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浪花小生活短篇小说

民谣飘过的夏天

2021-05-25  本文已影响0人  江南雨1

(一)

初夏季节,快到六一儿童节了,我送几个留下来排练的学生走出校门。

“卖汤圆,卖汤圆,小二哥哥的汤圆是圆又甜,三毛钱来买一碗……”刘叔是我们镇上第一个卖汤圆的。

早些年,汤圆是在他家的一楼临街铺面卖的。后来,铺面租出去了。刘叔的汤圆就摆到了屋头的路边,靠着墙。

在他身旁的凳子上摆着一台手机。

机器重重复复地唱着这首古老的台湾民谣。我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次,听着它轻快的节奏就仿佛已经吃到甜甜的味道。

这些年来,我们镇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街上的房子大多已经重建。特别是在学校附近,真的是新楼林立,一座比一座漂亮。

只有刘雪莉家的二层红砖小楼,历经风风雨雨几十年,红砖在阳光下都褪色了,还巍然不动。

那座老房子,在二十多年前算是漂亮的小洋楼,如今看来在众多新楼中却只能是“鸡立鹤群”。

刘雪莉是我曾经的学生,她上一年级的时候,我刚刚来到这里任教。

那时候雪莉的爸爸高大帅气,做的工作也不是卖汤圆。

刘叔卖汤圆还是从十几年前开始,雪莉应该已经上了大学,我都以为他是为雪莉挣学费来的。

因为就在学校大门对面,所以我常常去买刘叔的汤圆,也常常想起他的女儿。她那么好的女儿长大后,应该有个好工作,有个幸福的家。

(二)

我的记忆力是特别的好,特别是对我的第一批学生。

学生中的雪莉有一双扑闪的大眼睛,头发微卷,剪成齐耳的长度,最让人喜欢的是她的机灵乖巧,写一手漂亮的字。

她那样工整漂亮的作业,改一辈子都不会累。

那时候,雪莉的爸爸高大帅气,可不像现在总是佝偻着身子坐在矮矮的板凳上。

我还记得开学的时候,他牵着雪莉的小手出现在教室门口,弯着腰对身后的孩子说:“雪莉,来呀,不要害羞,来叫老师好!”

小姑娘走出来,小小声地叫了一声:“老师好!”

我给雪莉的爸爸办理入学手续,从他写字的姿态和语言的彬彬有礼,不像我平时看见的一般的农民。

开学的第一天,娃娃们都坐到了教室里面,家长们却久久都舍不得离开。

我走进教室,走上讲台,开口对孩子们说话。可是,孩子们眼睛都望着窗外。

我没法往下说,只好走出去,说:“孩子们在这里请放心,请家长先回去吧。”

家长们陆陆续续走了一些,但还是有人舍不得离开,眼睛望着教室里的孩子。雪莉爸爸对那个几个家长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让老师好好上课。”

雪莉的爸爸是个村干部的模样,他一说,大家都不再扒在窗口看了。家长们纷纷离开,孩子们的眼睛才能专注地听讲。

像这件事情一样,雪莉的爸爸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一次,我看见他拿着一瓶水走到教室里。雪莉已经在看书了,他放下水并轻轻嘱咐一下才走。

雪莉的学习极好,读书,写字,算术,画画,唱歌,跳舞,样样都有好表现,品学兼优。

机灵的孩子学什么都快。六一儿童节,我们会给孩子们玩玩游园活动,或者搞联欢会表演节目。

雪莉的爸爸作为家长代表得到邀请,他帮着老师忙前忙后照管孩子们,还给孩子们带来糖果。

雪莉上台表演的时候,他以最专注的目光去看表演,眼里流露着欣喜的神色。

对着雪莉,他一脸宠溺,又常常教育孩子。雪莉真的很出色,以至于我多年以后都还常常想起她。

小学六年,雪莉就考了六年的最佳成绩。我们都说,她以后肯定是优秀的大学生。果然,雪莉从我们学校毕业升学后,我们还常常听到来着中学关于雪莉的好消息。

孩子长大了,走得越来越远,只有儿时的家依旧在那里。历经风雨无数,雪莉的家还是在那里。

我一走出校门就看见雪莉家,还常常看见雪莉的爸妈,但是从未再见过雪莉。

我从来都没有想到雪莉后来的事。

直到后来有一天,看见雪莉的爸爸卖汤圆了,我和一位同学吃了汤圆回来。我问她:“你还记得雪莉吗?卖汤圆家的女儿。”

她说:“你不知道啊!雪莉早就走了,听说是白血病。当时正是大学生呢!”

这里说的走,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走,我真的不敢相信,那个乖巧的雪莉竟然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突然明白,有一段时间我看见的那对夫妇,深情落寞的原因。

我看见刘叔的头发越来越白。不仅是头上,连肩膀上,后背上都落上了灰尘,暗淡,晦涩难言。

我被同事的话惊呆了,回想起刘叔做汤圆的姿态,很宁静。我买汤圆的时候。

他从热气腾腾的锅中捞出两颗糯白的大汤圆,再往碗中舀了两勺红糖姜汤。锅里的水还咕嘟咕嘟地滚着,糯白色的汤圆浮在汤上,就如一块块圆形的白玉。

我把一元纸币放在他面前的盒子里,接过他递过来的汤圆,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那汤圆滑滑的,糯糯的。我舀起一颗往嘴里咬了一口,是红糖馅的,夹着花生和芝麻的香,暖暖的甜到了胃里。

吃着香甜的汤圆时,我绝对没有想到,做汤圆的人经历过的苦难。

(三)

雪莉走后,她的爸妈是如何走过的呢?

我不能去问他们,担心问得不对反而让他们伤心。但是我常常会去光顾他们的汤圆。刘叔夫妇都是老实厚道的本分人。

他的汤圆店,是赶圩人的落脚点。因为在路边,是班车经过的地方,他就免费提供凳子给候车人歇歇脚。

记得在寒冷的冬天,我在汤圆摊前面等候回城的班车。寒风刺骨,我也冷得瑟瑟发抖。

我说:“刘叔,来两个汤圆吧!”

“好咧!”他说着,一边拿碗,一边舀汤圆给我,“坐下吃吧!”

他把炉火烧得旺旺的,火光熠熠,锅里冒着腾腾热气。他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微笑,像在冬日里的暖阳。

我经常从汤圆店前走过,有时是刘叔在守摊,有时是刘婶。她梳着短发,比男的显老。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走过去必会喊一声好,他们也会给予回应。我们镇上的人就是那么淳朴。

那时汤圆还是摆在他们自家门口,风吹日晒雨淋的都还好。

后来城里有人回来,看上了刘叔的房子,愿意花大价钱租下铺面,开个某品牌的包子连锁店。刘叔的汤圆就停了一段时间。

包子铺的生意挺红火。每天都热热闹闹的,挤着买包子的人。

刘叔的房子,除了一楼铺面稍微做了装修外,其余都是原样的。

乡下人可不能闲着没事干。估计是看别人卖包子他们更闲不住,汤圆的摊又支起来了。只是,他们摆到了房子一侧的街边。

小镇就那么大,一有什么事就会马上传遍了。

在汤圆摊那条街的斜对面,是一家米粉店。每天吃米粉的人是络绎不绝。

一位年轻的妈妈带着一岁多的幼儿,坐在米粉店前的椅子上玩手机。孩子玩着的小球掉到地上海,滚到了路边的汽车下面。

刘叔正在捏汤圆,一抬头就突然发觉不对劲:对面的车子在启动,将要倒车,在车后面晃动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感觉到不妙,就扔下手中的米团,奔过去,喊司机停车。

幸亏喊得及时,钻到车子下面的娃娃得救了。在众人的喊叫中,坐在附近的年轻妈妈如梦初醒,跑过来。

“姑娘,”刘叔苦笑了一下,对那位宝妈说,“你真是太大意了!你不知道,你低头玩手机,孩子会走来走去,到处都是危险。”

刘叔说着,抹了抹眼睛。宝妈一脸惊悸,把孩子抱起来。

刘叔说:“我的姑娘要是活着的话,也像你这么大。我是吃够了失去孩子的悲痛。不希望有人年纪轻轻就……”

宝妈把孩子抱成一团,她两眼发红,道谢告别。

刘叔回到汤圆摊一看,锅里的汤圆煮烂了,拿着勺子一边打捞一边说:“幸好跑得及时,一锅汤圆换一个娃娃,值了!”

(四)

汤圆一直卖着,日子又慢慢过了几年,卖汤圆的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大家都以为,他的汤圆摊可能会都收了,可是过了几个月,我又看见刘叔在街角摆出摊来。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听说刘叔家一楼的铺面租金极贵了,面积不大却得到两万二千元,这在小镇都算是个稀奇。

门前的路都重修了几回,在前段时间创城时又铺了一回。路是越来越好,越来越宽。这附近没有变化的,看来只有刘叔这一家。

我坐在学校崭新的校警室,不禁提出了疑问。

坐在旁边的校警是个百事通,他说:“生活不容易啊,对面的老刘一生坎坷,听说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很好的女儿,已经不在了。还好的是他还有个儿子,在城里安了家。”

“看他们家收入也不少,可是为什么房子也不修一修呢?”

“有人问过他。他说为了孩子,他家里还保持着孩子们都在时的样子。他也不愿跟着儿子去城里,住在这里多舒服呀!自由自在的,每天都在学校门口,不会寂寞。”

疫情之后,我很少出去,街边摊的东西都不买来吃了,因为戴着口罩。但是每周都有一天,我会在学校门口值班。

路口人来人往,孩子们在校门口排队走进来。许许多多的家长来了不愿马上离开,就站在门口望,望孩子的背影。

一天中午,孩子们在门前排起了长队,可是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我从刘叔的汤圆摊前走过,听到一位妇女在抱怨:“为什么老师不早点开门,让孩子们早点进去,街上还这么拥挤吗?”

刘叔对她说:“是你们不应该来这么早。学校有规定的时间开门,算好时间再出门就好了。”

听到刘叔的话,我很高兴。他让我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的为老师说话的。

对于不一样的抱怨,我只能装着听不见。通知强调按时上学,可是许多家长就是不理会。甚至有人,早早就把孩子拉到学校门口来,放下孩子,他们就想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我都能理解家长的心情,但是制度就是制度,不能违规。

家长却不是每一个都能理解我们,遇到不理解的抱怨,能有人出来帮着说句话,确实挺暖心的。

(五)

初夏的阳光和雨点轮流着来。

我们学校靠近门口的球场,是个网红球场,镇上有个篮球协会,常常租用我们的球场。球赛时,真的是人山人海,镇里有太多太多的球迷。

有人的地方就好卖东西,路边的各式美食小吃和冷饮雪糕摆出来了。

我从校门走出去,都能感受到人们火一般的热情。

我望了望街对面,原来卖汤圆的地方停着一排电动车,刘叔正在维持秩序。小楼依旧,在晚霞的映照下镀上一层暖色。

六一儿童节的联欢会举办起来了,会场上很热闹,除了学生,还邀请了一些家长。附近的群众也可以来观看。

孩子们在舞台上时而翩翩起舞,时而放声歌唱,时而深情诵读。几个学龄前儿童跑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去,玩起地上散落的礼炮彩纸。

他们把地上的彩色纸屑抓起来,再撒开手,彩纸纷纷落下,就像下起彩色的雪。

其中一个头发微卷的小女孩让我看得入了神,正想着她是谁家的宝宝,却见刘叔跑过去把她抱起。我问他:“哇,您的孙女都这么大了?”

“是的呢!儿子儿媳回来住几天,就把她给带回来了。”

“那你还卖汤圆吗?”

“卖的。”刘叔站着看一会儿,看小孙女玩耍,也看台上的节目。我和他的对话是简短的。

嘹亮的歌声飘过耳边,夹着一阵阵蝉鸣,夏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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