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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赶集

2025-08-17  本文已影响0人  滇海传奇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三奶奶没有其他赚钱的法子,虽然只是很少的物品,卖很少钱,但她总是惦记着去赶集,出售自己的劳动成果,多少有些收获,每逢赶集都起得特别早。

三奶奶也有手机,是儿子给自己买的,儿媳和儿子交给自己许多次,也不是不会用,只是感觉不需要花这冤枉钱。儿子死了,也不再有人给自己打电话,这手机就再也没充过电,放在床头木箱里锁着。

但三奶奶有自己的生物钟,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她的生物钟听她的指挥。

夏天,天亮得早。但,此时这个小山村依然在沉睡。鸡未打鸣,三奶奶就起来了。

农民从来都是忙完这阵子就忙下阵子,三奶奶也是从上个集就开始计算着下个集。原来周边大大小小的集市很多,隔三差五都会去。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集市没有了,退化得像自己的牙齿一样。

闲暇下来的时光,三奶奶才想起来自己已八十岁了。头发稀疏,牙齿掉得还剩一颗,摇摇欲坠,也不中用了。

二十年前,老伴肝腹水,把家里的钱造光,留下一屁股债走了。家破人亡,把儿子吴伟的学业耽误了,初中还没毕业,就离开了学校,在外转了三五年,学了农机维修的技术,在村头路边开了一家维修铺。娶妻生子,还完债务,生活稍有起色,希望已向这家人招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雨天电焊漏电,刚满三十岁吴伟被电死了。儿媳凤兰带两个年幼的孩子改嫁他乡,杳无音讯,丢下孤零零的三奶奶。

“突突......”三轮车轰鸣。

三奶奶知道后街的三强也去赶集。三强和自己儿子小伟从育红班到初中都是同学。那时候,两人上学放学都在一起,好得像亲兄弟一样。三强兄弟姊妹六人,家里没地方住,三四年都住在自己家西屋里,和自己孩子一样。读完初中读高中,中专和大学都没考上。打了几年工,领回来一个媳妇,两口子感情很好,都很能干,起早贪黑,风雨无阻,从提篮挑担村边摆摊买菜到这三轮车远近的赶集,有一双儿女,也盖起来一溜六间的砖瓦房。

“如果小伟不死......”三奶奶想起来儿子就落泪。

庭院被三奶奶见缝插针地种满了葱姜蒜,茄子辣椒,周围点了芸豆、四季豆,满满当当的院子成了菜园子,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东西再多,没有人,也没有了指望。三奶奶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就没有人呢,有孙子小成,吴成才;有孙女,小丽,吴佳丽......他们现在应该有小伟一样大了吧?”

“自己怎么就八十岁了呢?转眼之间,弓腰驼背,眼花耳背,手无缚鸡之力。生产队比男人挣公分都多,挖河沟自己也不输老爷们......只是生小伟时,缺吃少穿,落下病根,阴雨天就腰酸背痛。老头子在的时候,县医院说能做手术,钱都给他看病了。现在老都老了,也别看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如果不是盼着孙女孙子来认亲,真想下去找老头子。

三奶奶想:“人家丢失的孩子都能找着,咱对凤兰又不差,婆媳没红过脸,更没吵过架,只是咱家里穷点,没办法照顾他们娘三。人往高处走,咱从来不怪她们,能找个好人家,对孩子好点,孩子成家成才,到哪里也是吴家的血脉,也是我老太婆的阴德了......回来,回来又能怎样?守着穷家倒不如不回来......”

三奶奶肩不能挑担,只能背篓提篮。盼着赶集,把自己耕种而又舍不得吃的瓜果蔬菜一应物品换几个钱,存下来,万一孩子们回来了,这也是见面礼,总比两手空空的好。咱不会开车,不能跑远,做不了买卖,挣不了大钱,但还能动,总要找些生计,苟活于世。

三奶奶没有能力侍奉离家远的大片田地,总是把庭院的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昨晚浇了水,土壤湿漉漉的,散发着芬芳。起早收菜才新鲜,翡翠一样的苦菜和小白菜,把杂草和枯叶仔细地挑拣出来,保留根部些许的泥土,一颗一颗地整理,像是爱抚孩子一样,这些都是自己的宝贝,爱不释手,用青草轻轻捆扎了,整整齐齐,码放在背篓里。

三把蒜苗、六个西葫芦(小瓜),还有半斤山药豆,小心翼翼地放在篮子里,都用清水打湿的纱布盖好遮阳保鲜。

三奶奶卖菜不用秤,也不论斤。不是没有秤,也不是不会用,她家里有七星杆秤最为公平,熟能生巧,论个或论把或者成堆地买,换算成斤两只多不少。

越简单越省事,也为了减轻携带的重量,多带些菜,多卖些钱,不带秤。反正是自己田里生产的,多多少少能卖出去才是自己的。

收拾停当,背上菜篓,挎上篮子,拿着铁皮手电筒。三奶奶出门转身把门上了锁,不是为了防人偷,是防止别人家的牛羊传进来,是防止庭院里的菜被牲灵破坏。

三强的三轮车轰鸣着过来,把火熄了,停在三奶奶身后。

三强媳妇美燕大声对三奶奶说:“三奶奶,您去哪里赶集,都拿给我们,帮你卖,回来给你钱。”

三奶奶转过身来,摆手道:“不用,你们快去,我在家也没事,能走能跑的,活动活动胫骨,不耽误你们的事。”

三强夫妻明里暗里一直都在帮助三奶奶。很多次都把三奶奶的菜带着,能不能卖是另一回事,看她不舍得花钱坐车,途中大都避嫌人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愿意捎带她。短脚小腿的,三五里或七八里,走个来回,起早贪黑,披星戴月,也难避途中风雨。运气好了,能卖完,多数时候都卖不完,又拿回来或者送人。

三强即使卖不了,也会按照市场价把钱给三奶奶,并且买些老人喜欢的吃食分一些给三奶奶。

三奶奶自然知道三强夫妻的善意,知道他和小伟是同学,从小玩到大,但人家也是一大家子,上有老下有小,都是土里刨食,挣的都是血汗钱。非亲非故,总不能欠自己的情,再说这情自己也总不能受着,一个老太婆又还不了。

又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回两回,又不是亲儿子,咋能老让人家帮着?即使三强三轮车也进不了大城市,都是周围乡村,最远也是县城,同样是不值钱,不好卖。

再说自己也没事,年轻时出河工,交公粮,几十里山路,还不是日出夜行?现在虽然老了,还不至于老得不能动,只要不死就要去劳动,村里让自己去敬老院,更是一种约束,真的动不了的那天再说吧。

三奶奶有意拒绝三强一家的帮助,她猜测逢年过节三强给的钱不是儿媳美燕的,是三强自己的。

“孙子孙女哪天来找奶奶?奶奶给你们存了一万三千六百块钱,你们来都给你们。是不是生活也不如意,担心孝顺不了我......呸呸,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太婆这是想啥?来不来的有什么关系,她们过得好,两个都成家立业,不需要我,说明她们都有大本事了......”三奶奶总是在幻想。

三强给媳妇使眼色,两人开车走了。车上装得满满的,狭窄的驾驶室挤着他们两个人,满车土产,都是多拉快跑,车箱满满,根本不能坐人。

三强对妻子说:“这人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三奶奶在等吴伟的孩子,一个人艰难地活着,也不愿意给任何人增加负担,不容易。其实卖不几个籽,有钱钱也舍不得花,哎,这就是命。”

美燕说:“很要强的一个人,就是命不好,能帮她的还是多帮她一下,这儿媳妇不是也不错,怎么就不让孩子来看看,也了却了三奶奶的心愿。”

三强说:“人生无常,家家都有自己难念的经。儿媳带两个孩子到底怎么样,没人知道,也无法猜度,不经他人难,怎知他人苦?很要强,听吴伟说,三奶奶祖上是地主豪绅,别看三奶奶个不高,又干瘦,但人干练利落,保持大家闺秀风度,家里地里从来都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不服老不行。宗族没落,到三奶奶这一代穷困潦倒,才嫁过来。吴伟是遗传了他娘,聪明能干,学业完全是他爹重病耽误了,不然读个大学吃国粮,又是另外的命。创业又遭了天灾,这命运啊,无常。”

美燕道:“人各有命,各自珍惜。”

三强接话说:“是啊,尽力去做,不留遗憾。智商和创造财富的本领真会遗传,现在我们所羡慕的,是人家前代人的积累。三奶奶和吴伟命运多舛。生命是革命的本钱,如同《三国演义》的司马懿,长寿也是成功的前提,或许三奶奶真能心想事成,祝愿她,也祝愿自己。”

三奶奶从黑暗走进黎明,又从黎明走到日出三竿,终于来到八里外的康庄大集。东西南北一眼望不到头,车来人往,人头攒动,川流不息,她看到了希望,也在为希望而努力。

这里是县城的郊区,三奶奶站在集市中心,面前一家粉面摊,背后一家肉摊,这里也是过道。方寸之地,坐了两三个和三奶奶年龄相仿出摊的老人,一个面前摆放了一堆小土豆,乍一看以为是山药豆,还真没有三奶奶从篮子里拿出来的山药豆大。另一个卖豆,红豆、绿豆和大蚕豆,加起来也不过三五斤的样子。东西南北满人来人往中的吆喝叫卖声。

三奶奶把纱布平整地铺在面前,商品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摆放,如同展出一件件艺术品。蔬菜依然保持新鲜,瓜和豆都很干净。盛夏正午,烈日炎炎,这里给人赏心悦目的感觉。

三奶奶不吆喝,盘腿坐下来,静等光顾。她上身青花瓷衣襟下摆遮挡住下身,碎花白丝带缠头,头顶丝巾盖顶,是装饰也遮阳,让人有种少数民族装束的感觉。看到三奶奶,不禁想起来其少女时候的美,即使这盛夏烈阳里也给人一种静怡和尊严。

三奶奶卖菜第一次来这县城,不过,在儿子吴伟九岁那年,一家三口,就来这里照了一张全家福,也是唯一的一张,现在就摆放在堂屋正堂,八仙桌上面墙上《毛主席下安源》的镜框里,上面是毛主席的头像,下面就是全家福的照片。三奶奶也记不得已经多少年没动过,已经被岁月熏黑了。这也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张照片,一个人在家,总是偷偷地端详,浮想联翩。

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这里好像最为寂静,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多看一眼,更没有人愿意为此停留。

面前的肉铺,背后的餐饮摊,左右前后的摊位都开张了。怎么就没有人看看自己的菜?看看问问也好,三奶奶期盼着,等待着光顾和垂青自己蔬菜的人。

太阳西斜,暗淡了光芒。

一共有五个人光顾了自己的摊位。一个穿着皮鞋的高个子,不像是出力的庄稼人,站了一下,刚要弯腰,就被一旁的家人喊走了;第二个是带着两个年幼女孩子的妇女,背着包,两手拎着两三个塑料袋,还一手抓着一个孩子。孩牙牙学语,妇女头发凌乱,衣服点点脏污。她把孩子连同手里的手里大包小包丢放在地上,蹲下来,问了价格,翻看了青菜,买了两把小白菜。三奶奶送给她一把,对方把菜胡乱地塞进塑料袋,丢下钱,拉着孩子匆匆走了;第三个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的老女人,她放下瓜,又翻看着山药豆,捏着青菜嘴里不停地说:“这么少,连个挑头都没有,五块钱三把,我要......”

三奶奶没答应她的要求,她丢下菜,嘟囔着转身走了。五块钱两把都是这个集市上最便宜的,买不买是人家的自由,集市本来就是闹哄哄的世界,什么人都有,见怪不怪。

第四个客人弯腰拿起来看了看,什么都没说,起来转身就走了。

这拥挤的人群中,三奶奶成了最孤独的人,半天再没人为此停留和问询,三奶奶很安静,除了眼睛左顾右盼,她一动不动,继续期待着,也祝愿着......

这么多人,南来北往的拥挤着,都大包小包地拎着、背着、提着,自己这点菜,怎么就没有人来买?三奶奶从不会怀疑自己的蔬菜不好,但人家不要,又不得不怀疑。她左看右看,把隐藏在青菜中心的半根枯草挑出来,把纱布打开又盖上,盖上又打开,生怕别人看不见,又怕毒辣的太阳把菜晒焉。

远远近近的人,远远近近的菜,哪有自己的新鲜和水鹿?或者是因为太干净,被怀疑施洒了药水?自己从来不会用药水保鲜,自己不会,也不认可。难道是嫌弃这个老太婆身上的霉运感染他们?嫌弃买菜的主人,嫌屋及乌躲避和远离自己?

三奶奶眼睛被阳光刺得迷茫和孤独,她半转个身,继续坐着、期盼着,等待着,像是给孙辈守护的家一样,望穿秋水,又怅然若失。

集市的人稀少起来,再卖不了就要回家了。

终于迎来了第五个客人,这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凉鞋、短裤,身体单薄,面目消瘦,脸面倒也干净,慈眉善目,头发刚修剪了,眼睛里闪现清纯和智慧,样子像个小学生,说话还带笑,两个浅浅的酒窝。

孩子的凉鞋站在她面前良久,三奶奶以为孩子在等人或只是单纯的站在这里空间里躲避拥挤。当她抬头,四目相对,才知道孩子是自己的顾客。

男孩张嘴说话,露出来左右两颗尖牙,舌苔很厚,营养不良的样子,眼睛的光更亮了,满脸的自信和善良。这种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和自己孙子小时候一样的眼神,只是她的瓜子脸,自己孙子胖嘟嘟的随小伟一样的圆脸。

“可怜的孩子,怎么就一个人......”三奶奶内心问。

孩子说:“老奶奶,我要买菜,您这青菜多少钱一把?这西葫芦呢?”

三奶奶回道:“青菜五元三把,小瓜两块钱一个。”她本来想说两把,说成了三把。

男孩子手心里攥着四张纸币现金,展在手里捏着,三奶奶看见一共四块钱。男孩子说:“我这里只有四块,我爸爸在那边,您在这里等我,我拿钱来把您的都买走,爸爸喜欢吃青菜,妹妹喜欢吃山药豆蘸白糖。”

三奶奶问道:“一家人来赶集,爸爸妈妈都在?”

男孩躲避三奶奶的眼睛,稍纵即逝的忧伤一闪而过,又看着三奶奶说:“我妈妈走了三年了,生病。我爸爸残疾,走不了路。爸爸陪我和妹妹在这县城读书,放假了,我和妹妹陪爸爸在那边集头上卖鸡蛋。您等我,说完,男孩转身要走。”

三奶奶忙说:“你先把这些菜拿回去,我自己种的,不打农药不上化肥的,土杂肥种出来,新鲜的很。一共算你十块钱,这山药豆不要钱,送给你妹妹。”

男孩眼睛里全是欣喜,收获地感觉,也许他要回去向妹妹和爸爸炫耀自己的能力,或者买了爸爸和妹妹最喜欢的东西,他拿着三奶奶的菜,走出几步,转身对三奶奶说:“我很快会来,您一定要等我啊。”

三奶奶看着孩子快速的离开,身心轻松,她站起身,收拾好背篓和菜篮,转身离开。

肉铺和后面粉面老板异口同声的喊三奶奶说:“老太太,您不等孩子送菜钱了?”

三奶奶说:“这值不了几个钱,送给孩子了,如果孩子来,麻烦您给说一声。”

肉铺老板麻利的割了一块瘦肉,粉面老板快速打包了一包米粉,都塞进三奶奶背篓,异口同声地说:“送给您,和您一样做好事,如果不要,我们会伤心的。”

男孩子果然得到了父亲的夸赞和妹妹的羡慕,爸爸说:“这么好的菜,这么便宜,善良都是来自内心,把这十个鸡蛋送去,快点去,别让老人家久等。”

 三奶奶出门太早没有车,回去太晚,也没有车。她从夕阳走进余晖,从白天走到黑夜,从县城走到乡村,只为今天的三块钱的收获。

三奶奶的手电筒,光束忽高忽低,一会照亮远方,一会直达苍穹,如黑夜流萤,是宇宙中的日月星辰,指引着自己,光照别人。

 作者:于建,笔名: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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