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晨记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来得及散，像一块揉软了的半透明纱巾，轻轻裹着天，裹着河，也裹着岸边的草木。我揣着几分闲心，慢悠悠踱到清河边，没有急事，只是想看看这清晨的光景，让日子慢下来，再慢下来。

太阳还没完全醒透，挂在灰蓝的天际，像个浸了温水的蛋黄，没有正午的刺眼，只有淡淡的暖，顺着雾的缝隙，一点一点铺在水面上。河水静得妥帖，却又藏着细碎的灵动，天上的晨曦落进去，便成了一道金晃晃的倒影，被风一吹，揉碎成无数颗小星子，晃来晃去，像谁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子，又像河底藏着无数只眨着的小眼睛，软乎乎，亮闪闪。

河面上最热闹的，要数那几只野鸭子。它们披着黑绒似的羽毛，红掌拨着清波，像一群没心没肺的顽童，在水里撒着欢儿。时而扎个猛子，脑袋一扎，身子一沉，只留一截尾巴在水面上翘着，过片刻再冒出头来，羽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甩着脑袋一抖，水珠“嗒嗒”落在河里，溅起一圈圈极小的涟漪，像是在跟河水闹着玩。它们不怯人，就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游弋，有时排成一队，脖子一伸一缩，像一群穿着黑绒衣的小绅士，规规矩矩又带着几分俏皮；有时又四散开来，爪子划开平静的水面，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纹，像是在给河水挠痒痒，惹得河水轻轻晃动，似在低声浅笑。有一只胆子大些的，竟游到岸边的浅滩，用扁扁的喙啄着泥里的水草，啄两下，便抬头警惕地瞥我一眼，那小模样，像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可爱得很。

我靠在岸边的木栏杆上，指尖触到木头粗糙的纹理，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顺着指尖慢慢浸到心里，清清爽爽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湿润的水汽，还有一丝泥土和枯草的淡香，钻进衣领，凉丝丝的，不冷，反倒让人浑身舒爽。对岸的树大多落了叶，枝桠疏疏朗朗地戳在雾里，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又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安安静静地守着这条河，守着这清晨的时光。树底下的灌木丛还泛着点绿，叶片上挂着薄薄的霜，太阳一照，霜就化成了晶莹的小水珠，顺着叶脉慢慢滚下来，“滴”地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却藏着细碎的生机。

偶尔有公交车从远处开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轰隆隆”飘过来，不刺耳，反倒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气，只是这声音刚到河边，就被温柔的河水吞了进去，像是河底有个贪睡的家伙，把所有喧嚣都轻轻含在嘴里，不让它打破这清晨的宁静。岸边的枯草还带着点黄，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路过的风点头问好，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混着野鸭的“嘎嘎”声，还有河水轻轻流淌的声音，凑成了清晨最动听的曲子，不张扬，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圈在晨雾里慢慢散开，一圈一圈，渐渐和雾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就这么靠着栏杆，看着野鸭在水里游，看着太阳慢慢升高，看着晨雾渐渐散去，看着河面上的波光一点点变得明亮。没有烦心事，没有急匆匆的脚步，只有眼前的光景，只有心底的安然。

原来这世间的美好，从不在远方，就在这清河的清晨里，在这朦胧的晨雾中，在这嬉戏的野鸭身上，在这慢下来的时光里。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有雾，有光，有生机，有烟火，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