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母子君臣:一桩刺杀案引发的梁王危局(前148)
汉纪0322
原文:
二年(癸巳、前148)
立皇子越为广川王,寄为胶东王。
秋,九月,甲戌晦,日有食之。
初,梁孝王以至亲有功,得赐天子旌旗,从千乘万骑,出跸入警。王宠信羊胜、公孙诡,以诡为中尉。胜、诡多奇邪计,欲使王求为汉嗣。栗太子之废也,太后意欲以梁王为嗣,尝因置酒谓帝曰:“安车大驾,用梁王为寄。”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帝以访诸大臣,大臣袁盎等曰:“不可。昔宋宣公不立子而立弟,以生祸乱,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故《春秋》大居正。”由是太后议格,遂不复言。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袁盎等皆建以为不可。
梁王由此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谋,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逐贼,果梁所为。上遣田叔、吕季主往按梁事,捕公孙诡、羊胜。诡、胜匿王后宫,使者十余辈至梁,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也。”安国曰:“临江王適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今大王列在诸侯,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胜、诡。”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梁王。
梁王恐,使邹阳入长安,见皇后兄王信说曰:“长君弟得幸于上,后宫莫及,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袁盎事即穷竟,梁王伏诛,太后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曰:“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藏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以是说天子,侥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言之,帝怒稍解。
是时,太后忧梁事不食,日夜泣不止,帝亦患之。会田叔等按梁事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狱辞,空手来见帝。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问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上大然之,使叔等谒太后,且曰:“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在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已伏诛死,梁王无恙也。”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
梁王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果杀吾子!”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太后、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帝益疏王,不与同车辇矣。帝以田叔为贤,擢为鲁相。
解读:
公元前148年,汉景帝封皇子刘越为广川王,刘寄为胶东王。
同年秋季九月三十日,发生了日食。
当初,梁孝王因与景帝是亲兄弟,又曾立下战功,享有使用天子旌旗的特权,出行时随从众多、戒备森严。他尤其宠信羊胜和公孙诡,甚至任命公孙诡担任中尉一职。这两人常出些刁钻主意,一心想怂恿梁王谋取皇位继承人的位置。
早在栗姬之子——太子刘荣被废时,窦太后就有意立景帝的胞弟梁王为嗣。有一次宴会上,她借着酒意对景帝说:“等我百年之后,就把梁王托付给你照顾了。”
景帝恭敬地起身回应:“儿臣遵命。”
事后景帝征询大臣意见,袁盎等人极力反对,说道:“这万万不可。昔日宋宣公传位给弟弟而不传儿子,导致宋国五代动荡。小处不忍,必损大义。正因为如此,《春秋》倡导应立嫡长子。”太后见朝臣反对,也就不再提此事。
然而,梁王并未死心。他又上书皇帝,请求赐给他一段车道,直通长乐宫,声称要自带梁国士卒修筑甬道,以便随时朝见太后。袁盎等大臣再次表示反对。
梁王因此对袁盎等人怀恨在心,于是与羊胜、公孙诡密谋,暗中派遣刺客杀害了袁盎等十多位大臣。凶手一时未能捕获,景帝怀疑此事与梁王有关,经过追查,果然证实是梁国所为。景帝派田叔、吕季主前往梁国查办此案,下令逮捕公孙诡和羊胜。
二人躲进梁王后宫,朝廷接连派遣十余批使者至梁国,严令梁国二千石级官员交人。梁相轩丘豹与内史韩安国举国搜捕一个多月,仍一无所获。韩安国得知人藏在王宫,便进宫泣告梁王:“主上受辱,臣子当死。大王身边没有良臣,才会酿成今日大祸。如今抓不到人,我请求辞官并愿先领死。”
梁王反问:“何至于此?”
韩安国泪流满面说道:“请大王自问,您与皇帝的亲情,可比得上昔日临江王?”
梁王答:“不如。”
韩安国说:“临江王本是嫡长太子,只因一言不慎被废,后又因占用宫墙一事,竟在中尉府自尽。为何会这样?只因治理天下终不能以私情乱国法。如今大王身为诸侯,却听信谗言、触犯禁令、扰乱法纪。皇上碍于太后情面,不忍依法惩处。太后日夜哭泣,盼大王悔改,可大王始终执迷不悟。倘若有朝一日太后驾崩,大王还能依靠谁呢?”
这番话让梁王潸然泪下,当即下令羊胜、公孙诡自杀,交出了他们的尸体,但景帝因此对梁王心生隔阂。
梁王恐惧不已,派邹阳前往长安拜访皇后的兄长王信。邹阳是齐人,西汉谋士、散文家,文帝时曾为吴王刘濞门客,以文辩著名于世。邹阳面见王信,劝说道:“您妹妹深受皇上宠爱,但您以往行事多有不当。若皇上彻底追查袁盎之事,梁王被诛,太后无处发泄怒火,必定会对您切齿痛恨。”
王信忙问:“那我该如何是好?”
邹阳说:“您若能找机会劝皇上不再追究,必能深受太后感激。太后会由衷感念您,而令妹又得两宫信任,您的地位便稳如磐石。昔日舜的弟弟象终日想害舜,但舜即位后仍封象于有庳。仁人对待兄弟,不藏怒、不记仇,唯有厚待而已。您以此劝谏皇上,或可化解此事。”
王信答应:“好。”他找机会进宫劝说,景帝的怒意果然稍减。
此时,窦太后因担忧梁王案而不食不眠、终日哭泣,景帝也十分焦虑。恰逢田叔等人查办完梁案回京,行至霸昌厩,他们将所有案卷焚毁,空手晋见景帝。
景帝问:“梁王有罪吗?”
田叔答:“有死罪。”
景帝问:“罪证何在?”
田叔说:“请陛下不要再过问梁王之事。若梁王不服法,则国法难彰;若依法处死梁王,太后必会痛不欲生,届时陛下更为难。”
景帝深以为然,命田叔等人谒见太后,并说:“梁王并不知情,一切都是羊胜、公孙诡等宠臣所为,他们已伏诛,梁王平安无事。”太后听后即刻起身进餐,情绪也逐渐平复。
之后,梁王上书请求入朝。抵达函谷关后,他听从臣下茅兰的建议,换乘普通百姓乘坐的布车,只带两骑随行,悄悄躲进长公主的园中。
朝廷使者迎接梁王时,却发现梁王车马尽在关外,人已不知所踪。太后闻讯大哭:“皇帝果然杀了我儿!”景帝又忧又怕。
就在这时,梁王背负斧钺跪在宫门前谢罪。太后与景帝大喜过望,三人相对哭泣,和好如初。景帝下令让梁王所有随从官员进关,但自此之后,他对梁王日渐疏远,不再与他同车共辇。
景帝十分赏识田叔的贤能,升任他做了鲁相。
后世学者王夫之评论道:唉,景帝的心思,实在可以说是隐忍而深沉。然而最终导致这般局面,窦太后的私心与偏爱实是重要原因。景帝初登基时三十二岁,太子刘荣已经长大了,可太后却一心希望他将皇位传给梁王。景帝当时曾开口许诺“待我百年之后,便传位于梁王”,其实是他察觉太后的心意之后,一时顺情说的敷衍之辞。
当窦婴严词反对、以致触怒太后时,便可以看出景帝对梁王早已心存戒备。七国之乱时,周亚夫故意拖延不救梁国,明显是与景帝已有密约。否则,亲兄弟被困危在旦夕,朝廷下诏救援,周亚夫怎敢抗命不遵,却还能不受任何惩罚?景帝若真是用兵如神、沉着英明,又何必出此下策?
太后越是偏私梁王,景帝便对他越是猜忌。梁王最终没有落到像共叔段、公子偃那样身死名败的下场,已算是十分侥幸了。
由此可见,兄弟间如何相处,并不是父母能够强行安排的。该亲近的自然会亲近,该信任的也自然会信任。若是猜忌的,再勉强也终会生出隔阂。要想让平常人不彼此冲突,使贤者能从容尽恩义之道,就该让子孙在平和宽松的环境之中成长,没有隐忍的情绪,也没有相互倾轧的心机。太后作为女子,未能明白这个道理。但作为后世明智之人,应当看清这段历史,引以为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