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加持(2)
7.
等一切安顿停当,途中我给胡大姐发了微信,“今晚到北海。”
给她一个惊喜,轻描淡写。
胡大姐三连问, “几点到?一个人还是两口子?开车还是坐火车?”
然后告知说文军、小吕夫妻也在北海。
这消息令我惊喜。
文军是同学至交,属于我期待时常见面的人。碍于他现在省城高官的身份,见面和联系都没那么频繁了。
我们一起度过了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对方结婚生子,又看着孩子们长大。
文军有一种对人对事坦荡宽宏的涵养和幽默感。
当年他还单身时,有天晚饭后他骑车来我家聊天,不知为何叫了半天门才开。一开门,他嗔笑着问,“没听见?过生活呢是吧。”
后来,我和老冉先后离开北海到深圳,文军则一路耕耘,一路高升。
几乎经历了进步的每一个小阶梯:主任科员、副科、科长、局长、区长、副厅,省城领导……二十年后,已成为坐镇一方的官长。
难得的是,他性情稳定,一点没变。
我给小吕打了电话,报告我今晚到北海。
小吕问:“晚上几点到?我去接你。”
我说晚上9:30,太晚不用接,我住爱萍家。
小吕说,“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聊聊呗。明天一早我们要回去,因为文军中午还有事。已经订好了动车票,今晚不见就见不到了。”不容推辞。
这样,当天晚上,我们又在北海见面了。
对方身份日渐尊荣,却本色未改,仍按旧时情谊相待,内心象熨斗熨过一样贴慰。
8.
文军是老冉同班同学,我同门学长。
他出身农民家庭,从大学时起立下志愿从政,靠自己品行和能力,留下一串笃实的足迹。
我在想,人被何种念头激荡,人以为出于自由意志,其实背后有着看不见的力量。
个人并非孤岛,从血缘、血统上讲,是链上一环;从灵性上讲,只不过冰山一角。
中国古话说“祖先坟头冒青烟”,有可能指的是这样一种支撑着人的正面力量。
中国的大国红利,协同效应最大的并不是从商,而是从政。这是近几年我才悟出来的。当然前提是为官有道。
为何农民家庭出身的文军在他血气方刚的年纪,就犀利地察觉到这一点,而且矢志不移?
而年轻时代的我们却在忧国忧民的空想中瞎闹腾,接不着地气,也耐不下心气做点力所能及的改进。
并非任何性格都适合从政。太孤傲或太狂放都不行。好性格也是恩赐。我曾亲眼看他在副市长门口拿着报告安静等候,里面在讲长长的电话。他也曾经历过直属领导调离,坐冷板凳的时期。从政要求顺服体制,相互配合,时有风高浪急之际,没有谦和的气度是沉不下来的。
文军为人质朴,但目光犀利,切中要害,深得长辈、上级和同伴喜爱和信任。
关于质朴,他在大学读书时,由于家不在本地,常常在周末去走街,把一条路走到尽头,无路可走再折回。靠着这种笨办法,熟悉了城市的整体面貌和细节。
我想起另一个人,我高一班主任。
那年,他从师范学院毕业,成绩优秀,被分配到我校任我班班主任。因为口音重,在学生面前十分腼腆,动不动把自己弄成大红脸。二十年后,看似木讷的他,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升任母校副校长。我们回校看望他,他非常高兴,回忆了许多当年细节。在饭桌解答我们的疑问时,说他的上位完全是因为专注于教学业务,乐意与人合作,人畜无害,有机会的时候无论哪一派都会举荐他。
文军能力突出,倒不是没有锋芒,但他给人最大的感觉是自尊自重,有担当、有主见,周身散发着温暖磁场,跟谁对话都能直抵人心,一句话就把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点透,令人感觉安稳踏实。
随着他官位越做越高,愈发平易近人。
有次见面,发现他年纪轻轻,竟然长出了长长的寿眉,像老寿星的眉毛一样叱咤着。据说这是仁者之相。
妻子小吕也从一个医务工作者,转行从储蓄所柜员做起,成长为一位业绩出众的金融行业领导。
她为人低调,内心平静,样貌清纯得一如二十年前刚认识时一样(年青时酷似章子怡),身上没有一点官场骄娇之气。
夫妻两人闲暇时散步,总是手牵着手,被女儿调侃为“两个小学生”。
“两个小学生”,靠着正确的方向选择和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轻轻松松跨越风风雨雨,成为领头羊。
有一年暑假,我们两家深圳同学结伴去某省城找文军他们玩。走在新城区的大街上,我发现,这个城市也像一线大城市一样,有着车辆礼让行人的文明习惯。
晚饭后,一群人从餐馆出来,看到一个醉汉躺在花坛边沿。跟保安确认他只是喝醉了酒后,文军让小吕打110报警。等到几位警察蜀黍到场把那个人接管,询问他家人的联系方式之后,我们才离开。
我暗暗称许。
衡量无论何种文明,如果只能有单一指标,那就要看强者对待弱者的态度。
这样的官长坐镇,假以时日,这个城市定会发展得很好,未来光明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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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果然他们夫妻也是趁周末来看望老白的。
老白是文军在基层工作时的师傅和领导,省级劳模,也是我在北海工作时的同事和领导。
据小吕说,老白的病情不容乐观。年轻时在化工厂工作的职业病后遗症,导致肺部纤维化,肾上也发现了肿瘤。两种病都来者不善。
我推测疾病的触因可能是劳累过度。老两口在北京帮忙带娃。孙子六岁,孙女一岁,儿媳在北大读博。虽说当爷爷奶奶心里欢喜,但照顾两个学龄前小孩可是实打实的劳累重担。
胡大姐夫妻性格很好,我们一直走动频繁。前不久他们带孙子出境旅游,路过深圳,我们接送他们,就发现老白暴瘦。
在我初到深圳后不久,胡大姐和老白来找我,老白住过我家一居室的封闭式阳台。
在老白经商被骗的那段最落魄的日子里,几年时间断了收入来源,陷入追讨债务的泥潭。我去太原出差看望他。他非常开心,坚持请我吃饭。在一家地道饭馆,点了四个搭配得当的本地小菜,非常美味。我感受到他内心的强大和温暖,没有被厄运打垮,很是佩服。他去车站送我,我把一沓现金装进一个信封留给他。他在风中落泪。
我在深圳分娩生子,身边没有亲人长辈照料,胡大姐硬是请了两周假从北海赶来照顾我。
是的,可能在文军和我们心目中,这些人像家人一样,情同手足。
10.
唠家常,聊孩子。
小吕似乎了解我面对孩子教育的困惑。 她说,她发现,当年女儿青春期,她对女儿的所有干涉现在看来都影响有限。女儿还是按自己的想法选读了艺术,作为设计师在上海发展得很不错。谈婚论嫁的年纪,除了对美食感兴趣,喜欢烹饪,她不慕虚荣,对名牌什么完全不放在心上。
难得如此。喜爱烹饪的孩子一般都是心性单纯、热爱生活的孩子,与生活质量相关,与健康相关,有幸福生活的能力。
这是一番听起来令人宽慰的话。 看得出来,这些年小吕受文军影响,耳濡目染,说话、思路也气度非凡。
据心理学家统计,无论青春期表现如何叛逆,等情绪稳定之后,85%的小孩会回归他们父母的价值观。我也以此自我宽慰。
但我们都同意尽量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环境,让孩子们之间相互影响,这可能才是重要的。
像往常一样,文军约了几位同学好友在打牌,用这种方式舒缓工作压力。
如果你跟他成队友,配合默契时会玩得很嗨;而如果你出牌逻辑混乱,“猪一样的队友”就会被他剋个半死,超级酸爽。
这大概是一种cosplay的玩法吧,就像某种竞技比赛。只有这时候,人才可以不用顾及对方颜面,把内心的情绪完全抒发出来。而人需要这样的真实。
我打通了老冉电话,报平安。
小吕把电话拿给文军,让文军跟老冉通话。
老冉问,在打牌吧,跟谁呀。
文军说,等你呢,你咋不来。
老冉说,某些人不带我。
文军笑说,你又不是小孩,还要人带啊。
引发一阵善意的哄笑。
文军跟人交往,共情能力极强,让你感到受重视。你问到的问题,他几乎都会跟你坦诚沟通。他所到之处,同事、朋友,都会感受到一种爱的氛围,轻松无压力。
他本色不变,待同学如往常一样。他邀请我们去他家坐,还会亲自下厨,下一碗面给你吃。
一个人在家时就练练毛笔字。他的字笔性好,有启功的洒脱,辨识度极高。
有次聊天,他说,“你别看做领导的在新闻电视上光鲜亮丽,其实那种光环时刻只占他不到5%的时间。在95%的时间里,还是要承担工作压力,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会关切地问你工作、生活的情况,告诫你孩子教育事关晚年幸福,要重视。
有一次他说,他从参加工作时起,没有一天迟到,每天早晨都提前到办公室,近三十年如一日。现在工作强度高,下面汇报上来事情大多属于事务性,要当场批复,又不容出错。有时感觉压力大,没有成就感。
我想这就是一种极端历练吧。在人民公仆位置上,几十年不变的配合和持守,真是不易。
虽然他把为官一方的工作重任解说得如此平凡,拉近了人与他之间的距离,但我看到的是他的担当和解决问题能力。虽然辛苦,但因坦荡而得心应手,不乏成就感。
夫妻俩越来越像。小吕也一样,说得少,做得多。她讲述了她在工作中的建树和无奈:亲手招贤,建成了本省最高规格的一个医院……现在也学会了坦然放手。
他俩的言行,对比自己的任性,我感到非常惭愧。
要命的不是“别人比你聪明还比你勤奋”,而是别人比你高明,还比你没毛病!
也许我错看了许多东西,舍本逐末,把波动当主流,把不重要的当成重要的,以至于疏忽光阴,错失机会……
时间不早了,爱萍在催我。
小吕坚持送我回爱萍家,她说她也好久没见爱萍了。
到了爱萍家楼下,爱萍出来迎接,又跟小吕说了会话才欢欢喜喜分手。
有些人,就是场域高广,从容裕如,把一生变成光和热。
明明我是来探望老友,却像在强磁场里过了一遍磁,强化了某些品质,满满的无线充电。
11.
爱萍家去年新遭了不幸。现在儿子亚楠是顶梁柱。
当我见到亚楠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脑袋大大的“狗狗”了。 他成长为一个见解独到、对未来抱有乐观态度的年轻人。
难得年轻人不嫌弃,愿意跟长辈聊天。亚楠跟我聊到夜里一点多,才去睡觉。
爱萍可以对儿子的经济能力放心,这无疑减轻了她的负担,使她可以回归自己。感谢上帝!
每周在教会诗班的服侍给了她饱满的情绪支撑。诗班的服侍总是喜乐忘我的,这对于治愈她中年丧夫的哀伤起到积极作用。
在遭受意外丧夫伤痛半年之后,除了在回忆往事时候哽咽难平,爱萍把家料理得干净整洁,把自己和儿子生活都照顾得很好。看得出来她已走出阴霾,恢复了生活信心。
说起来,爱萍信主还跟我有关。
12.
十多年前,胡大姐有次来深圳玩,我带她去了我的教会感受。
当年我信佛的时候,我也曾带她去信佛,我们还一起上过五台山。 但是她没信。她婆家包括儿子全家信佛,她也没信。
后来我信了基督无与伦比的爱,就把我认为的好东西无可保留地与我最好的朋友分享。 奇妙的是,她去了一次就信了。
我不得不相信,神会拣选祂自己的儿女。
回北海之后她就去了老街教会,参加诗班服侍。来电话告诉我说,教电子琴伴奏的老师是天津大学毕业的,水平特高,教得特别好。她买了电子琴,开始练琴。
那段时间,也是她的艰难时日:儿子在北京北漂,先生老白由于生意受骗,基本没有生活来源,全家生活靠她一人支撑。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在黑夜里放声痛哭。
有次她来电话告诉我,她刚刚放弃了单位给中层干部分的别墅宅基地,因为反正没钱交地价款,也没钱修建。
我听了以后,赶紧劝阻了她。
“你不是又买了一套新房子自己住吗?那你干吗不把现在住的这套旧房子卖掉,置换别墅宅基地呢?虽然这套房子是公务员小区,可是规划太陈旧,以后新小区出来,旧的肯定会贬值。而宅基地肯定会保值。拿到宅基地,把主体盖起来,要不了多少钱,放着以后有财力再装修不迟。”
她听了我的建议,恍然大悟,立马照做,拿回了宅基地。
后来,靠着这套别墅的腾挪,她帮儿子在北京买了房子,娶妻生子,老两口也搬到了北京,帮忙照看孙子,日子过得越来越顺。
主拯救了她,她战胜了所有困难,恢复了乐观性情和生活信心,娶了满意的儿媳,跟亲家建立了亲密关系。老两口买了车,高高兴兴地从北海驱车去福建漳州亲家那里过年。路过深圳的时候,我们见了面,她送了好多礼物给我。
在胡大姐盛情邀请之下,几年之后有一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也开车去漳州跟他们汇合过年。
漳州是个好地方。胡大姐亲家住的是一处宽敞的江景房,他们两亲家四个人处得亲密无间。
在江边散步时,胡大姐告诉我,小两口定亲的时候,亲家没要彩礼,胡大姐不依。
她说,“人家普通姑娘都得十多万彩礼元,我们这么好的媳妇凭啥不给彩礼。”亲家执意不要,但是亲家正买了新房子待装修,于是胡大姐以出部分装修费用的名义,硬给了一笔钱,理由是以后他们也要来住。这样,亲家才勉强收下。难怪我们可以托她的福住在亲家的新房子里,她张罗得像主人家一样。亲家和睦这是何等的美善、蒙神喜悦啊!
儿媳杨芬是个好姑娘。她样貌清秀,虽出身普通,但对中国古典音乐非常执着。她是北大第一个古琴专业硕士研究生(有点儿像彭妈妈当年第一个声乐硕士的节奏)。而胡大姐的儿子旸旸,学历虽没有媳妇高,也热衷于中国古典文化,两人情投意合。娶了这么好的儿媳,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全力支持儿子、儿媳的事业。(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