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自实传(8)
第八卷三山福地
他以为会死。
可他没死。
水忽然分开了。
是真的分开,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井水从中间劈开。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露出一条狭窄的小路,刚好能容一个人走过去。
元自实站在那条小路上,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分开的井水,像两面透明的墙,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往前看,小路延伸向黑暗深处,不知通往哪里。
没有别的路了。
他咬了咬牙,往前走。
路很窄,两边的石壁像刀削的一样,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他只能摸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不知走了多久,石壁忽然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个洞口。
他走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天地忽然开朗。
阳光明媚得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天是那种透亮的蓝,没有一丝云。脚下是软软的草地,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远处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有飞鸟盘旋。
这……这是什么地方?
元自实呆呆地站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还在,黑洞洞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没有回去,而是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他看见一座大宫殿。
那宫殿巍峨壮丽,金碧辉煌,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房子都要气派。宫殿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三山福地。
元自实认不得那四个字,但他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像是曾经来过这里?
他推开殿门,走进去。
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古殿里香炉冷寂,不见一丝烟火气。他四处张望,只听见远处隐隐约约有钟磬的声音,像是从云里传来,飘飘渺渺,若有若无。
他走了很久,走得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便在一座石坛旁边坐下,靠着坛壁,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有人叫他。
“翰林公,翰林公?”
元自实睁开眼,眼前站着一个道士。
那道士穿着青色的道袍,衣袂飘飘,腰间挂着一块雪白的玉佩,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面容清瘦,须发皆白,眼神却明亮得像星辰,正含笑看着他。
“翰林公,游宦的滋味,尝够了吗?”
元自实愣住了,半晌才道:“道长,您叫谁?”
“叫你啊。”
“俺?”元自实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俺不是什么翰林,俺是山东来的庄稼汉,俺……”
道士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看着一个忘了回家的孩子。
“你被饥火所恼,记不得前事了。”他从袖中掏出几枚果子,递给元自实,“这是交梨火枣,吃了它,就能想起过去未来的事。”
元自实接过果子,看了看。那梨子金黄透亮,那枣子红得像火,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闻一下就觉得神清气爽。他实在太饿了,也顾不得多想,几口就把果子吃了。
果子下肚,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直冲脑门。
元自实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他想起来了。
大都。兴圣殿。西蕃诏书。
他身穿翰林官袍,手持御笔,在殿侧起草诏书。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官员,是毕恭毕敬的侍从,是一双双仰慕的眼神。他挥笔而就,文采斐然,满朝惊叹。
他是翰林学士。
他曾经是翰林学士。
元自实猛地睁开眼,浑身发抖。
“俺……俺想起来了……”他看着眼前的白发道士,声音发颤,“俺前世……俺前世是翰林?”
道士点点头。
“那……那俺怎么变成这样?”元自实指指自己,衣衫褴褛,满身狼狈,“俺怎么成了个庄稼汉?怎么被人欺负成这样?”
道士叹了口气:“你前世并无大罪,只是为官之时,有两桩过失。”
“啥过失?”
“一是以文学自高,不肯提携后进。有后辈向你请教,你嫌人家资质愚钝,随口敷衍两句便打发走了。久而久之,再无人敢来问你。是以今生让你愚昧不识字,尝尽无知之苦。”
元自实愣住了。
“二是以爵位自尊,不肯接纳游士。有远来投奔之人,你嫌人家出身微贱,连面都不肯见,只让下人打发些银两了事。是以今生让你漂泊无依,尝尽投靠无门之苦。”
元自实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前世欠下的债,今生来还。他前世瞧不起的人,今生变成那个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低下头,良久良久,才哑着嗓子说:“俺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