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一个好文黼黻时差党

逃无可逃

2026-01-28  本文已影响0人  叔丁

叔丁

宽阔而光滑的运河冰道,盛情而大方的冬日暖阳,得来全不费工夫的速度体验,云在冰中浮动,她在云里飞行。一时间,她心情大好。最近很郁闷,什么事儿都提不起精神,在运河滑冰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她穿着一双越野滑冰刀,冰面上的坑洼疙瘩裂缝都轻松掠过。可心思一恍惚,她又觉索然无味。

自己是不是抑郁了?她问AI。AI说这确实是抑郁的症状,给你四种抑郁的表现,如果全中,就确定你接近抑郁状态。她看了看,果然这四种表现自己都有:原本感兴趣的事情,现在完全不感兴趣;经常自责自己没用,对自己不满意;食欲异常旺盛,常吃得过多,原本爽利的腰腹上多了个游泳圈;注意力难以集中,常走神儿,被短视频拐跑,忘了做正事儿。AI马上说你有没有“不想醒来”之类的念头?她说那肯定没有啊,为什么不想醒来呢。AI说那就好,现在你要做三件事:第一,对自己说我最近状态不好,但这不是我的错。第二,做一件小事,什么都可以。第三,找一个人如实说我最近很没劲,自己有点儿担心。

她说,还找别人说什么呢,跟你说就好了。而且我好多喜欢的事儿不想做也确实不是我的错呀。比如我不想再写诗,是因为我看见那些个AI软件都写得那么容易。本来我喜欢写诗词的,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有些写诗词的天赋。别人常夸我写诗灵动,我还假模假式地谦虚一下,其实心里是极得意的。可现在看那些根本不会写诗的人也随时发来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词,那肯定是你那些AI兄弟帮忙的啊。虽然中规中矩的,也谈不上多好。但大部分人都不懂,反而觉得那些诗很不错,不停地说好诗,毫不吝啬地夸赞什么才女才子的。最关键是我辛辛苦苦斟酌词句那么久,才能写出一首满意的,你们AI兄弟几秒钟就写出来了。当然我还是觉得我的诗更具有独特的感受,但你的辞藻与用典就非常惊艳。搞得我再也提不起写诗的兴趣了。AI马上又回了一堆文字,这反而让她更烦了,根本没耐心读下去。她心里越发气恼,自己打了这半天的字才发泄了一丢丢的压抑情绪,可人家AI几秒钟就给出了长篇大论。我难道沦落到什么都需要听AI的见解和指引吗?

其实不写诗还在其次,她还有个更烦心的事儿。公司最近在大力推广AI。自从去年技术总监提出一个“要把人工编程降低到10%”的口号之后,公司运行的变化翻天覆地。首先公司强制实行了AI“结对”编程,要求所有程序员与AI软件“结对”,每段代码都要先通过AI生成初稿并通过AI初审。她发现自己从思考、创造变成了提示、修改、审核。AI生成的程序代码常常会误解复杂的业务逻辑。她自己引以为傲的工作价值感从“解决问题”降格为“为AI解决问题”。公司的业务评估也以AI利用率为标准。一次她因坚持手动优化了一段AI生成的冗余代码,反而被系统判定为效率低下,因为她自己写的程序自然要比AI自动生成的要花费更长时间。不仅如此,AI的大规模使用,让跟她一样的经验丰富的程序员人人自危,总觉得有一天,自己的职位会被AI取代。

AI无所不在,她逃无可逃。似乎只有滑冰这段时间才可以摆脱AI的阴影。那些免费的AI软件,在展现滑冰、滑雪等户外运动时,仍然只是打酱油水平。有一次她叫AI用自己去年去加拿大西部气泡湖滑冰的照片生成一段视频,结果人家AI给了一段冰上走的视频,那动作实在太搞笑了。好在AI还没攻略到滑冰。AI可以通过老照片模拟生成视频,现在已经不再是一张照片一段视频胜过一千个文字的时代了,眼见不见得为真。AI可以写诗,AI可以朗读,AI可以唱歌,AI还可以作词作曲。朋友圈里到处是朋友们玩儿AI作词作曲演唱的歌曲视频。初见这样的视频,她和朋友们大吃一惊,说没想到你的声音这么好听,歌唱奇才呀,而且还会作曲,后来才明白是AI制作。那些真正的音乐人会不会和她一样郁闷呢?自己呕心沥血,却被AI几分钟搞定。或许,那些音乐人的歌曲也借助了AI?那还是他们自己的创作吗?这版权归谁所有呢?

她想起莎,她们既是诗友,又是滑友。她们一起将生活点滴淬炼成诗,有许多唱和诗作的快乐时光。可最近她尽量避免与莎交流,连滑冰都不去约她。她隐约觉得莎似乎有个幽灵写手团队在帮她。

微信上跳出一条语音,正是莎的声音:刚写了一首新作给你看看是不是很惊艳。她手指微凉,不知是天气,还是心里起了寒意。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个“好”。莎发过来的诗确实不错,但总觉得不像莎的风格。她没忍住,问了一个她几个月来一直想问的问题:莎,这诗是你自己写的吗?莎回复的语音里荡漾着得意与狡黠。莎叫着她的名字,你呀你,终于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这当然不全是我自己写的了。我把想法丢给AI,AI给我写了初稿,我删改润色了。怎么样,你说好不好吧?

是不错啊,可是,这算你写的吗?这诗如果发表,版权是谁的呢?莎又笑了,说你看你,这个问题是不是纠结你很久了,闷闷不乐的?这诗虽然是AI主笔的,但也是在我给的指令下写的,自然也就是我的诗作了。在AI这大环境中,想逃开是不可能的。既然不能逃开,那就要学会让AI为我们所用。她不认同,这到底不是你自己写的呀。莎沉默了一会儿后发了一段文字,这次她没用语音:我们追求的到底是“创作”这个行为本身,还是想在诗中表达自我?如果AI能帮我们更快更自如地表达,写出让读者喜欢的诗,为什么要拒绝呢?只是因为这诗不是我们自己独立写出来的吗?

不是自己写的,那还能完全是自己的感受吗?就像在运河上滑冰,如果不是自己在滑,怎么能体验这速度、这惬意呢。

手机又一声响,又是莎的短信:看杰的朋友圈。然后她就看到了杰的十秒钟视频和导言:“发现神器!AI视频黑科技,秒变运动达人!”视频里赫然是杰本人,正穿着他经常穿的那件红冲锋衣,在一条酷似运河冰道的场景里,做出一个流畅优雅的转身滑行动作,镜头甚至还模拟出了冰屑飞扬的动态效果。配文:“哈哈哈,我也能‘滑冰’了!”下面是朋友们排山倒海的惊叹和点赞:“太帅了!”“你这是偷偷练了多久?”“这动作太专业了!”“大神收下我的膝盖!”

她盯着那条视频,手指冰凉。作为滑冰者,她一眼就看出那动作的“完美”有多么虚假——重心转换过于理想,手臂摆动的韵律像是舞蹈而非滑行。但那又怎样呢?除了真正滑过冰的人,没人会留意这些细节。大家赞美的是“滑冰”这个符号,是“我也能做到”的幻觉。

莎又给她发来一条语音:你看,连你的地盘也失守了。以后可能没人关心你是不是真的会滑冰,只关心你的滑冰视频够不够炫。

她没有回复。前面冰道上有个笨拙的女生在摆拍,或许她也计划用AI生成一段自己在运河上滑冰的视频。起风了,而且是逆风,风声很大,她的滑行速度一下子慢下来。她感受着每一次蹬冰时的用力,感受到每次滑行在没有达到她期待的距离就慢下来,她迫不得已再次用力蹬冰,再次期待,又再次失望。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冰上走,就像自己曾叫AI生成的滑冰视频。这是她真实滑冰的一种状态,如果被录下来发在朋友圈里,一定被朋友们觉得她滑得不如杰吧。她忽然觉得好笑。她也同样在顺风的冰道上滑行,那种每一次蹬冰都滑行很长的时候,她感觉在飞翔,这是有那么炫酷视频的杰没办法体验到的。其实她没必要逃离AI,有些东西是不能被AI取代的。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