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散文)
文/侯然(蛩嘶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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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家中长子。祖父是行走四方的篾匠。由于祖父不擅农事,地里的活就全由奶奶和父亲承包了。父亲的少年时代是在学校与农田里度过的。
因住房十分局促,祖父母决定在老宅基旁筹建新屋。建新屋需要大量土坯,父亲与祖父两人,就从几里外的西沟挑来一担担河水,再与院子里备好的黄土、稻草和成泥,脱成一板板紧实的土坯。
父亲小学毕业时,由于家里缺少劳力,且年幼的弟弟需要专人抚养,奶奶便要父亲辍学回家务农。不愿辍学的父亲偷偷写了封长信,寄给他当时在南京农业大学读书的姨哥,向其陈述了自己渴望读书的迫切心愿,并希望他劝说母亲别让自己辍学。父亲的姨哥言辞恳切的给奶奶写了封信, 向奶奶详细解释了父亲读书的诸多好处,这样父亲才得以继续读完农中。
父亲农中毕业以后,原本有机会参军,但因奶奶舍不得她这长子,父亲只好作罢。
当时村小学教师非常匮乏。而乡农中毕业的父亲,便有幸被推荐为村小学老师。
父亲成家以后,身上担子就更重了。加之年少的我体弱多病,父亲的脊背被压的就更弯曲了。那时,我体质较弱,有一点小病就不停的哭闹。他看我实在哭闹厉害时,就背着我外出看病。有时在夜里,我甚至哭闹的全家都睡不着觉,是父亲默默地背起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向村医家走去。
在平时,父亲往往是放下粉笔又扛起了锄头。这主要因为家中儿女众多,而我们又在长身体的年纪,父母为让我们能吃饱穿暖,就尽可能在土地里刨食。他们有时也在夜里炸过油条卖过茶叶蛋。有段时间,农村赌风很盛。母亲就跟父亲商量,不如晚上炸些油条,卤些茶叶蛋拿去赌场卖钱。父亲顾及自己脸面,不愿在自己村庄去买。他宁愿挑着油条卤蛋到几公里外别的村庄卖,也不愿辱没了自己的名声。
父亲教书既拿过公分,也拿过一个月区区七块钱。虽然他那时手头颇为拮据,但每逢开学时,父亲都会替家庭贫困的学生垫缴学费。
父亲还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素来待人和蔼。但有时他被繁重的体力劳动,与不堪的家境折磨的失去耐心时,脾气也会暴躁无比。
有一次也不知什么原因,小妹在饭桌上哭闹得异常厉害,而向来待小孩和颜悦色的父亲,却愤怒的一巴掌抽去,将小妹的哭叫生生摁住。直到沉默了足有两分多钟,小妹重新“妈呀”一声哭开,大家的心才放下来。
还有一次,我自作聪明截留了部分母亲让我去小店买油盐酱醋的钱。被父亲得知后,他气得用绳子将我吊到屋梁上,吓得我以后再不敢偷拿家里一分钱。虽然当时对父亲恨得牙痒痒,但多年以后等我自己有了子女,我才深深体会到父亲当时的心情。如不是父亲对我如此严格的管教,也许以后我是否会变坏,也是有相当的可能。
可自从我上初中以后,父母亲对我都是极其尊重的。尤其是初次高考失利时,父亲并没抱怨过我,而是习惯性的蹲在墙角,燃一支烟苦口婆心地和我聊天。他跟我聊种田的辛苦,跟我聊单门独户在大户夹缝中生存的种种艰难。父亲说唯有跳出龙门才有出路,而跳出龙门的唯一出路就是读书。
然而对比现在的自己,就因孩子作业偶尔的拖拉,便毫不尊重的对她进行无情的训斥。相比当时的父母待我,真该羞涩的无地自容了。
自农村分田到户后,繁重的农务,使父亲越发衰老与消瘦。原本不善饮酒的他,经常在农事的间隙,从菜厨里抓起瓶廉价的老酒,朝嘴里猛灌几口,以解除身体的疲累与内心的烦闷。
父亲也曾消沉过一段时间。那时全国选江苏省试点,淮阴又是江苏省试点地区。而试点的主要目的是通过考试淘汰一批民办教师。由于我姊妹多,父亲背负着很大的压力,他教完学生,还得回家种地,根本没有时间复习功课。与我父亲一样,有许多民办教师,也没有怎样重视那次考试。
我知道,尽管当时民办教师工资很低,但他还是很喜爱这个教师职业。但那次考试意外被刷,却使父亲心里纠结了很久。如果不是受到家庭的拖累,如果当时重视那次考试,他是绝不会以较少分差被淘汰的。尤其在若干年后,那些没被淘汰的民办教师,竟全转为正式的公办教师,待遇也有了大幅度的提高。而由于种种原因,淮阴试点后并没有在全国推广。但像父亲这样的老民办教师,却就此成了不明不白的牺牲品。
在人才匮乏的年代,是民办教师肩负起振兴乡村教育的重任。父亲他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在那么艰难的环境下,是民办教师们以单薄的肩膀扛起振兴乡村教育的千钧重担——我的父亲和他的同事们就是在这样的历史洪流中,数十年如一日地扎根乡土:他们踩着泥泞小道去上课,教室是漏风的土坯房,一块斑驳的黑板、几张破损的课桌就是全部教具;他们一天只吃两顿粗粮,却要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到深夜;冬天里寒风吹进破损的窗户,就用破碎的塑料布临时封住,但冻僵的手指仍一笔一画写下工整的板书;夏日酷暑,汗珠滴落讲台也顾不上擦去,只为让每个孩子都能听清知识的声响。正是这些默默无闻的民办教师,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岁月里,用知识的光芒照亮了无数乡村孩子的命运,用坚守与奉献在贫瘠的土地上播撒文明的种子,他们佝偻的背影里镌刻着一个时代的教育丰碑。
当我创业小有成绩时,他在村里逢人就会提起我,言语间充满了由衷的自豪和骄傲。
近年来,我有意让父亲与他的老同事联系,却都被父亲婉言拒绝了。父亲说,人家是退休公办教师,一月工资就有好几千,我一个种地的平头百姓,没事去找人家干什么呢?
老家盖新房时,父亲清理一堆乱石。由于用力过猛,导致他的腰背部骨裂。疼痛的折磨使他终日躺在床上。他硬是躺在床上两个多月,身体才逐渐恢复。但从此以后,只要是阴天下雨,他那曾受伤的骨头,便仍有一丝隐隐的疼痛。
后来,他的五个儿女,纷纷像长硬翅膀的小鸟,从故乡的土窝纷纷飞落繁华的都市,却留下逐渐年迈的父母,依然守护着那片贫瘠的故土。
父母亲就像勤劳的老黄牛一样耕种着家里那几亩薄田。每逢节假日我们回家时,父亲便将母亲早已准备好的新鲜蔬菜和自己舍不得吃的土鸡蛋,分别塞满几个儿女的汽车后备箱,等一直将我们送至村口大路上,目送着我们的车队一一走远时,才依依不舍的返回自己家里。
有一年暑假,小弟喊父亲来南京带孙子,父亲将积攒多日抓来的黄鳝,用一只铁桶全部拎来了;母亲说,这些黄鳝是父亲用黄鳝笼下了二十几日,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由于河沟边蚊虫众多,父亲每天傍晚去下黄鳝笼,浑身都会被蚊虫叮咬得通红。听母亲说这些时,我的眼前仿佛闪现出父亲忙碌的身影——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父亲正慢慢拨开一丛丛茂密的水草,将黄鳝笼分别放进选好的水草里,而就在他的周围,却正有一团团飞舞的蚊虫,成群结队地将父亲紧紧裹住……
如今,父亲的身影依旧在儿女身边忙碌。当我看着他越来越弯曲的脊背,想起他曾经默默吞下的苦累与不甘,想起他为我们铺就的这一条越走越宽的人生道路,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怀。
父亲的脊背是为我们弯下的,他的沉默是为我们坚韧的。那不再挺拔的腰身,恰似一座饱经风霜的桥,以自身的弧度,渡我们走向辽阔的远方。而当我们终于在这辽阔中站稳脚跟,回望来路时才发现:父亲依然守在桥的那头,用他日渐佝偻的身影,继续为我们丈量着故乡与远方的距离。
岁月终会老去,但父亲给予我们的世界,却永远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