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
梦在梦里缠绕,你也会相信一场。
1.
“傅楼,晚期。”
咔!像是夕阳的余热即将消散,生命在这一刻就要杀青。
我这一生,孤伶伶地来,又孤伶伶地走。活在人间的十八年,仿佛一场梦,明明什么也未得到,却又好像失去颇多。与命运抗争无数,却终究只道天命难违。
弥留之际,我好像看到了一片深蓝,将我整个世界密密麻麻地包裹,漩涡一般使人无法脱离。
不妨,就沉溺于此吧……
或许,在那深不可测的蔚蓝深渊沉睡,不失为另一种醒着。
“小姑娘!海浪太大了,离远一点啊!我遇到麻烦了,可不可以帮帮我?”
松软的细沙在面前这位姑娘的白脚丫上缠绵,一粒挤攘着一粒,堆积成一双奇怪的脚丫形状。白色棉麻吊带裙迎着海风向海的彼岸挥手,这应该就是我想要的自由的模样。
“我帮不了你的,我连自己都无能为力……”
晚期啊,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人间与我,再无瓜葛。
“我都还没说要你帮什么呢,你肯定可以的。俗话说得好:相识便是缘。就帮帮我嘛……”
撒娇嘟嘴,这可怎么忍!本直女向来吃这一套好嘛……
“好好好,我尽量帮你。你先说说你想我做什么?”
孤儿,即使销声匿迹这世界也没有人会记得我了。不妨试试看吧,试试看能不能为别人求来一个圆满。
“我想找一个姑娘:一米高的个子,两只小马尾,脸上还有笑起来贼好看的小酒窝,很乖很可爱。她最喜欢拉着我的衣服角了,可是,我找不到她了……”
……
乌鸦从头顶飞过,留下我的无奈。这,要不然我去试试大海捞针?
“哎哎哎,你别走啊!”此时不走,我脑子绝对有毛病……
“姐姐,我有小酒窝也喜欢拉别人衣角,你说你要找的是不是我啊!”太阳愈发热烈,白裙姑娘像是要被融化了一般飘渺。
“不不不,她没有你高的。”
她两只手在胸前急得直摆,好像我在认真跟她分析是不是我的可能性一样。
“姐姐,你叫什么啊?”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或喜或怒,总会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我,我叫美丽。”海浪拍打着海岸,美丽羞涩了一脸。
好土……苍天啊!为何弥留之际还要如此折磨我!能不能来个人救救我!
“哎,小姑娘!你是傅楼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公拄着拐杖眼神急切却又略显迷茫地询问。
“是的,我是傅楼。”真的……来人了?
“太好了,我又找到你了!你快说那个臭婆娘在哪?”阿公显得分外激动,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到感觉两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这又是哪和哪?今天一定是什么黄道吉日,奇葩事连绵不绝。
“阿公,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麻烦有仇有怨的找当事人好嘛!
“当然是我老婆了!离什么婚,我不同意!我们的小孙孙都要出生了,名字都取好了!”
阿公气得拐杖直戳地,惊起一片碎沙金黄漫天。
“可是阿公,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啊?”有话咱就说,这人谁啊?
“喊我文叔吧,有人说傅楼可以帮我找到家。你是第十八个傅楼,你会找到我老婆的对不对?我们要一起去看小孙孙的......”泪眼婆娑,委屈巴巴,这是那天蔚蓝海岸边我看到的文叔。
本应拒绝这些无厘头的怪事,可莫名又复杂的情绪在这病体内肆虐,一样是找人,那就……一起吧。
我们仨在躺椅上沐浴着日光,我闭眼缅怀着这人世间最后的温度,不知他俩是否也在缅怀着什么。
“文叔!差点没找到你,你怎么不找人了?”
青草玫瑰干净得让人想起少年,可眼前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枯萎得属实有些厉害。寸头露出了漂亮的美人尖,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哥。
“大牛啊!我找到傅楼了,还急什么啊!”
文叔捋着并不存在的白胡子,一脸开心地笑着。
可是,关我嘛事?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想找谁找谁啊……
“啊?是这个姑娘?看起来靠谱!我刚刚在椰子树旁边碰到了六娘,她在找离家出走的儿子,我想着人多就是力量,大家一起找嘛!”金光铺满整个世界,似乎,这位大叔也挺好看的。
“他啊!一直在找自己的初恋呢!说是那姑娘改变了他的一生。”
文叔热情地在一旁给我介绍着大牛,六娘望着他似乎有些出神。
美丽,文叔,大牛,六娘还有我相伴于夕阳下的广阔无边里,大概是海风送暖,又或许是金沙生辉,我居然有了一家人的错觉。
2.
原本宽敞的两室一厅突然变得拥挤,大牛在沙发上打游戏,文叔在阳台遥望星幕,美丽与六娘在厨房忙碌。一片混乱,却又和谐得一塌糊涂。
我站在客厅中央,这一幕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从前,又好像是最遥远的梦。我被搅乱在了从前与眼前,一时之间分不清个东南西北。
“你尝尝这个辣椒炒鸡蛋,我最拿手了!”
美丽夹菜的手不曾停歇,像极了模糊记忆中小时候的妈妈。
“真好吃!还是以前的味道。”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好奇地望向我,好像想让我说出自己的故事。
我也不知从前的是什么味道,只是模糊记忆里也曾有我最爱的辣椒炒鸡蛋。
星星密密地眨眼,月亮在陆地之外凝望着万物。睁眼闭眼之间,一切都如此渺小。
我想,我是开始想念我的家人了。
“文叔,谁告诉你傅楼可以帮你找到家的啊?”
六娘在厨房收尾,我实在忍不住好奇。
“我不记得了,脑子里一直喊着找到傅楼。我就找啊,找啊......可是他们都不是。”
老翁泪眼婆娑,刚刚与我们坐一起的六娘熟稔地递了手帕,好像习以为常。
“文叔,如果,如果我也不是呢?”
我也不想打碎文叔的梦,可普通如我,又怎会成为什么天选之人。
“是你,从见你那一刻我便知道是你了。”
我不知文叔哪里来的自信,不过因为他们的加入我原本空洞的生活突然热闹了起来。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或许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模样吧。
文叔要找与他闹离婚的老婆,六娘在找十八岁离家出走的儿子,大牛在找改变自己一生的白裙姑娘,美丽在找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而我,用尽所有方法在找他们所找。
玫瑰有根,万物有源,我想,我们之间密密麻麻牵扯着的都是缘分。
“啪!”“抱歉!”
喝着椰汁的大牛失手打碎了藏在台灯里的合照,空气在沉默中凝结。
我们,都看到了。
那张合照,分明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模样!是的,我看到了我那记忆里被收藏搁浅着的五面孔。
“你们是谁?”
记忆汹涌而来,无须他们多言。可我,还想确认一番。
“原来是你这个臭婆娘!我找了你好久啊!”
“大牛,你最爱喝椰汁了,果然在椰子树下可以找到你。”
“美丽,多幸运还能遇见你。”
“楼楼,都说了妈妈的辣椒炒鸡蛋天下一绝。”
“我的小孙孙成了小孙女,取名傅楼,原是希望男孩坚强勇敢,如今亦愿我的小孙女不受苦难……”
望着他们,那些曾经好像又回来了。
爷爷奶奶总爱拌嘴,他俩只听爸爸的话,爸爸眼里全是妈妈,而妈妈最爱我,所以,我是家里的小霸王!
童音在耳边响起,却又被车子碰撞的声音击碎。
“救救孩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这是,我的家人留给我最后的声音。
他们,怎么开始透明了?
“楼楼,其实我们一直都在。在你跟别人家孩子打架受伤的时候,在你蹲在公园长椅旁出神的时候,在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们都在。”
爷爷慈爱的眼神像极了我极度渴望的安全感。
“小楼,你的出现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最初的喜悦,也是我们弥留之际最后的牵挂。我们人不在了,却还在另一个世界守护着你。现在,我们用尽全力为你打造了一个梦,我们这次,真的要走了。”
不着调的爸爸抱着妈妈,离我越来越远了……
“楼楼,我们爱你,永远胜过爱我们自己。”
妈妈还是照片里光彩照人的模样,又如初见时风吹海浪的天空,深远绵长。
“小楼,未来的路还长,唯愿我的小孙女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奶奶的怀抱愈发失温,抬头四周,又只有我一人。
“傅楼是吗?诊断书拿错了,身体一切正常。”
他们用尽最后的力量,又一次在弥留之际,换了我一次新生。
原来,我真的不曾孤单。
3.
梦在梦里圆满,我在人间醒来。
“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
“这是一次奇迹啊!沐医生。”
笔直的心电图重新燃起了希望的波涛,蔚蓝深渊浮现了孤岛,海鸥盘旋、金龟偷懒,我在金沙之上凝望,日光在头顶长明不老。
我是一座孤岛,爱如一条河流,围着孤岛缓缓流淌,没有尽头。
流过之处,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