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布的开心桃园|那个尴尬的春天
第三篇 那个尴尬的春天
1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巴布考察一番之后,订购了两个品种的五千棵桃树苗。卖家发出货来,晚上十二点送到南三环的长途汽车站。巴布开上借来的小面包车,出发!
初春的深夜依旧寒冷,巴布的脸冻得有点僵,这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掩盖了他一脸懵圈的表情。满满一车的乘客早已下了车,巴布呆呆地看着长途车司机围着大客车幻影游动,变魔术般地把一捆捆的树苗从大客车各个匪夷所思的角落里拽了出来,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堆出了一座小山。敢情!五千棵树苗这么多呢!
这树苗比巴布想象的粗壮不少,每一百棵被捆成了一捆,根部用厚实的袋子套了起来,但上面的枝枝杈杈却绽放开来,形成了威武雄壮的花束。巴布看长途车司机盯住自己身后的小面,表情看似十分崇敬。他正叉着胳膊想学习一下,看巴布怎么把这一堆体积大于小面的树苗塞到小面里边去。
巴布心烦意乱地琢磨了半天,心里终于只剩下了一个流氓常用语——霸王硬上弓。无奈之下,巴布把小面的五个门全打开了,做出一个变形金刚将变未变的造型,然后连挤带压,以地铁站值班大妈不把你推上去誓不为人的精神一捆接一捆地把树苗塞进了小面。
两个小时后,当巴布再挤进小面时,发现除了驾驶座位的一小角,其他空间都被树苗占领了。他坐在方向盘前,身体前倾,感觉脸都快贴上挡风玻璃了。参差的小树杈在他脑袋周围支支楞楞地半包围着,令他平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巴布斜过脑袋先跟树苗客气客气,“各位,初次见面,以后咱就都是兄弟了!咱多互相关照哈!”巴布听说这树苗也有生命,还听得懂人话,欣赏得了音乐。他在心里嘀咕,“这搞农业要想装逼,就说自己鼓捣的东东是听音乐长大的就行。绝对高逼格,还死无对证!”不过在这半夜两三点的路上,和这么多桃树精紧紧挤在这个狭小空间里,他还是觉得有点儿瘆得慌。
出发!三环,辅路,掉头,迎面路边停着辆警车。不过看到巴布的小面,警车立刻闪着灯就过来了,而且是美国警匪片里的、很勇敢的、车头对车头的那种“过来了”。巴布吓得脸都绿了,“警察叔叔,这路这么宽呢,您这儿拍电影呢还是下象棋呢?要跟我对车?”
巴布猛踩刹车,随后警车在距他车头十厘米的地方从容地停了下来。巴布艰难地从小面里挤出来,纳闷自己还没到朝阳区,人民警察怎么这么快就把自己给抓获了。
警察叔叔下得车来警觉地上下打量着巴布,“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巴布满脸堆笑,“拉树苗。这不——刚从长途车站提的货。”
警察叔叔用手电照着看了看车里,表情带着些没抓着坏蛋的落寞,“你这车装的真够满的!我说呢,车里黑咕隆咚,就一张大脸神情紧张地凑到玻璃这儿。那什么……”他顿了一下,“你这车开得不对吧?”
巴布看看四周心里一紧,刚才咋没看到那个单行线的标记。他只好点头哈腰地跟人家客气,“不好意思,没注意,我这车是不是走到逆行道上啦?这路我头一次来,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警察叔叔看起来很气愤,“我不管你开没开逆行道,你开着大灯晃我们太不像话了!”
巴布吃了一惊,赶紧扭头看了一眼,“啊?我车是刚借来的,是不是指示灯坏了?真不知道大灯还开着呢。”
警察叔叔很痛快地挥了挥手,“这个下次得注意,走吧!”
“啊?”从逆行道上把车开出来的巴布如在梦中。 “我刚才是遇到警察了么?”
2 人多打瞎乱 鸡多不下蛋
巴布连夜把树苗卸下了车。他把树苗根部朝下,斜着放进了早已挖好的一条沟里。还在根部的袋子上盖了层土,防止水分流失。他知道此刻树苗处在休眠的状态,这么保管个十天八天不成问题。无奈,他的恐慌症又发作了。
生活中的波涛连绵不断,我们时而会看着预想中的苦难像深海中的巨浪,如同巨人般在我们眼前缓慢无声地高高站起,再冷漠地搂头盖脸压顶而来。其实此时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巨浪本身,而是心中将其无限放大的恐慌。
巴布早已对此了然于胸,劝解别人时总能高屋建瓴凉风习习,“翠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发现你老公背着你网购个丁字裤嘛,不要乱琢磨!越瞎想越坏事!他也许根本就不是出轨啦,他也可能只是……出柜了,而已?”
只可惜当自己遇到事儿的时候,巴布立刻原形毕露了。此刻的巴布绕着放树苗的坑已经转悠了一上午,搞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看着树苗干燥发黄的树根,他总觉得这脱离了大地母亲的小树苗,分分钟都有渴死的危险。恐慌犹如锡克教的头巾,箍着他的脑袋令他头大如斗。
他想就近找个人给参谋参谋,可是这村里的农户原本都是种的小麦和玉米,他竟然是村里第一个做果园的。巴布问的每个人都信心满满地指着自己家那几棵果树,各说各话,一人一个说法。
巴布沮丧地蹲在地头上,掰着手指头给自己出题:假如种一棵树要5分钟,一共5000棵树,问:中午几点吃饭?
巴布算来算去,自己一个人是要命也干不完,得找人一起干才行。他狠了狠心,准备找上十个人,一天就把树苗都种到地里。晚一天种下去,树苗可能死不了几棵,巴布的脑细胞不知要被那锡克头巾勒死多少!
巴布去找刚认识的吕大爷,“老吕!明天我准备种桃苗,您老帮着找几个人给帮帮忙,工钱好说。”吕大爷神态自若,“行!我给你问问,不过现在村里的人可不见得乐意受这个累!”
巴布听出了画外音,看来还得再找别人试试。他去村里小广场找晒太阳的大妈套词儿,“大妈!您帮着问问有没有人明天有空儿?帮我去种种树苗?”大妈语带不屑,“能干活儿的都忙着浇麦子呢!谁有工夫给你种树苗啊!”
巴布抓耳挠腮的,只好去找村头工厂里的朋友,“你们上晚班的明天白天少睡会儿,跟我种树苗去吧!工钱照发,我还请大家喝酒!”人缘好就是给力,巴布终于抓到了十个壮丁。
第二天早晨,巴布早早来到地头上,看着黑压压三十多中老年妇女站在自己的桃园边上不觉有些莫名其妙。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没个交通事故,这帮人围着看啥呢?正纳闷呢,人群中忽然发一声喊,“老板来啦!”一群人跟打狼一样呼啦一下就冲了过来。
听着这帮人七嘴八舌,巴布简直哭笑不得,这都谁找来的也不打个招呼!好在巴布不怕人多就怕人少,半天能干完岂不更好!巴布给这帮人分派工序,先找两个人负责划线,保证栽完的树苗是一条直线且间隔合理。又找了三个人负责泡药水:桃苗在栽种之前要先用配好的药水泡一会儿,防治根瘤菌。其他的人每两人一组,一个拿着铁锨挖坑,另一个负责把树苗放到坑里,再填土踩实。
看着三十多号人慢慢散进了一百亩地里,巴布立时觉得天地辽阔了许多。他前跑后颠儿的如同拿摩温附体,提醒着广大劳动群众要念念不忘阶级斗争。不过这些人也是上有压力,下有歪招儿,一个个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
有个老太太看着恨不得七十多岁了,竟然也混进了劳动大军,她一边佝偻着身体栽树苗一边嘱咐对面那位,“闺女,慢点干!慢点干!”她一抬头看见巴布拧眉立目站在眼前,连忙补充道:“一定把活儿干细致喽!”气得巴布干瞪眼。
到了中午,果然没有干完。巴布看着这群人逮住蛤蟆攥出尿的精神头,直接发了半天工资把他们给打发了,只剩下厂里的几个熟人下午接着来。
事实证明,人少照样可以打瞎乱。一个没留神,负责泡药水的两位把买来的两种树苗拆开后混一块儿了。他们眼巴巴地盼着巴布把树苗给分开,可巴布和这树苗也是刚认识,哪儿分的出来啊!
这两种树苗一个结果早一些,一个晚一些,混在一起将来采摘的时候可就费劲了。不过巴布相了半天面,怎么看都分不出来,巴布只好一咬牙,“混一块儿就混着种!”
巴布呆呆地看着几个小外行和自己这个大外行一起冒充内行地干着,心里忽然涌起各种各样的担忧。五千棵树苗终于栽完了,巴布的恐慌症也正式泛滥起来。五千棵树苗,要是浇水想必也是个大工程!要是不赶紧浇水,小树苗是不是照样也会干死啊?巴布又开始自己吓唬自己。
巴布一边愁眉苦脸地想着,一边和剩下的几个工人疲惫地走到果园边上。吧嗒!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湿湿的小圆点,接着是一个又一个的雨点从天上掉了下来。
这是巴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惊喜,细密的雨丝从天空中无声地飘下,浸润了大地和刚刚栽下的树苗,也暂时冲淡了巴布内心隐隐泛起的不祥预感。
巴布点灯熬油地写好了第三篇宣传文章,也申请好了公众号,却犹豫着不敢发。自己的光辉形象倒在其次,自己精心编织的幻象岂不也要被识破?他权衡再三,觉得可以再多写几篇存稿,增加板凳厚度,至于发不发,回头再说吧。
他又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觉得今晚自己可能还是睡不着觉,便拿了小板凳坐到儿子床前。月光下儿子睡得恬静安然,似乎不再是白天那个让人头疼、逆反、死活不肯完成作业的淘气男孩。
巴布想起今天回家后还因为作业的事和儿子发了一通脾气,心情不由得又懊悔又气愤。
十岁的儿子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四年来没有一个星期能百分之百地完成作业。这次的语文作业是一篇阅读,最后一题是:写写你自己的春节感想。题下两行横线,他全都空着。
老师问他为什么没写,他说因为没感想。
老师让他想,他说忘了春节怎么过了!
气得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把巴布数落一顿。
巴布把作业册狠摔在他桌上,逼视着儿子:“你为什么不写?”
阿多不抬眼看看巴布,又看看摔在桌上的作业册:“我不想写。”
“不想写就不写?你有这个资格说这话吗?”巴布一脸凶相,就差面部肌肉痉挛了。
阿多不沉默着。
“不想写?你想干嘛?”巴布吼叫着逼近了一点。
阿多不畏缩地躲了一下:“我不会写。”
“不会可以想啊?可以问啊?不写不是永远不会吗?”巴布叱责道。
“我想不出来。”
“你傻吗?想不出来……别人怎么想得出来?你是不是蠢啊?!”
巴布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但仍旧板着脸瞪着孩子。阿多不的倔强忽然不见了,他眼里有些湿润,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巴布愣了一下,微微有些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以为承认自己蠢,作业就可以不写了是吗?这事就混过去了是吗?你以为这世界这么好混是吗?你现在就给我写,写不出来我今天非揍你不可!”……
巴布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儿子熟睡的面庞,觉得这小家伙现在只有睡着了才是天使。他又回想起五年前那个可爱听话的孩子,如今怎么变得这么憨?
巴布不知道是这个孩子生而如此,还是自己教育有问题?可是自己全心全意地爱着孩子,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他。
从儿子一出生,巴布不记得曾多少次对着熟睡的儿子默默说过,爸爸愿意替你承担生活中一切苦难。但儿子却好像根本不领这份情。
他本应每天待在桃园才能更好地劳作,但为了陪他,他只得每天往返奔波一百多公里。他什么都为孩子想到了,他每天要辅导孩子作业,每天苦口婆心地给他讲道理。可这段时间以来,原本和他非常亲近的儿子竟然好像在故意逃避他。
他知道自己对儿子过于严厉了,他努力不将自己生活中的失意投射到儿子身上,可除了责骂体罚,他觉得自己已无计可施。
他想起为了陪在儿子身边,他曾放弃过的那些机会,心里便难免生出巨大的失落。自己远离职场五年,又是这样的年纪,只能靠这个桃园了。
可桃园的经营又不尽人意,如果今年的桃子收成再不好,可就真的山穷水尽了。他忽然又想到自己把家里的钱都赔光了,孩子又是这么个状态,将来可怎么办?自己让儿子将来的选择更少了,孩子的将来怎么办?
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失败的父亲吗?他想。
他枯坐了一会儿,轻轻把儿子的小手握在自己手里,转过头呆呆看着窗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