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偷酒
话说阿文小时候,村子里个绰号叫“白眼阿亮”的男人,租用了他家草屋隔壁紧靠路东首的那间。租来做什么用呢?“白眼阿亮”开了爿小店,零卖香烟、黄酒、自来火、臭肥皂以及洋蜡烛等等。那个时候,农村里还没有现在这种超市,往往都是在村堡的十字路口,或者屋舍相对集聚的岔路口,会有本村人开一爿这样的小杂货铺子。阿文家就是他租下用来堆放黄酒坛子的。
阿文那时候约摸十岁左右。家里条件不太好,平时也没什么鱼肉吃,营养有所欠缺,以致个子不高,但皮肤白松松,人也很机灵,尤其是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阿文从小就不爱学习,在阿文背着军绿色书包读书的那段日子里,人们总能在路上看到阿文娘手里拿着青竹呼啸,或者是田里刚拔起来的青棉杆,一边追着阿文,嘴里一边骂着:小棺材,侬不要读书,就把钱给我退回来......
阿文非但不爱学习,还是村堡附近出了名的淘气包。有一次,他把村里“痰盂阿林”家后面河里的螺蛳摸走了,这条河其实也流经阿文家门口,可阿文却越界跑去“痰盂阿林”家后门去了。那“痰盂阿林”就到阿文娘这告状,还跟阿文娘大吵了一架。什么脏话都骂出口了。阿文少不了被阿文娘打,阿文对“痰盂阿林”恨在心头,中午跑过去,用几捆潮湿的还没打下来的麦秆草,堵塞了“痰盂阿林”家的烟囱,可怜那“痰盂阿林”差点被烟呛得背过气去。
别看阿文个子小,跑步还是很激棍的。阿文娘追着追着,自己已经气喘吁吁,却总是追不上阿文,也就作罢,一把将手中的呼啸扔到长满水草的小溪沟中,朝自家田里走去干活去了。
隔壁邻舍好几家几乎都有跟阿文同龄的孩子,这群男孩放学了,几乎没有人听听话话地到家做作业。全都把书包朝烂泥地上一丢,斗马仗,扔矛刀去了。
一群同庚的小毛孩,撒野的程度可想而知。阿文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夏天,他跟两个堂兄弟去一条中心河里摸黄蚬,黄蚬摸了没几颗,多是螺蛳,还有几条念佛婆鱼,就这么一些战利品,阿文的脚底板却被河底的一块大玻璃划破了。殷红的血把河水都染红了。三个人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家,另两人叫来了阿文娘,阿文娘一看阿文这只脚破成这样,脸色吓得煞白,赶紧背起阿文冲向村子里赤脚医生开的医务室。直到现在,阿文的脚底板还留有一条微微隆起的小疤痕。每次阿文洗脚的时候摸到这块疤痕,总免不了跟身边人说起这件事。
阿文跟身边人讲得最多的,要数偷酒这件事。为什么讲得最多呢,因为这件事跟酒有关。所以从这里也可以知道,阿文喝酒的次数比洗脚的次数多。喝酒有什么好讲的?阿文说,那时候家里穷,但穷归穷,阿文爹每天晚上都要喝一碗酒。雷打不动。阿文家地处余姚和上虞的交界处,那时候,那一带地方所有的小店里的黄酒,都是从余姚牟山酒厂进的货。所以,小店里卖的黄酒都被当地人叫做“牟山老酒”,“牟山”两字,又跟当地地方话“谋杀”音近,一来二去,“谋杀老酒”就在当地传遍了。
阿文说,那时候是夏天,阿文爹每天晚上端起酒碗喝酒的那一瞬间,是阿文看自己爹得最出神的时候。他睁着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眼看着阿文爹用那双晒得黝黑的手,端起酒碗,张开喉咙,“咕嘟”一口,随后,异常清脆的一声“啧”,仿佛喝下的不是黄酒,而是一口无比鲜美的玉液琼浆。阿文其实也很想尝尝“谋杀老酒”的滋味。可是他知道凭自己的实力,还没到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饭桌上、在自己的爹娘面前大碗喝酒的辰光。可是阿文肚子里的酒虫也不知道怎么地就钻进去了,而且一直在阿文肚子里钻来钻去,上蹿下跳,搅得阿文的脑子都乱了,都发烫了。有时候阿文就笑嘻嘻地走到阿文爹的身边,趁阿文爹让阿文给他盛饭的时候,背转身,偷偷仰起头,将酒碗翻转,可事实呢?酒碗里并没有酒倒出来,半滴都没有。阿文有点懊恼,他左手抓着酒碗,右手食指顺着碗底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将碗底所有的酒都沾到食指上,塞进嘴里,阿文只觉得喉咙有一丝辛辣,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却没觉得有多好吃,还不如“白眼阿亮”小店里一分钱一颗的硬糖。阿文有点好奇为什么爹却每餐都这么爱喝。
阿文爹娘由于白天干活劳累,吃饱饭后早早就睡下了。那时候农村没有娱乐节目,家里唯一的一只袖珍“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也被阿文霸占了,每天晚上都放在阿文的床头。以前阿文很喜欢这只“红灯”牌收音机,但是现在似乎也没那么吸引人了,反而是阿文爹每餐喝酒时从喉咙底发出来的那一声“啧”,像一道神秘的光,一直在阿文脑海里忽闪忽闪,挥之不去。阿文闭上眼,又睁开,闭上眼,又睁开。阿文很想尽兴地用嘴去尝尝“谋杀老酒”,可是,好几回了,每次阿文蹑手蹑脚走到灶头大水缸的缸板上,拎起酒瓶,屏气拉出酒瓶盖,每次都是空空如也。阿文倒着酒瓶口朝嘴里放上半天,也没见一滴酒滴进阿文的喉咙里。原来,阿文爹到“白眼阿亮”的小店里买酒,每次都只买一吊“谋杀老酒”,一吊正好半斤,二角五分钱,这是阿文娘定下的老规矩,阿文爹是万万不敢逾越的。这半斤酒,阿文爹不多不少正好喝光,半滴也不给阿文留下。
此时正是夏天的晚上,阿文耳边蚊子嗡嗡作响,脚胖上已经不知道被蚊子咬了多少口,他趁着窗外的月色,在灶头站了半天也没喝上酒,心里万分不甘。突然,他冒起一个念头,“白眼阿亮”的那些酒坛子就在阿文家最东边的草屋里!
一想到这里,阿文有些打哆嗦了,毕竟“塞烟囱”之类的事跟这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脑子里闪过“白眼阿亮”那双略显凶狠的白眼......可无论如何,阿文今天晚上是睡不着了。“红灯”牌收音机也早已被阿文忘到了爪哇国。
阿文又蹑手蹑脚地走到洋橱边,轻轻打开抽屉,从抽屉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细细的袋针,连抽屉也忘了关,拔脚就往堆酒的那间屋跑去。这间草屋里共有四十坛黄酒,今天早上“白眼阿亮”刚来数过的。阿文不敢拉电灯,就趁着外面透进来的模模糊糊的光,拿起袋针就往酒坛子上的黄泥盖子里戳。
这些泥坛盖子虽说没有石头那般硬,但凭一个十来岁孩子的手劲,要用一根细细的袋针钻通,也是十分费时又费力。阿文咬着牙钻了半天,蚊子们在阿文耳朵边喊了半天的“加油”,这酒坛子依然没穿通。阿文不禁有些气馁,这时,他忽然觉得手里的袋针好像一下子就下去了,丝毫不费力气,原来,这黄泥盖终于被穿通了。阿文心里那个激动啊,他将鼻子凑近酒坛盖,酒香味丝丝沁入阿文的鼻子。那些酒虫好像苏醒了,在阿文肚子里慢慢蠕动,阿文只觉得浑身难受。可怎样才能大口地喝到酒坛里的酒呢?阿文想了想,终于有了主意。
阿文摸出门来,从屋门口堆着的一堆麦秆草里拗了一段,返身进屋。
他将手里的麦秆草伸进用袋针穿通的小孔里,俯下身,猛一吸,一大口“谋杀老酒”灌进阿文的喉咙。阿文只觉得整个喉咙都着火了似的难受,正想呛出口,赶紧屏住气,如果将阿文娘惊醒,后果不堪设想!阿文估计被打死也说不定。然而这一大口酒下肚了,阿文却并没觉得有多过瘾,这次他聪明了,学着阿文爹的样子,嘬起嘴,轻轻地“啧”了一口,阿文只觉得浑身都说不出的舒坦,有一股热隐隐约约从喉咙底渗下去,又流经四肢百骸,这感觉比将耳朵贴在“红灯”牌收音机边好上太多!阿文又吸了第三口,他觉得浑身直冒汗,脸也烫得很,他不知道什么叫醉,只觉得入喉的黄酒已经不如他用食指沾他爹酒碗时那般令人垂涎。阿文吸了第四口,脚底开始轻飘飘,他坐在泥地上,不想起来。可他眼前却出现“白眼阿亮”那双凶狠的眼睛。他打了个哆嗦,双手扶住酒坛子,慢慢起身。这被袋针钻开了的泥坛盖子怎么办?他从灶头舀来半碗水,走到酒坛跟前,用手指蘸了蘸,就往酒坛子上涂抹。如此这般,循环几次,那酒坛子就如之前那样,封住了口。
做完这些,阿文不由得吁出长长的一口气。他蹑手蹑脚地整理好一切,将袋针放回抽屉,将碗里的水倒掉,将碗放回灶头,将半截麦秆草丢到灶头的柴堆里,走过爹娘的床边,他听到爹在睡梦里发出“哎呀哎呀”的叹气声,以及翻身时木头床脚发出的“吱嘎”声,母亲睡得熟,鼾声有点大。阿文屏住气,钻进自己的竹榻床,心满意足地睡下了。第二天醒来,阿文的整个身子都是蚊子咬起的大包,原来昨晚阿文上床后,忘记挂下夏布帐子了。
自从有了这次经历后,阿文以后的日子就对酒少了很多惦念,毕竟,他可以时不时地少睡个把小时,一个人独自完成这件至今都无人知晓的事,当然也包括了“白眼阿亮”。
阿文越来越像他爹,每喝一口酒,嘴里总会发出“啧”的声响,几十年过去了,似乎这一声“啧”也成了他跟他爹唯一相似的地方。
阿文现在在小县城里买了房,在附近菜场买了个摊位, 卖烟酒小百货,摊位小,缩在菜场角落,一点都不起眼。可你在别处买不到的小东西,阿文这里肯定有。比如自来火,臭肥皂,洋蜡烛,以及,袋针。
阿文个子还是不高,一双大眼睛变得没那么闪亮,但依然透着一股机灵。别人都说,阿文这人脑瓜子灵,懂得怎么赚钱,混得比村堡里许多人都好。
什么?你问我怎么会知道阿文这么隐秘的事?告诉你吧,我就是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