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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唱诗班

2026-02-25  本文已影响0人  清水菖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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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秋天,我总是喜欢来康沃尔郡看一看,近海地带的海风能够吹去我在伦敦沾上的烟尘,海鸥的鸣叫在不经意间响起,于是我手上拎着的鸟笼里的蓝山雀也应和起来。

在这一刻,我迫切地想唱一首圣歌,但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唱歌的天赋。然而只要这个念头自心头涌起,关于老友米高的记忆也便如同眼前的潮水一样,在我的脑海中拍打着。

我和米高的相识,是在我几年前还在做记者的时候。

那时也是和现在一样的秋天,但是天气比现在稍温暖些。我来到彭威斯的乔纳西镇,据说这里的教会早已经荒废,而奇怪的是,乔纳西的唱诗班仍然存在着,经营着它的,便是我手中这只蓝山雀原来的主人——米高·梅勒。

当我走到唱诗班的门口时,它便展现出了令我惊诧的模样——那红瓦的屋顶过新了,连一点烟熏的痕迹都没有,若没有看见那老旧的橱窗,屋子纯白的墙面会让我将它误解成近两年的造物。在我的预想中,已经废弃的教会的唱诗班,应当至少有着能和教堂一较高下的老旧。

“你好,打扰了,我是坎格鲁报社的,希望能做些采访。”我见门没有锁,便走进屋去打了声招呼。

米高没有说话。

整个屋子里异常地安静,只有角落鸟笼里的蓝山雀在看见我之后发出了鸣叫。

也许是他没有听见,我再往里走了一步,又打了一声同样的招呼。

坐在客厅里的米高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从我的角度,只能够看见他头顶的白发。

“采访?”倏然间,他抬起了头。

这时,我总算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面貌了,他的毛发浓密得如同我去年随编辑到西藏见过的牦牛,浓密的眉毛似乎要将他的眼睛都遮住了,搭配上他的胡须,若让我说出他的形象最像什么的话,我的脑中只能联想到凯尔特神话中的德鲁伊。

“出去吧。”

“等等……梅勒先生……”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难道是我刚才对相貌的打量冒犯了他?

“我只招待来报名的人,你如果不是来报名的话,就出去吧。”

之前从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的我,并不知道如何应对,慌忙中还是从唱诗班的屋子里面离开了。

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要下起大雨了。不知是刚才的碰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感觉到有些饥饿。于是就近找了家餐馆,点了一份康沃尔馅饼和一杯果汁。

就在我刚吃完的时候,外面不出意外地下起了大雨,我翻了翻背包,才发现自己将伞落在了报社,于是我在结完账之后,询问店主能否在这里避一避雨,店主欣然答应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稍感到有些无聊,我便开始和店主攀谈起来。

聊天的内容无非是家常和工作什么的。

话题很快就落到了米高身上,我开始和店主抱怨自己刚才受到的不公对待。

“哈哈,米高是我们这里出名的怪脾气,你不要太和他较真了。”

“但是,也不能二话不说,就把来访的人赶走啊。”我心里还是有些烦闷。

“你就体谅体谅他吧。”

“他有什么值得我体谅的理由吗?”

“他的妻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两个儿子也都死在了战场上,你想啊,这种事情让我碰上了,去自杀都说得过去,他如果因为这种事情精神不正常,也是情有可原吧。”

“……”

“虽然因为他这个怪脾气,也没人去报他的唱诗班就是了。”店长一边清洗着碗筷,一边发出爽朗的笑声。

外面的雨势逐渐变小了,原本层积的乌云开始散开,秋日午后的暖阳先是透过了云层间屈指可数的缝隙,接着透过店里的落地窗,将阳光剔上了柜台的桌檐。

店主忙完了午间的活计,点起一根烟,悠闲地抽了起来。那一脸享受的表情,显示出他对于谈论米高的事情似乎没有一点介怀。

和店主打了一声招呼后,我就离开了餐馆。

行走在乔纳西镇的大街上,我还是感到有些无措,镇上人们的谈笑声让我感到有些无法思考。我决定到乡下去散散心。

乔纳西镇的乡下几乎都是牧场,没有什么农田,所以刚进入乡下的地界,便可以听见牛羊的声音。还没有走多久,便有一个少年带着一群牛羊迎面走来,嘴里似乎还哼着调子。我以为他只是普通地在唱着康沃尔郡的民谣,然而等他走近,我便认出了他唱的调子,是我前些时间才听过的《敲开天堂之门》。

那少年似乎见我是个生面孔,便和我聊了几句。

从聊天中,我得知他所唱的歌正是过去米高教过他的。

唱诗班的经营者所教授的歌曲竟然不是圣歌,而是《敲开天堂之门》这样的歌曲,这时我又想起了米高战死的两个儿子。我觉得我应该试着去了解这个老人。

于是,我又折回了乔纳西的镇区,再次来到了唱诗班。

“又是你?不报名的话,一概免谈。”米高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乐谱了。

“我来报名。”

“你来报名?”米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似乎是在打量着我,“哈,得了吧,我这唱诗班已经好几年没人报名了,你是为了采访吧?”

“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的话,我可以不带任何东西,徒手来上课。”

“哈哈,你这么较真干什么,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学生了。”米高又一反之前的态度,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半个月后就要回伦敦了,这么短的时间,没关系么?”

“没关系,能让我这个老头子有事可做就足够了。”米高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隐约间似乎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虽然那一天的米高笑得很爽朗,但事实证明,他依然是一个固执严厉,脾气古怪的老人。

在进入他的唱诗班学习的第二天,我就映证了这个想法。只要我唱错了一个音,他就会朝我瞪一眼。然而我整曲下来,很难说有多少音是对得上的,于是一曲终了,我便感觉身体仿佛被针扎过一般。

上午的练习结束后,我便来到了前天吃午餐的餐厅,要了一份沙拉,我觉得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吃别的东西,在米高的目光下,我的胃都是刺痛的。

“听说你报名了米高的唱诗班?”在结账的时候,店主一边找钱,一边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小镇上都传开来了,说老米高蒙了十年灰的唱诗班又重新开张啦。”

“唉,可不要提多难受了,你知道米高是怎么教我的么?”

我的话匣子仿佛打开了一样,不断向店主抱怨着我这几天承受着的,米高那凌厉的目光。等到话说完了,我也感到舒心了不少。

“早和你说过了,米高的精神有些问题,你这不是找罪受么?”店主把找零清点好了,放在我的手上。

“真不知道父亲当时是怎么想的……”店主又嘀咕了一句。

“父亲?”我不自觉地便说出了口。

“啊,不好意思,我刚刚说出来了是么?”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父亲以前是米高的唱诗班里的学生。”店主叹了口气,“在大家都觉得米高的精神变得不正常的时候,他始终坚持替米高辩护,一直到他去世。

“他经常会去看米高,有时米高心情不好,会赶他走,即使是这样,每年的感恩节、圣诞节这些节日,我的父亲还是会带上些礼物找上门去。

“小时候,他常常在我面前夸奖米高,说米高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老师。我无法想象米高在他心里是什么模样,但在我看来,他确实就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头子。”

“既然你父亲那么中意米高,那他最后还是没有让你报他的唱诗班么?”我感到有些好奇,因为店主似乎不像和米高相处过的样子。

“他是打算给我报的,但是我的母亲相当反对,这件事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我没有再把话题接下去,之后还是和店主聊了些镇上的日常,便离开了。

在酒店里小憩一会后,我便到唱诗班去进行下午的练习了。

在我到达唱诗班门口,刚准备敲门的时候,却发现门一如前天一样没有锁,出于礼貌,我还是喊了米高两声,但结果也如前天一样,他并没有回答。

他莫非是想把我这个学生赶走不成?

带着这种怀疑,我走进了唱诗班里面,却看见客厅里的米高正坐在椅子上,低头在看着什么,我又走近了一步,才发现他在看着一张照片,那照片是两个男人和两个小孩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个男人各用一只手搭在了一个孩子的肩膀上,咧着嘴,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男人很明显地,就是米高本人。那两个小孩,想必是他的儿子。

他身前的桌子上还摆着其他几张照片和几封泛黄的信件。

米高盯着这些物事,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如若仔细听,甚至能听到几声哽咽。

他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我,于是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尽量不再去看他的模样。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才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于是我回过头去,米高还是和上午一样瞪着我。

“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小子,该练习了。”

唱诗班的练习进行了七天,米高似乎不怎么瞪我了,但是言语上却依然不饶人。

“小子,你简直是我带过的最糟糕的一个学生。”某一天,米高在我练唱完毕后,带着些愠色对我说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学生像你一样的,你或许应该和外面的那些乌鸦去唱同一首歌。”

我没有顶撞他。

因为我确实打小就五音不全,圣歌的歌词和音调往往又有些复杂,其结果就是,在这一周里,我连一首圣歌都没有学会。

“好了,小子,我可不管你的进度如何,明天我们就进入下一阶段了。”米高在我离开唱诗班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带上你采访要用的纸笔,明天下午一点钟,到乡下的草原找我。”

第二天下午,我按时到达了乡下的草原。

从远处我便看见米高站在了一个高坡上,手上拿着手风琴在演奏着。等到我走近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注意到我。一阵风吹了过来,他那白得与手风琴上的白键别无二致的头发飘动了起来,在手风琴的声音里,也混杂着他的口哨声。秋天的康沃尔的乡下,原野上的青草已经半数泛黄,不那么坚韧的它们,一有风声便跟着作响,树木总得被风劫走几片树叶,也发出一样的响声,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在为米高伴奏着,秋日里的天空万里无云,原野上亦只是米高一人,仿佛他就是这片旷野,这片旷野,就是他。

在他的脚边,那只蓝山雀应着他的乐声鸣和着,那鸟鸣与乐声一起,随着秋风飘到了北爱尔兰某处的梣树下。

我注意着,尽量不发出声响,缓慢地向米高走近。他演奏的乐声渐渐清晰起来,这个调子我同样认得,这是我前些时间做关于战后重建家园的人们的报道时听过的歌曲——《沉睡的太阳(Sleeping Sun)》。

米高或许是还没有注意到我,继续着他的演奏。然而即使是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停下手来和我打招呼吧。七天的相处让我明白了,米高对于音乐的热爱是发自真心的。

一曲罢了,米高才转过头来。

“来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连一声回答都没有,你对老师可真是不尊敬啊。”米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种情况下说出的这番话,完全没有让人感受到他的愠怒之意。

今天的米高,与我一开始和他见面相比,仿佛换了个人一般。现在的他几乎褪去了第一次相遇时的死气沉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旷达。

“你听得出来我刚刚演奏的是什么歌吗?”

“《沉睡的太阳》。”

“还是不能因为你不会唱就小看你啊。”米高一边收起手风琴一边说道,“好了,小子,坐在这里吧。”

我坐下后,米高也坐在了我身旁。

秋天原野里的草没有那么扎人,这片土地坐起来相当舒适。

“琼斯家的小孩告诉我他碰到你了。”

“琼斯家的小孩?”

“就是你遇到的那个放牧的孩子。”

我回想起了决定到米高这里报名那天的事,那牧童哼着的《敲开天堂之门》确实也是让我对米高产生好奇的要素之一。

可惜的是,这几天里,除了从餐厅店主那里听到的事,我对于米高,仅仅停留在知道他是个唱诗班的老师罢了。

“那小孩兴冲冲地告诉我,他给我做了宣传。说他告诉了你,我曾经教过他唱过一首歌。”

“《敲开天堂之门》,对吧?”

米高没有回答我,只是把头转了过来,和我对视着,那浓密的白眉毛下,我竟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几乎快眯成一条缝了,但眼眶处似乎有些发红了。他的视线在跳动着,一如他此时内心的动摇。

此时的他又一反方才爽朗的模样,成了一个正在被情绪折磨的可怜老人。

然而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很久,仅仅是一分钟不到的时间,米高又收回了目光,把目光交给了远处的天空,或者是更远处在飞翔鸣叫着的海鸥。他的目光也逐渐固定下来,不再晃动了,这时的他,又冷静了下来。

“年轻时学的圣歌,几乎快被我忘完了,如今教给你的,都是脑袋里剩下的。”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米高起了话头。

“我最近几年在学的歌,几乎都是这样的反战歌曲。”

“因为你的两个儿子死在了战场上?”话刚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即使马上捂住了嘴,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米高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惊讶,他看着我,挑了挑眉毛,问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唱诗班左手边路口餐厅的店主。”我心中还是对自己方才的失言有些芥蒂,话讲完后就低下了头。

“镇里的那群人总觉得我精神不正常,甚至有人觉得我是个疯子,从十年前就没人来我这里报名了,我唯一教别人唱歌的机会,就是和那些小孩偶遇的时候了。

“哈,不过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可没有疯。”

“我明白。”

又一阵风刮了过来,比起方才米高演奏时,这阵风多了些萧瑟,身旁的枯草轻轻晃了晃脑袋,竟与米高被吹起的发梢呼应着。

“我的儿子也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米高拔起了一株正摇晃着的枯草,放在掌心摩挲着。

“乔治·卡勒佛。”他接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谁?”我不自觉地问出了声。

“乔治·卡勒佛。”米高把成了碎屑的枯草吹了出去,“他是我带的第一批学生中的一个。”

“乔治来我这里的时候,教会还没有倒闭,我们的唱诗班一般是在教堂里的礼拜堂举办的。

“乔治在离开唱诗班的时候,告诉我,他将来想和我一样教别人唱歌。“

讲到这里,米高停顿了一下,他的嘴唇有些微微地颤动。我没有出声,我觉得这种时候,把对话的主导权完全交给他,才是正确的选择。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乔治应征入伍,上了战场。

“他后来在西西里登陆的时候立了二等功,那时候他特地寄了一封信给我,告诉我,等到取得和平之后,他打算回乔纳西镇,和我一起经营这个唱诗班。”

那时的乔治大概是微笑着写完这封信的吧,我这么想道。于是一个大兵出现在我眼前,他趁着战友都睡着了,点起了蜡烛,拿起纸笔写起了给老师的信,那封信里面,仿佛寄托着他所有的流连。

“乔治后来被派到诺曼底登陆的作战了。

“但是他这次没再像之前一样立功,而是在刚上岸的时候,就被德国佬打中了脑袋,之后心脏和肺部又中了两枪。没有了全尸。

“他是个孤儿,没有父母,最终他战友回来的时候,拿到他的军帽和勋章的人是我。我把它们埋到到了前面的大树下。你看,就是那里。”

米高的手指向了高坡前面的一棵橡树,那橡树看上去有些年份了,或许得好几个人合抱着才能围一圈,如果戴上眼镜仔细看,可以看到树荫下安静地横卧着一个小土堆。

“乔治在毕业后回来看我的时候,告诉过我,他在唱诗班的时候,最喜欢的时光,就是每个周末,我把唱诗班带到这棵橡树下吹笛子的时候。”

米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橡树,在他的视线里,仿佛天空和原野都不存在了,这里只有橡树,在橡树下吹着笛子的他,以及在他身旁,笑着听他的演奏,并且在鼓掌的一个天真的孩子。

米高的目光凝滞在橡树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久很多,我没有去打搅他,这种时候,任由回忆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回温,或许是对他最好的安慰。

最终,米高还是收回了目光,仿佛是盯准了这个时机,鸟笼里的蓝山雀对着他鸣叫了一声。

米高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他又转过头,看了看我。

“接着说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用言语回答他。

米高打开了鸟笼,蓝山雀立刻飞了出来,停在了他的胳膊上。

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能在唱诗班看到这只蓝山雀,只是没什么机会仔细观察。

现在看来,这确是一只漂亮的鸟儿。头顶的一线天蓝色和脖颈的纯白交织在一起,一如天空里的蓝与白,若近距离与它对上眼,那头部便能与天空为一体。与原野相一的黄绿色延续到了尾部,又转而成青蓝色。它与米高一样,似乎都是为了这片原野而生,又或者是,这片原野,才是为它们而生呢?

“这只蓝山雀很漂亮吧?”米高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它的头部,那蓝山雀闭上了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

“是我到现在见过的最漂亮的蓝山雀。”

“这只蓝山雀原本不是我的,是我的朋友,亚当斯·邓迪夫托付给我的。”米高似乎哽咽了一下,“只是如今我再也没机会把这只蓝山雀交还给他了。

“镇上应该没有人和你说过,过去的唱诗班是什么情况吧?”

“没有。”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唱诗班以前有两个老师,我是一个,亚当斯是另外一个。”米高顿了顿,“你来唱诗班第二天看到那张照片了吧?”

我本以为他当时没有注意到我。

“那张照片里另外一个男人就是亚当斯。

“他和我从小就是朋友,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去当了兵,我因为天生体弱,没有和他一起,后来他立了战功回来,把奖金都用来重新修缮唱诗班了,唱诗班重修之后,他就留下来和我一起做了唱诗班的老师。

“他在回来之后,丝毫没和我提过战场上的事情。我也曾经因为好奇去问过他,但他始终都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在我知道他没有告诉我的原因时,已经是乔治的死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了。

“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被强征入伍,和我的两个儿子一起,临走之前,他和我保证过,他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儿子们。

“现在想想,他们只要能有一个活下来就足够了。”

米高抬起了他的胳膊,把蓝山雀放飞了,那蓝山雀一边啼鸣着,一边绕着远处的橡树独自盘旋。

“他们三个比乔治要幸运些,大概比乔治多活了半年吧,他们在亚尔丁战役里失去了生命,想想真是讽刺啊,那时候也是只差半年,战争就要结束了。

“把他们三个的遗物送过来的军人和我聊了一会,他告诉我他们当时没有预料到德军会主动出击,当时亚当斯和我的儿子们在最前线,似乎是在战场上最早丧命的一批战士。

“那个军人是亚当斯的战友,他告诉我,他远远地看见,亚当斯在临死的时候,用身体保护着我的儿子们,但是最终一颗炮弹落在他们的身旁,他们被炸得血肉横飞。“

米高讲到这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吹了一声口哨,在远处飞翔着的蓝山雀又转了回来,停在了米高的胳膊上。

“亚当斯离开之前,告诉我,他回来之后,一定会把唱诗班好好整修一番。

“于是政府每年送来的补贴几乎都被我拿去整修唱诗班了,我觉得这笔钱不该是我的财富,而是留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的他们的财富。

“不过,我宁愿相信他们已经回来了,我的学生,我的老友,我的儿子们,也许现在就在这里看着我,看着我和你说着他们的事。”

米高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异常悠久,一直到西边的天空被漆上了些许红色,米高才站起了身,从身侧拿出一根笛子,吹起了一首《金色的耶路撒冷》,他的目光紧紧地攥着远处的橡树,哪怕离开分毫都不允许。他吹完一曲,又接着一曲,一直到橡树背后的天空变得有些乌黑了,才收起乐器,将蓝山雀唤进鸟笼,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时,一声招呼都没有打。我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那样的背影里,我再也看不出他原本的固执,反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背影无比佝偻,如同千斤的重物都压在他的脊梁上,那背影又单薄极了,不需要强风,仅仅一阵微风,就足以把这个老人吹倒。

我就这么凝望着,一直到米高的身影隐入了这黄昏。

我回想起了过去在报社里看到的战场上的旧照和录像。

诺曼底登陆时,盟军的士兵争先恐后,在看到德军之后,也没有退却。我曾经崇拜这些战士们的英勇。

在那些旧照里,乔治·卡勒佛或许也在其中。

乔治和其他的军人一样,冲向了前方,他的心里也许惦记着战后的和平,也许惦记着在唱诗班里面度过的美好时光。

他尽量不去看地上战友的尸体,这样他就不会从回忆跳脱到冷酷的现实,这样他便有动力继续冲锋,为了争取让那些美好的回忆再度回归到自己身边。

然而这些回忆在一瞬间终结了,重建这些美好的希望也在这时熄灭。

只因为一声枪响。

乔治失去了一切。那远在他乡的,他的老师,也失去了迎接亲爱的学生凯旋的机会,失去了与昔日的学生共事的期望。唯一还留在他心中的,是过去在橡树下,他的学生笑着为他的音乐鼓掌的黄金岁月。只是这留在心中的岁月也产生了变化,过去,如若回忆起这段时光,老人的心里便仿佛涌起一股暖流;而如今,这份回忆,他宁愿藏在心底,否则便会永久成为他的一道伤疤。

在那片种满了玫瑰和蓝铃花的唱诗班小院里,也不只有乔治·卡勒佛的踪迹。在那里,米高和他的老友亚当斯一同学习,一同玩耍,再到后来长大了,两个人成为了这片院落的主人。时光荏苒,四季变迁,永远停留在那里的,是他和老友共同演奏的乐声,是他在这片如花海般的院落里,和老友互相对上眼神后的一次次微笑。乔纳西镇的烟囱升起了阵阵炊烟,带着他们的歌声飘上了天际。在院落里发生过的所有,玫瑰都记得,蓝铃花也记得,作为主人的米高也永久把他们珍藏在心灵最高处的抽屉里。

我想到了米高的那张老照片。也许在唱诗班院落里的某处,现在还留着米高的儿子和着父亲的歌曲跳舞时留下的脚印。

亚当斯和米高的儿子们出发的前夕,也许米高还做了一道丰盛的晚餐为他们送行,并期望着和平到来后,这院落又会重现往日的热闹与快乐。

这份期望也被一只炮弹炸得粉碎,与故人的血肉和炮弹的破片埋没在了阿登高原茂密的丛林里。

会去歌颂战争的人,他们往往没有上过战场,或者没有被战争夺去过梦想与期望。

真正与战争毗邻的人,因为战争失去过重要事物的人,战争会成为他们心中永久的伤痛。那是连时间都无法治愈的,深入骨髓的刺痛。每当你试图回忆你失去的东西时,这刺痛便不断地折磨你。

米高在讲述的过程中,肩膀总是在颤抖着,也许那时他就正为往昔所伤吧。

米高的老友亚当斯在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选择将战争的伤口埋在心灵深处,闭口不提战争的事情。然而米高终究还是个固执的人,和他的老友不同,他在被战争夺去一切后,却选择揭开这些伤疤,把曾经一直挂在口中的圣歌放下,用那些反战的歌曲代替,把自己的伤疤展示给他人,即使整个乔纳西镇没有人会来看这道伤疤。

也许我不仅仅该怜悯这个老人,而更应当去钦佩他。

我盯着带过来的钢笔和稿纸,又抬头从高坡向远处望去,昏红的残阳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更远处的海鸥乍地飞起,秋风的吹拂下,一切草木又动了起来,唯有橡树下的小土堆,依然静静地横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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