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顺还是孝敬？

“孝顺，孝顺，你不顺着我，就是不孝，你不听我摆布，你要听谁摆布”，这是公公在愤怒之下指责他儿子我老公的话，因夫妻一体，我应该也可以理解成这前半句是对我们两个人的谴责，而后半句则是只针对我的强烈不满。毕竟，除了公婆，就只我和老公最亲近，不听他们摆布，必定是听我的了。想到这里至今仍难以释怀更别说当时会气到脸色发白了。但我并未发出一言与他争执，老公和婆婆也默不吭声，我们三个木木的站在那里抻着头，活像待宰的鸭子，听他数落了半小时左右方才平息，然后我和老公灰溜溜的夹着尾巴逃走了，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且听我慢慢道来。

公公是他原生家庭的长子，因小时候在跟随母亲回家探亲的旅途上生病耽误治疗而落下肺病，从此一直体弱不堪。兄弟姐妹五六个，身为老大却不能挑起干农活的重担只能尽力做个帮衬，这使他内心一直觉得愧疚。于是结婚后，婆婆便成了他的替身，为那个大家庭尽了牛马之力。但原生家庭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除了要出力还要毫不保留的出钱，哪怕是在他的兄弟姐妹各自成家以后也要不遗余力的奉献，为此，婆婆也多有不满。但在那个年代，男人们只要不出轨就是好男人，凡是意见不合十有八九是女人妥协。因此，公公一直在他的小家庭里说一不二，对老婆和儿子有绝对的支配权。

时间的齿轮慢慢推进，一秒也不肯停歇。转眼他们的儿子已和我结婚多年。我这个人颇有些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的命运气数，唯有一个好处是，无论怎样的困境，我从不要求双方父母为我们做什么，既已成家理当努力撑起一片天，不让他们操心。虽然自己的学业事业多次一败涂地，而立之年很是尴尬，但我仍抱着再奋斗几年，再试几次，一定可以让父母们十年后的晚年生活提高半个档次的美丽梦想。话题扯远了，我要说的是，我不仅有这个自认为的优点，还有一个不被长辈理解的缺点，那就是，我不要求别人应该为我做什么，但是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间和权利，我们的小家庭所做的任何符合法律道德的决定都只需我俩商定，父母们可以提意见给建议，我们只能合理借鉴不能唯命是从。

说到奋斗，我和老公当上班族都已多年，工资不高还背着房贷，加之我又是个极爱食那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女，因此月月入不敷出幸而婚嫁时的礼钱出手相助。于是两年前，我们决定北漂，想着到大城市可以多赚点钱，也能多少存一点钱，哪知到了北京后却处处碰壁。正在我们考虑该不该继续坚持的时候，老公的一位前同事打来电话，说是有意与他合伙做一种新兴设备，两人一个负责软件设计一个负责硬件安装，租一间简陋厂房就可以开工，成本不高，就算不成功也不至于倾家荡产。我和老公反复思量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便冒雪去大栅栏、天坛公园等还未来得及去的景点转了转，提上礼品，买了车票，打道回府。

年轻人不上班搞自主创业在我们小城市来说是不被父母支持的，他们觉得容易失败风险太大，这样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还是决定尝试一下。所以，资金不够捉襟见肘的时候我们宁可从网络平台透支了几万块钱，咬牙扛着高额利息渡过难关也不敢向他们伸手借钱，免得他们更加担忧。当然，我们并不是不计后果，我们可以确定平台正规，还可以确保如果不能按时还钱，几万块也不至于拖垮小家更不会拖累父母。

两年就这样过去了，六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忙碌让老公吃尽创业的苦，但这和在单位加班的苦比起来，还是有更多欣慰在里面的。小工厂渐有起色，我们常常激动的憧憬着未来，就在这时我们才知道，四五年以来，公公为了支持自己弟弟的事业不惜借款几百万。老公的叔叔只比老公大十岁，据婆婆说他自年轻时便经常借钱不还，公公出于对原生家庭的爱对其弟弟维护有加，不容旁人置喙。难得叔叔浪子回头要干正事，做正经生意，只是没钱支持，于是向公公求救，并许诺，这算是和公公合伙的公司，他负责应酬，婶婶负责管理，公公负责筹资，第二年就可以回钱，赚了钱一人一半。然而盼了一年又一年，钱回来一点，婶婶却说又投进去两点，手里始终没钱，如此越投越多，公公连自己的房子都抵押了，还得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扛着贷款利息，他的身体本来就弱，加之这如山重的压力摧残，更是每况愈下。医生直言，若是惹他生气或者使他受累将威胁生命，因此婆婆也不敢多说什么。至于他们兄弟两个的合伙，只有起初时公公提过，那时，婆婆和老公都不太同意，觉得亲戚合伙容易反目，何况还是这样从来就不怎么靠谱的亲戚。然而公公一意孤行，说是为了挣钱，其实我们都知道，他的第一目的是支持叔叔的事业，第二目的才是自己顺便挣钱。在这几年当中，叔叔婶婶的生活水平有显著提高，换了豪车养了名狗，公婆却在省吃俭用。关于合作的利益分配，老公曾试图问明白，谁知公公大发雷霆说：“都是一家人，你弄那么清楚干什么，吃点亏不要紧”。如此看来，公公恐怕也不是很清楚，更觉得不必清楚，我们也都再不敢过问此事。如今公公自己觉得身体更加弱了，合伙公司的事不能操心了，加之丑话没有说在前面，利益分配剪不断理还乱，现在想弄明白又怕得罪叔叔婶婶，无奈之下，他便自己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就是：让老公放弃刚有起色的小小工厂，替他去合伙公司出一份力，顺便监督资金往来，而这一项是由婶婶负责的。因为婶婶曾经和叔叔离婚复婚多次，公公可能不太放心尤其独自掌管。

“你那个小工厂，我给你看透了，累死你也就一年挣个十万二十万，你快把它直接给你的合伙人，不要管了，去跟着你叔叔干，忙了你就去替我撑着，不忙就在家玩玩，多好，你也不用吃苦了”公公如是说。“我确实不太舍得，现在已经有点起色了，眼看快要盈利了，付出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很不想放弃”老公的声音很小，我心里的声音却很大：难道我和老公是没有思想的机器人吗？难道我们不能有自己的生活计划吗？难道我们的事业比起你们的一文不值吗？别说二十万，就算十万也是我们靠自己的能力换来的，总比去参加一个连来龙去脉都不可以问清楚，不能过问工资多少，只能唯命是从的公司好太多。况且几年来，这个公司并没有使公婆的生活提高品质啊！

一次这样的建议没有成功，公公又背地里对老公进行多次游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礼，老公终于松口了。回来和我说，倘若不答应，公公就要亲自上阵操劳，而他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万一有什么闪失，自己会后悔。话说到此，我虽极度生气却也不能再继续阻拦，毕竟与自己小家庭的事业相比，老公亲爹的命更重要。不忍心他左右为难，更不愿意为此互相伤害，我不得不妥协了。但是，我还是建议老公，回去问清楚一些问题，毕竟我们也需要生活，不能像之前那次因公司事多，婶婶和公公商量说雇佣别人不放心便让老公去帮忙一阵子，并承诺会给发放工资。老公断续请假三个月却只得到了半个月的工资，碍于亲戚情面，不了了之。后来，公公又贴补一些说是自己给我们还贷款用的。于是那一次，我们得到的钱，性质从老公的工资变成了啃老得来的。因此我觉得，问清楚可以避免误会对谁都好。

我和老公回到公婆家，想要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了解一下当时这个公司成立时，是如何与叔叔婶婶商定分工、分红等问题以及老公这一次的参与是以职工身份拿固定工资还是以投资人身份等待分红呢？说到底，我们只想凭自己的努力拿到名正言顺的钱，不想努力之后落得一个白给白要的名声，我们作为成年人也需要一点点尊严。没想到这样的疑问惹怒了公公。“我这么累，我同意参与这个公司，去借钱，都是为了你，以后我挣了钱都是你的，你什么都不用管不用问，听我的就行了，你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你叔叔都比你尊敬我。孝顺，孝顺，你不顺着我就是不孝，你不听我摆布你听谁摆布？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和你妈过的很舒服，我也用不着你养老……”。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我们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累呢？你不是为了支持叔叔的事业才参与公司的吗？如果我没有失忆，我不记得主动回来要过钱甚至没有哭过穷，我们总是装出一副生活比较宽裕的样子不是吗？逢年过节也会回来团聚陪伴，买礼物略表孝心。哦，除了没有一夜暴富把贷款还完，除了没有提着现金回来当养老费，但是在我们这个年纪，几个年轻人能做到呢？在你们变老之前，我们已经在筹划奋斗了……我知道这些话不能在此时回怼，以免情急之下将他气出好歹，我看见老公的额头布满汗珠，顺着口罩往下流，我们都闭嘴不言。

即便回到我们的小家，我们内心依然不能平静下来，嘴上却不知道说什么。公公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难道我们真的这么不孝吗？如果孝顺是这样定义的，我能做到顺吗？

我想，我不能。如果不是因为公公身体不好，我一定不能同意老公，如此顺着他。当然，若是与生命相较，我们晚辈的尊严可以暂时放下，经济物质皆可以糊涂一点，吃些小亏受点委屈能换来更多时间也是值得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认可这样的孝顺。如果在大家都健康无恙的条件下，我还是喜欢“孝敬”这个词，在有自己的主见和计划的同时对父母尽孝心，尊敬父母，应该是更加人性化的“孝顺”吧？不是说我们应该对父母的意见置之不理，而是应该合理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呵呵，当然，父母要求带他们出去吃个饭这样的事情还是非常可以“孝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