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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已足压千红

2025-03-18  本文已影响0人  甘草国老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三届爱情主题积分赛活动。

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情,只知道花开时节有人怜惜是爱护的本能,默默守护一株待开的花,等待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那时候世界是澄明的,阳光简单地温暖着。遇到你之后,世界变得五彩斑斓,阳光炽烈让我燃爆自己。我知道了兰香要有人识,快乐要有人共享。千红不如你一支,我说,幸好那个人是你。

我不觉得我们的相逢是奇遇,而更像是重逢,久违的重逢,就好像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在你身上,时间是静止的,每一天很快就会过完,却又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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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即将毕业那年我十三岁,正是“春花覆山阿”的时节,同学们相邀到城外的后山踏春。在一处暗潮的浓阴里,一株兰草守静弥香。兰花只开了两朵,其他几粒白色的花苞围在花朵周边,兰花近乎白色的花瓣,根部晕染出淡淡的鹅黄。兰叶纤纤,兰花娇柔似美人指,似乎稍微大一点的风就可以吹破柔嫩的花瓣,稍微猛一点的雨就能使兰叶残败。我没有再去其他地方,而是蹲在花旁,看兰叶托花蕊,风过得花香,直到同学们尽兴归家。我想守护这株兰草,静待花开,不使雨淋,不使鸟啄。我把它带回了家。

每天从女校回家,我都会去花园看我的兰花,十多天后,兰花已经开了六朵,兰香悠悠,飘过长廊,弥漫庭院。那天,庭廊上,一个男子已经先我而在赏那日的兰花。有其他人与我一样喜欢这株兰花,我便不觉得这人陌生了,而且像是久别重逢。我骄傲地向他炫耀,说:“这是我从山里带回的兰花,漂亮吧。”

“晓折寒蔬野圃间,荒林深处有芳兰。”他吟出了一句我不熟悉的诗句,我仔细想一想,默默记下这句诗,也一并记住了他眼睛里如兰一般的温润气质。他说,在遥远的异国也有一种兰花,花开如白雪,花香满室,你不用赏花,那香味每时每刻都包裹住你,让你想忘都忘不了它。

他叫我父亲“世叔”,他比我大,叫我“小妹”。那年,他刚从德国留学归来,准备参军以报效国家。

在如豆蔻的年华里,我心中有了关于白马王子的具象,剑眉朗目,气质如兰。他走了,兰花开过,我却成了他口中被兰香包裹住的人,怎么都忘不了。

淡淡的惆怅在光阴流转中日渐浓烈,偶尔,我能从父兄的言谈中听到关于战事和他的消息,于是,在心中一遍一遍描摹他。

十六岁那年再见到他,还是在我家的花园里。那株兰花已经长得茂盛如蓬,不再惧怕雨打风吹,我也不再每天都来看它。他穿了一身军装,笔挺地站在三年前他站过的地方看那株兰,他看兰花的眼神不失以前的关爱之色,我远远站定,看这个在我生命里存在了三年的男人。

“小妹,你长大了。”他说,“现在,这株兰花开花时一定也更多更香吧。”

我想起当年他诵过的那句诗,事后我认真查找过,出自宋代王令的《蔬兰》。诗歌的下半句有隐士自比兰花的高洁。我问他:“你该不是以兰花自喻?”

“小妹好认真。”他看我,眼神里有欣赏一株兰花的韵味,“兰自高洁,又有像小妹这样的人识它、爱它、珍重于它,这兰草不虚此生,也更加葳蕤生光了。”

我的心里痒痒的,有了甜甜的味道,我知道那种感觉叫“爱情”,班级里有同学偷偷看那种小说,说常常感到面红耳赤。年少时代的爱情,充满了欢乐,即使有许多不确定性,也让人着迷,够让人铭记一生。那天,我们又说起德国鸢尾兰、香兰,说到“莫讶春光不属侬,一香已足压千红。”“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眼前的人,眉是山峦聚,眼是水波横。我说他是心存报国志的儒雅书生,他说我行走扶风自带诗意,俨然世家高墙里一株幽兰。他给我讲国外的大胡子教官凶起来真的会打人,讲他第一次登机操作的时候天上地下一片蓝色,不知道该飞向哪里的窘迫。我们也常常品茗吟诗,他喜欢《诗经》里“风、雅”部分的优美闲适,欣赏魏晋文人的风骨。工作闲暇时,他会陪我去山间赏花,那些叫得上名的和叫不上名的紫色、白色、黄色的花朵,都曾在我们吟诵的诗词里戴在美人发髻上,或插在一把古琴旁的梅瓶里。那么美,想到有朝一日落花入泥碾作尘,我黯然落泪。

“小傻子,花落了还有我陪你。”他痛惜地拥住我。

我想时时知道他的消息,喜欢看到他带着温暖向我走来。我不知道他在军营里是否开心,也想知道他有没有像我想他一样想我。

对一个人牵肠挂肚,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对他。我折一支寒梅守窗读庄子,等他,想象中他背一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然后眼中波光流转,笑着说长久不背都忘记了。我听他讲军营里的生活,抚摸他略显粗糙的手指,心里滋长出不舍。我知道,那个从山里带一棵兰花回家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从牵挂他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有人替我守住花香满园,知道了,自己的爱情是单线程的,我爱上了他,我以前的里程就结束了。

那年冬天,白雪覆红梅的时候,我穿上洁白的婚纱做了他的新娘。他依然叫我“小妹”,把我们的家布满鲜花。为了多多陪伴他,我在他的驻防地附近租下一套庭院,每日洒扫布置,就为给他一个舒适的家。我为庭院取名“留兰园”,意为留下为我带来一生兰香之人,他则释意为我本如兰,为他而留。为了不让我寂寞,他接来我的母亲和弟弟同住,待我母亲有如他的亲生母亲一般,恭敬有礼,我弟弟更是喜欢他这个姐夫,嚷嚷着将来也要学开飞机,跟姐夫一起上战场。当他脱下戎装换上一袭青衣长衫,那个咏着兰花词的翩翩书生就从书页里微笑着走到我的面前。

红梅又开了两次,他要随部队奔赴前线。家园要有人守卫,才得兰香如故。送别之日,他久久不愿松开怀里的我,铮铮铁骨的男子汉为我红了眼眶。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打湿他的肩头,他的军装。

“小妹,往后一定好好待自己,让我宽心。”他走了,留下这句话,留下一室兰香。

战事的惨烈,我都是从报纸上和从前线撤回来的民众那里得来,我收到他寄来的书信里从来都是想念我的诗句。

“南京的桂花香馥郁不似兰香的淡雅,饮食起居如常,勿念。”那时候他已经是少校参谋,工作繁忙,闲暇时少,“但每每念及小妹及家中诸事,都喜上心头。”我何尝不是。每次想到在战火硝烟里有我的爱人出生入死为我带来一方安宁,我心里就自豪。

有段时间我失去了他的消息,思念没了着落,担心与日俱增。我没有盼来他的人,没有盼来他入梦,可是他来到我母亲的梦里。那天早晨,露滴还在兰叶尖晶莹未落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昨晚,他站在她门前,站在一片辉光里对着母亲笑。

“他没有进门,我叫他,他只是笑。”母亲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哭出声,“他就在一片亮光里消失了。”

这是个不好的梦吗?

揪着心挨过一天又一天,三个月后,我终于又收到他的来信,一张纸条,有些起皱。

“一切安好,祝卿安。”

足够了,我抱着字条跑去找母亲,又喜又悲。只要有他的消息,哪怕只看到他亲笔手写的一个字,我都心满意足。字条书信持续着,有时候是邮差送来,有时候是一个穿着军靴和便衣的人送来。我复信,虽然不见得每次能按时收到回信,但是,收到消息就是乐事,我在担忧里一天天盼着再次看到他亲笔写的字。

我寄出去的书信在半年后再也等不到回信。我继续写,“兰香犹在盼君归,思君念君不得歇。”我又写,“兰草轻寒,盼燕子双归。”我不愿用“石沉大海”来形容我给他的信件,只想是邮路因战事而阻断,晚些时候,晚些时候我一定能收到他夹一朵香桂的信笺。

我到处打听他的消息,同学、朋友、家人都在帮助我。我甚至辗转一个月找到前线,闻到过战火硝烟的味道,跟随满身是伤的官兵后撤。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我见到过他浴血奋战的硝烟,感受到他为胜利舍身的壮举。一次又一次,我的脚步踩着我的泪水走遍一切我能打听到的他可能在的地方,一次又一次,我被穿军装的年轻军人送回后方,那些军装有的跟他的相同,有的与他的军装不同。他现在穿什么样的军装?我脑海里想着我见过的那些军装样式,刻画着他的模样,眼睛却盯着扬起在半空里的黑烟,心揪在一起。

我没有搬离我们的家,我怕他有朝一日回来找不到我。七年后,我从他的战友那里得到消息,七年前,他在一场保卫战中牺牲。也就是说,当我再也没有收到他的回信时,他就已经牺牲?他是穿了带着我告别泪水的军装走的吗?然而,我并不相信,没人告诉我他的埋骨处,他就一直都在。

我找出一块布料,那是一块灰白色的丝绸,是他曾经驾驶过的飞机的颜色,原本,我预备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裁剪一件长衫,然后我们阶前赏兰,吟诗对句。如今,他音信全无,我要替他穿上这块衣料,做他想做的事情。我用衣料做了一件旗袍,梳了我们结婚时候的发式拍了一张照片。照片就放在结婚照的旁边,夹在我们常读的诗集里。

两年后,他的军队都撤走去了海的那一边,我们的父母家人也要去国外,我守着留有他的气息的屋子不愿离开。兰花已经铺满庭院小径,每年盛开每年留香,却再不见当年为它浇水施肥人,桂花信笺在书桌上静静等它的主人,我怎么能舍得下,我怎么能不再找他、等他?

我独自一人来到他出生的嘉陵江边。他是那样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喜欢赏兰品茶,娇妻宜室,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像他所敬仰的古圣先贤那样选择回归故里,我等他。

嘉陵江水滔滔不绝,像我思念的泪水。我的一只眼睛越来越看不清脑海中他的模样,看不清江边的青山,后来就再也看不到江水汹涌。我不敢再流泪,大夫说过眼睛是会哭瞎的,我要留着另外一只眼睛,我害怕他回来了,我却看不见他。

在我九十岁那年,有一群年轻人在嘉陵江边看到了我,听到了我和他的故事。那是一群跟当年的我们一样年轻的孩子们,有着像他一样的热血,他们有一个爱心互助的团体,他们说愿意帮助我找到他,一定。

往事穿越时光的缝隙,豁然在眼前明朗,原来,我还能找到你。

一年后,有人告诉我他的消息,他在海峡对岸的忠烈祠里面,而且,找到了一张他当年上战场前跟遗书放在一起的一张照片。我的粗糙的手指颤颤巍巍抚摸他的脸,用那只留着看他的眼睛看照片里的人,泪水滴在他的脸上,像不绝的嘉陵江水。年轻人把我的照片跟他的照片合在了一起,我们有了一张除结婚照外的第二张合影。照片里的他依然年轻英俊,眼睛里有兰的温润,有剑的英气,而我鸡皮鹤发,一只眼蒙着纱布。

“先贤没有骗我们,你回到了故里,我在白首时又跟你在一起,在你出生的嘉陵江边。”我低声告诉他,“你知道吗,年轻人说我还可以去你的牌位前祭奠。”

听到要乘坐飞机,我犹豫了。我想起你讲过学习驾驶飞机的经历,知道了你驾驶飞机战斗的壮举,也知道你最终驾驶战机牺牲。我的一生都在刻意回避“飞机”两个字,却不料,想要见到你还是要乘飞机。思念无法回避,最终,我还是决定来见我等了七十多年的爱人。

在苍松翠柏间我看到你,你的身边都是你的战友,你的将领。英魂长存,浩气常在,我像当年每一次送你离开时帮你整装一样擦拭你的牌位。我没有再流泪,我怕又打湿你的军装,你终归是骄傲的军人,受人景仰的战士。

我拜托他们帮我好好照看你。我又回到嘉陵江边,回到你第一次发出啼哭的地方。你等我,我会来找你,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单,我会带上你喜欢的诗集,我们一起品茗、吟诗,陪一株兰花静室幽香。你一定还记得我白衫黑裙扎两根辫子的学生模样,也请你一定要认出我现在的样子,我会带着我们的第二张合影,我满脸皱纹,满头白发,身边是二十六岁的你。我还是那个带着一身幽兰香的你的“小妹”。

这一天在我一百岁的时候来到,那时候我已经不能自己去江边,可我还是想去,我听到你给我说,“慢一点,慢一点。”我顺着声音寻你,我跌倒了,再也没能起来,我知道我该去找你了。你付出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我替你看了大半个世纪,是时候该去告诉你。这里海清河晏,再不见硝烟弥漫,这里兰花入室处处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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