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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白骨生花

2018-08-05  本文已影响169人  阙陵

    世间之人,凡有执念者,死前皆得一梦,见平生执着之事。梦醒则魂灭寿终,而若长醉梦中者,其躯亦腐,而魂魄不灭,流入异世。凡此之人,骨上皆生繁花。人之执念有异,故花之形色皆殊。而人既入梦中,归期难定,故留花于世,倘有一日其梦终醒,便可复归于骨上花盛放之所。世人所好之花,皆牵绊之人离时所化,守于花间,莫负远离,便终有相见之期。

                                                       ————《端云旧谈·异闻录》

    天水之际,雾霭沉沉,不得见万物踪迹。惟眼前山峰一座,孑然高耸,挺拔入云。水汽氤氲,白雾缭绕,也不知已是几时光景。    

    山脚之下,有湖存焉,其水清可见底。湖泊两岸,水波渺渺,映得一处古旧渡口,渡口两侧,遍植青竹,微风起时,灯光竹影,交相错拥,昏昏然似暮色将临。    湖泊之中,有女子立于舟头,身影纤细,青丝柔长,一精致小锁轻悬于颈上,锁身通体皆赤,配上这一副素纱身段,山水青碧,桨声依依,浑然仿与天地一体。

    此渡乃异世入口,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遥望极目欲求度处而莫知所拟,惟以死人枯骨为幖帜。过得此地,即可抵魂灵栖居之所。世间之人,死前一梦,便于此地走上一遭。而舟中女子,乃此渡接引之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女子撑得青棹一杆,引领天下魂灵往来于两岸。人间有执念者,方能入得此世,然惟渡得此舟之人,骨上始有繁花生焉,而令其有返世之机。

    既入得此界,除却最为执着之事,但凡心念一动,所思所愿,转瞬便可成真。渡河之人,于此舟中,求之愈多,得之愈多,而渐失其本心,忘却生前执着之事。执着之事了了,此生便也了了,梦既转醒,舟中魂灵溃散,世中命亦不存。故可抵对岸之人,已是万中无一。而登岸之人,入得此异世中,事事皆可遂人心意,人耽于此地,再难忆及尘世之中,尚有人相守于花间,盼其归期。是而归来之人,论及此地,念之怨之,思之恨之,皆唤其作温柔乡。

    六界众生,于此渡口,熙熙而来,攘攘而去。惟女子久居于此,名姓既失,前尘皆忘,岁月之于卿,亦了无意义。凡过得一载,女子便于屋前手植青竹一株,而今青竹亭亭,簌簌成林,早已尽掩木屋踪迹。屋前院后,素雅清净,几无修饰之物,惟四下不知何年所生之花,艳而多妖,靡靡遍野。女子别无他好,惟喜日下之时,独坐于竹前花林,待得霞光昏暗,夕阳尽没,方解下胸前小锁,轻置于花间,而后缓归其处。此世中人未有知其名姓者,而女子为人,清淡冷漠,不甚言语,兼其亦喜着素衣白裙,故皆唤其雪女。

    昨夜城外有落雪,今日天色正好,霁雪初晴,雪女步于湖畔,见湖面光线犹佳,竟依稀可辨远处云州城头。举目西眺,城头蓦地划过一雁阵,一撇一捺,皆作人字,相伴南行。朝阳初升,日头渐暖,女子渐觉困意,遂握得颈上小锁,轻倚于渡旁青竹上,俄顷,双目微阖,呼吸减缓,竟有微酣之声传来。湖平如镜,竹林阴谧,四野静寂,了无声息,惟赤锁轻离其手,悬得半空,似落未落,吱呀有声。

    忽觉似有凉风起,女子不禁轻蜷其体,陡然觉察身侧有异,心上一惊,猛然睁开了双目。

     “姑娘此觉,可睡得甚久。”

     “你是何人?”

     “我么,不过一好晚霞之人罢了。”

     女子睡眼惺忪,回首打量身侧男子,天色昏暗,男子面目不甚清晰,只见其双眸之中,晚霞灼灼似燃焰,竟已绚烂漫天。

     “姑娘如何称呼?”

     “...载与。”

     “那,载与姑娘欲去往何处?”

     “...”

     “此处战事已起,城外匪徒横行。姑娘无论去往何处,还是早些入得城中,明日再做打算才好。”

    “...嗯。”

    “姑娘若是步行,日落之前恐不得入城,不如于此稍候片刻,我便送姑娘一程,如何?”

    男子背向载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霞光晚照,故载与未曾发觉,男子早已嘴角轻扬,双目尽含笑意。

    “...”载与回过身去,见林边不远处,一赤红枣马正凝目以视二人,原地轻声踏蹄,依依嘶鸣不已。

    二人共乘赤驹,疾驰以返。既入得城中,过往百姓尽皆侧目,兵士守卫伫立行礼,待看清马上之人,众人眼光忽异,后有私语之声传来。相距甚远,不得闻其详,惟见众人目皆促狭,却又露出甚为欣慰之情。

    “你究竟是何人?”

    “看来只得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乃云州守将,姑娘唤我纥奚便好。”

    西北天寒,夜色方至,路上已全无人踪,而客栈早是人声鼎沸,热闹异常。温酒暖炉,丝竹弹唱,无论是否善饮者,都禁不住来得烧酒一壶,牛肉二三斤。几杯下肚,话自然便也多了起来。

     “纥奚将军自从来了云州之后,无论公务如何繁忙,但凡天晴之日,必得出城看日落,这三年来,可真是一天都没落下。”

     “将军生平,除却此事,似乎未有他好。珍奇古玩,美人佳酿,常人所好之物,也从未见其染指。将军待民宽厚,武功更是高得出奇,我瞧得说书人嘴中那些修仙侠士,也未必比得过将军。”

     “亏得将军在此,不然今日我等还在这喝甚劳什子酒,赶紧卷铺盖逃命吧。”

     “不过今日你可见得将军归来之时,马上驮着一个姑娘?”

     “老子还以为是将军马骑得太快,害得老子眼睛进了沙子看花眼了,竟然真有此事?”

     “我见时也吃了一惊,还从未见将军与一姑娘走得如此亲近。”

     “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好像进城之后便不见了。”

    客栈角落之中,烛光隐约欲灭,一女子依墙而坐,酒壶微倾,眼神迷离,呢喃似有低语。

     “纥奚,我都快忘了已寻了你多久。”

    而后之日,载与挑得将军府东侧山腰一处空闲民居,便于城中住下。其日则立于屋前,俯首窥视将军府内。若见得纥奚尚在,载与亦不相唤,回身便归于室中。但凡日下之时,载与便移步出屋,赴得那日林中,见男子背依青竹,斜坐于地,凝望晚霞,久而似痴。其亦不打扰,轻拾裙摆,端坐于其侧,待得霞光没地,便起身跨上赤驹,候得纥奚相携归去。良人共乘,骏马疾驰,夕阳渐殁,落花如雨。载与轻拥坐前之人,忽而抬手,拈过落红片片,赊花薄露淡为妆,待入得城中,二人衣袂早已染尽花香。

    今日天色正好,纥奚忽起了兴致,提笔至林中,便研起磨来。观其作画,山便是山,水便是水,泾渭分明,未得半分相重。其为画也,鸟翔于空,不藏林中树;花开于丛,不着女子鬓;鱼游浅水,不入渔人钩。

    “所以啊,世间万物,皆应有其去处。”

    纥奚转身回眸,果又见得女子立于林外不远处,凝目相视,浅笑嫣然。

     “我可曾于何处见过姑娘?”

     “...不,未曾见过。”

     “那为何见姑娘之时,总有似曾相识之感。”

    冬日之雪,终是纷繁,落得倾城。

    傍晚时分,载与入得将军府中,而有守门将士言将军已出得城去。

    载与闻之,脸色大变。

   “今天是什么日子,如此大雪,将军为何仍要出城?”

   “再过三日便是腊八,每年今日,将军都会独自出城西去,无人知其去处,但下官猜测,今日应是何人祭日。”

   “不好,你速去点些兵士随我出城,否则今日你们将军怕要有难。”

   “可是小人并无兵权,擅自调兵可是死罪。”

   “我先行一步,虎符便在将军书房之中,你速引兵至城西司凡谷,若以后将军问罪,尽推于我身上便可。”

    赤驹横空跃起,载上载与出城往西,直奔司凡谷而去。

   “得,最坏不过头上碗大一块疤,万一将军真出了事,我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守门将士牙关一咬,将兵器卧在手中,便向将军书房走去。

   “纥奚,你可千万莫要有事,我这便来寻你。”

    载与入得谷中,见道旁草木,皆染血色。愈往深处,血腥之味愈重。载与心中甚急,扬鞭相催,赤驹亦知其意,奋而扬蹄,顷刻便入得谷底。

  既至谷底,见深谷中央,落雪纷纷,肃杀凛然,一男子单手执剑,依树而立,周身鲜血四溢,已不见完处,而其周遭,尸叠如山,血流成河,男子傲然昂首,睥睨四周,迫其威势,一时竟无人敢上。

  男子回眸,忽见得一赤红枣马疾驰而来,而马上白衣,亦是相识。

 “载与?你为何会知晓此地。”

 “先且上马,他事稍后再提。”

  载与拉直缰绳,随其哨声,赤驹腾空而起,踏雪东行,愈升愈高,渐失敌兵踪迹。待得赤驹落地之时,二人皆被甩入厚雪之中,动弹不得。载与忽见先前守门将士率众步行而来,心终宽解,长吁一口。

 “纥奚啊纥奚,我怎知晓,我怎会不知,那可是你。。。”

  一路疾驰,未尝歇息,忽而得缓,载与血气攻心,终是晕了过去。

  “载与擅动军权,依律当斩,念其救本将军一命,又探得敌军将袭情报,姑且从轻而判,传令下去,即刻送载与姑娘离开此地,十年之内不得准其再入云州。”

  而后有将士上前,要载与同出。载与目中含泪,缓步离去,然自始至终,其未有丝毫辩解,出城之时,亦未尝回顾。

“老伙计,何事都不让载与姑娘知晓便让她离去,如此可好?”

 “能活下来,便是最好。”

 “明日敌军便将攻城?”

 “不出所料,应当便是。”

 “援军不是已在路上?”

 “敌军甚众,怕是已来不及。”

 “大约多少人马?”

 “据我今日所察,恐有数万兵士。”

 “那还开甚劳子会,今晚把这群小兔崽子一起聚来,大家喝个一醉方休,省得明日兔崽子们吓尿裤子,给老子们丢脸。”

 “。。好,那便一醉方休。”

   是夜,云州城军营。

   灯影摇晃,丝竹弹唱,歌舞艳媚,酒肉满盅。西北之民皆能歌善舞,众将于此驻扎多年,自是深得精髓,几碗黄汤下肚,便一一趁着酒意,搂住美姬娇妇,相伴入得舞池之中。

   惟纥奚独坐高台之上,见此情形,微微讪笑,自斟而酌。

 “堂堂一城主帅,平时老整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现在竟然连个娘们都找不到么。”

  忽而不知何人高声而语,众将士皆是一愣,而后营中各处皆传来哄笑之声。

 “不。。不必,今日有酒就好。”

  “谁说他找不到个伴,我便是他的女人。”

   营外灯火忽明,有女子素纱白裙,施施然自营外缓步而入,妙目四顾,清幽淡雅,冷艳绝伦,如九天高月,孤悬于空。霎时四野灯火百花,皆为黯淡。众人呆立于地,皆忘言语,惟见女子拾阶而上,缓缓步入高台之中。

   纥奚惊而望眼前渐近之人,忽复往日之平静,微微一笑,起身于载与面前站定,轻拾其手,便一同入了舞池之中。

   时至夜深,雾凝甚重,军营之中,灯火寂灭,酒杯倾颓,早已是鼾声四起。

   纥奚点起一盏烛火,引二人出营而去。烛影轻晃,灯光明暗不定,惟可见前方几步街景,人影相依,缓步前行,街景依稀,渐而退去。路虽悠长,几步又复几步,终是走到尽时。

  “载与,你为何还要回来。”

  “我不放心你。”

    纥奚仔细注视着眼前女子,忽而解开前襟,取出赤红小锁一枚,烛火微弱,锁头竟亦有微光与之呼应。纥奚轻执载与之手,将赤锁置于其掌中。

   “我本将死之人,本不值你一再舍命相伴。明日将有大战,待得战事焦灼,恐我不得护你周全。此物我自家乡带来,家中人皆唤其作沉虹锁,若你陷入危机之时,便拧开此物,或可护你安康。”

    纥奚言罢,忽而止步,昂首仰望西方天际。

   “倘若明日我终离去,我之骨中必有花开,应皆似它颜色,你若有心,便带上此锁,在此花间候我。不过在我归来之前,它们只得托付与你了。”

    载与看得两眼身畔男子,欲语还休,犹豫半晌,终是未得只言。

    二人无话,走得数步,载与忽而停下脚步。

   “纥奚,此番若我俩皆能活命,便来娶我过门,如何?”

   “还怕到时是委屈姑娘了。”

    纥奚脚步微顿,忽又疾走,径直行于载与身前。夜色昏暗,尽掩其面,不露神色,惟见其双眸微阖,隐有柔情。

   来日终至,天色方明,敌军铁骑已现于城外不远处。

   载与轻依于书房窗边,忽见纥奚立于身后。

   纥奚悄声抬起左手,轻击在载与颈上。女子应声而倒,倾卧于榻上,便昏睡过去。

“再见了,这一次,怕是真的再难相见了。”

 纥奚默默立于榻前,凝眸注视着榻上女子,过得片刻,终是离府而去。室中忽而开遍艳红花朵,榻上之人手执赤锁,卧于花中,轻翻其身,呢喃而语。

  “你既执意如此,我必不负所托。”

   纥奚身着赤甲,坐上城头,见朝阳红艳,似血欲滴,高挂于城东高树之上。城外十里,重甲压城,万马嘶鸣,遮天蔽日,雄浑浩荡,卷起烟尘滚滚。

  “众将士听我号令,今日之战,但凡能动之人,皆与我上城头杀敌,哪怕城破,纵使仅剩一人,我云州将士,亦死战到底,绝不可降。”

  “谨遵将军号令,纵死不降。”城头各处,隐约传来阵阵呼应之声,尽含决绝之意。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河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魂兮归来,还于故乡。”城头之上,忽而朔风起,有兵士击筑而歌,音甚戚戚,低吟缭绕,而后渐隐于风中,四下士卒闻之皆怆,举击其兵,以为相和。

   纥奚不忍见众兵士面目,长叹一声,闭得双眸,却忽而听得城头似有异响。

  “将军,将军,援军来了!”

  “什么,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南门外斥候来报,援军忽现于城外十余里处,现于城南楼头已隐约可见我军战旗。”

  “约莫多少人马?”

  “烟尘太大,瞧不太真切,不过看这架势,应是大军无疑。”

  纥奚静立于城头,见风沙穿城而过,落得城中一片金黄。

  “如此,我们便得救了,是么。”

  云州西北,司凡谷。

  “我于此处建得屋舍几间,今后你我便居于此,如何?”

  “为何竟偏是此地?”

  “怎么,难道载与不喜此地?”

  “不,纥奚喜欢之处,自然是最好的。”

    新婚之夜,城中之人皆来道贺,司凡谷中张灯结彩,热闹异常。酒席之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直至夜中,才送得新人入了洞房。

    夜风习习,四下静谧,屋前屋后,竟有不名之花开遍雪中,香气旖旎,艳红欲滴。室中新人累得一日,终得偎依,自是再也分不开来,直至天色将明,方才相拥睡去。

    山谷之中,日头初上。姑娘尚在梦中,忽感周身异样,其蓦地惊醒,竟察得其身竟是枕于一荒坟之上,女子起身,见墓前有碑,便走上前去,轻拂其上尘土,见碑上竟书“云州守将纥奚之墓”八字。

    于墓之侧,亦有石碑一副,上有书文数十字,年数虽久,却犹可窥其全貌。

   “端云十年,腊月初五,云骑十万之众进击云州,吾国将士据城死守,尽皆死战,至云州城破,三千将士,无一生还。后我大军收复云州,得纥奚将军遗骨,遂葬于此司凡谷中。”

    女子回眸以顾,见四下落雪深深,不见得昨夜竹屋,亦不见得昨夜良人。其思绪忽乱,呆立片刻,心愈慌而疾步出得谷中。

    司凡谷东南不远处,云州城头犹在,然连年战乱,城中早已无人居住,惟风沙穿城而过,黄土漫天,渐掩城中旧物。

    女子面露迷茫之色,举目四望,不知去处,便缓步返于谷中。此中之事,难道尽是黄粱一梦,此时梦醒,梦中之事,是否便再无从寻起。思来想去,不知何时,竟又走到方才墓边,荒坟之上,忽而红花开遍,媚而多妖,娇艳欲滴。似极日落之时,西方漫天之云霞。女子俯身,方欲抚之,忽见颈间一赤红小锁轻垂而下。真亦似假,假亦似真,这一场蜉蝣旧梦,既是入了,便再也逃不开去。女子忽感委屈异常,使劲扯下赤锁,呼拉一声,便将其掷向空中。

    叮咚一声,小锁落入地上,女子忽而惊醒,见其犹轻依于渡旁青竹上。举目四望,日头初暖,朝阳犹悬于空。原来其方憩得片刻,手中小锁忽而滑落,便将其惊醒。林边屋外,所生之花今犹艳丽,漫山遍野,仿若昨夕方见之晚霞。女子手握赤锁,弯下腰来,轻抚花身,忽又忆及那五光十色之梦。

   “其实若无我在,你本可活下来的,对吗?”

   “纥奚、载与,何夕再遇,原是如此,今日你终记得催我返矣。”

    林中女子眉目舒展,浅笑斯然,日光忽而投入林中,女子起身,伫立于光下,其形愈淡,终是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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