像个刚出厂的崭新机器模特。
“不可能,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木马代码种进去,就为了那块破备用电池,我们就损失了三架微型机器手!”黑脸老头儿把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到身边的一堆报废机器人身上,一掌排下去,各种金属碎片和残败的线路板扬起了一阵烟尘。
“泰森,你不要激动,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液晶屏里的年轻人把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大声安慰着黑脸老头儿。
“激动?我都变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激动的?”黑脸老头儿又重重地捶了几下身边的电子垃圾,从一堆碎片里捡出一块线路板,那是一块老式的集成电路,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已经可以被称作史前化石的电容器和电阻器。他气呼呼地把线路板塞进了自己腹部的粉碎机里,嘎吱嘎吱几下就压成了一小撮浅绿色和银色混杂的粉末。
“现在怎么办?把这小东西放在这儿等死,还是...”黑脸老头儿泰森一口气又压碎了好几块电子垃圾才长舒了一口气,一股白烟慢慢从他身后的排气孔里慢慢散去,才又对着液晶屏问话。
“你先想办法把他送回城里,我估计剃头匠的电池维护快完成了,现在就把这小家伙儿留在这儿,咱们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液晶屏里闪了几下,年轻的面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重金属风暴又要来了,在这个狂虐的飓风里,任何的无线通讯方式都会被无情的中断。好在,最后的指示已经被泰森完整的接受到,他似乎还是心有不甘,又伸出带三棱长刺的中指朝匹诺曹靠近,眼看就要又刺进他的左颈,却只在他胸前隔空划起了圆圈儿。
几秒钟之后,匹诺曹胸前的低电量报警已经停止了蜂鸣,他试着移动自己的头部,只觉得颈部一阵僵硬,嘎吱嘎吱地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恢复正常的关节咬合。出厂留下的接口已经重新被沥青堵死,只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细小裂纹。匹诺曹迅速地进行了全身的自检,万幸的是所有的设备和存储信息都处于正常状态,只是电子防火墙的记录出现了几分钟的空白。
匹诺曹环视了四周,自己已经又回到了激光栅栏的里面,211号的总督办公室,那个狭窄却又熟悉的理发店还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闪烁着幽暗的绿光。“得快点回家了,爸爸要睡醒了。”匹诺曹自言自语着,想打开背后的喷射飞行器,却突然在眼前晃过了一道白光,光影里是个蹒跚的孩子正扑向远处身着薄纱的人类女性怀里。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三维幻像,匹诺曹却像被子弹击中了一样,愣在当地移动不能动弹,蓝宝石色的电子眼睛里居然渗出了几滴透明的防冻液。
泰森停在一个废弃电梯的轿厢里,一手攥着一把巨大的电动螺丝刀,咯吱咯吱地紧着身上的螺丝。电梯里原来用来播放广告的液晶屏,不知道怎么联结到了城里公共监视摄像头的频段上,匹诺曹的一举一动都被泰森一览无余。“我就说我不会搞错!刚才我刷进去的视频资料让这小东西有反应了!毫无自主意识?!我去他的二极管儿!毫无自主意识?!能他电子管儿的流眼泪吗!”泰森满嘴上世纪的粗话,却高兴得浑身发颤,咚咚咚地用电动螺丝刀的把儿狠敲身边的贴壁。几条本来还懒洋洋地清理电子尘埃的机器爬虫被吓得嗖的一下钻进了电梯轿厢的天花板里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