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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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急匆匆下山。

玛丽感觉颇尴尬，此情此景，正是她心之向往，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统统符合她对浪漫的定义，但此刻双方身份特殊，她窘到脸孔发烧。

张医生似乎有同样苦恼，他吁一口气：“玛丽，你是否对我有误会。”

“没有的事。”

“我总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他望向玛丽，“你在逃避我。”

暮色中，他的眼睛精光奕奕。皱着的眉心舒展开来。

以玛丽一时间大脑空白，却可以感受到心跳砰砰狂跳无序，像要跳脱出心室。

她低下头。

张医生却误会：“对不起，我吓到你。”

张医生错失良机。

不，并不是那样。她一直在期待，期待他再多说一句。

玛丽，你跟我走吧。玛丽，不必介意别人，我们是我们。玛丽，我只想与你一起。

然而张医生只长长叹息。过一会儿他手指周遭：腐草为萤，平素毫不起眼的东西，一经蜕化，竟然变得如此美丽。

那些萤火仿佛听得懂人言似，一瞬息全部集中到二人身旁，经久盘萦，如一把把撒在半空的暗青色烛豆，一闪一烁，好看至极。

以玛丽看得呆住。

熠熠与娟娟，池塘竹树边；乱飞同曳火，成聚却无烟。 微雨洒不灭，轻风吹却燃；旧曾书案上，频把作囊悬。

说得就是这样微小而神妙的美丽。

她愿意用生命中的十年换取眼下这一瞬息。

张医生用极其低微的声音喃喃：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轻。

以玛丽默然。

她一向以为，感情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事，并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的阻拦而变质减少。其实并非如此。

表面上，张医生是玛安的男友，以玛安能有今天，全因这位医生的人格魄力力挽狂澜，她因为他变得美好、奋进。

以玛丽可以完全不考虑张寒，不能不顾及玛安感受。

她更乐见玛安活得天真喜庆，浑无烦恼。

哪怕，要以牺牲自己无谓的爱情为代价。

俩姐妹，有一个幸福也就够了。以玛丽凄酸地想：不见得世间事事得意，人人如愿。

这样一想，她反而坦然。静静依张医生站着，那些萤火上下明灭，在身旁环绕飞舞。

有此一霎，人生便增添一处闪光记忆，且不会随岁月流逝而磨灭。

玛丽做出伟大决定。她决定今后日子，会努力将张医生视为普通村民，与一般人无异。

她不会再躲着他。她要学习面对，面对自己最亲近热爱的两个人修得正果。

一旁的张医生心里也是七上八落，他看这小女生攒眉思索，面色阴晴不定，然后忽然自嘲地扯开嘴角微笑。

山坡、流萤、还有即将飞来的流星，环境足够美好，是什么错了？

他心底一直有小小声音呐喊：告诉她！把一切全部告诉她听，好叫她知道他来以家为着的绝非玛安，乃是玛丽。真是稀奇，他的全身血液沸腾，奔突着千军万马。手足发颤，只等她来宣判，直如少年时期追求女生，倚在人家楼下电线杆子旁翘首张望，紧张得手心沁汗，又甜蜜又焦急。

张医生说：“玛丽，一晃眼你们已经长大。”

“正是最好光景。”玛丽轻声答，“我至害怕时间偷走，有朝一日会对着镜子惊疑：咦，你是何人？被锻造成完全一个陌生人，却必须拖住这副躯壳工作生活，到最后终于习惯。”

“年纪不大，为何如此灰心？”

“不，张医师。我并无灰心。一样学习、吃喝、蒙头大睡。有要好的玩伴，有喜爱的运动。深知时日公允，于我于人，都是一样绵密针脚滴答走过。所以加倍珍惜眼下黄金时间，娇好容貌，健康身体，”她意味深长瞩他一眼，“人生得意须尽欢。”

以玛丽决定当坏人。故意言语刻薄，果然，张泽目光渐渐黯淡。

她嫌他年老身衰不富力强。张泽不觉摸一摸发际：岁月如箭，不消几个寒暑，他将得尘满面鬓如霜。届时，她会不会连正眼也懒得瞟他？

恍然一阵心伤。

玛丽不安，这套说词太过犀利，腔调内容，都隶属从前的玛安，怎么会用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硬起头皮装下去：“我期待外面的世界。”

一句话，以玛丽不会留在村庄，更不会为了谁留下。

说得再明显没有。

张泽走到远处去。玛丽凝视他的背影，啊，拒绝了他，她的心正一寸寸地灰败死去。

她伸出手，隔空轻轻画着他的轮廓，像一场隔着时空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