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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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倩站在体重称上，看着上面数字显示79.5KG，失落和沮丧瞬间涌上心头，又勒紧裤腰带省吃了半个月，从80KG到79.5KG，这算是减重成功吗？喝瓶水又长回去了，说好的一个疗程能减5-10斤，看了产品介绍和评论都说效果很显著，原本对减肥已不抱希望的她说服自己再试一回，万一瘦了呢。然而结果又打脸了，这让她不得不相信自己就是天生的顽固性肥胖，所有的减肥方法对于她来说都是无效的。
她下了体重称，气得一脚把称踹开，然后打开电磁炉，烧水给自己煮碗面条吃。为了配合减肥，这半个月她把食量控制得死死的，清汤寡水，没盐没味，没吃饱过一餐。这次的减肥药说全是中药成分，安全无副作用，无效可退款。多次减肥失败的王倩原本是不想再折腾了，但看产品介绍得天花乱坠的，说的真实有效，有图有真相。她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仿佛又看到了希望，想象着自己拥有苗条的身材，穿着漂亮好看衣裳的模样，她禁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哪个花季少女不想拥有曼妙的身材，不想穿上漂亮的衣裙，她做梦都想瘦。
拥有好身材的人穿衣服都像量身定制的，前凸后翘总能展示出美感，走起路来都闪着自信的光芒。不像自己，上身像南瓜，下身像冬瓜，衣服紧绷在身上只能让人产生喜感。每次买衣服都要最大号，有时连服务员都瞧不起自己，直接说一句这衣服没有你的码。每每这个时候，明明花钱的是自己，却还要看她人的眼色，她还无从反驳人家，只能低着头无语走出店。后来索性她也不逛街了，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一切衣食吃喝都在网上解决了。
因为肥胖，她自卑到不敢抬头，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照镜子。每每看到网上介绍的减肥方法和减肥产品，她都觉得那是上帝派来拯救她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瘦掉十斤，二十斤，三十斤，四十斤，她想象着自己瘦下来的模样，穿上那些漂亮衣服，抬头挺胸充满自信的走路，与人说话时再也不用低垂着头，不敢对视他人的目光。她不断尝试过各种减肥方法和产品，她把自己每个月所挣不多的钱都花在了减肥瘦身上。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反反复复各种试验，体重没降反而还长了几斤。她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实在想不明白，不是自己不努力，不是自己舍不得花钱，可为什么就是瘦不下来。有时候她怨上天不公平，凭啥都是女孩子，别人可以有苗条的身姿，而自己却胖得连件喜欢的衣服都不配拥有。
水开了，她把面条扔进水里，再打了个鸡蛋，加了根火腿，用筷子搅拌着。正常来说，王倩的食量挺大的，这减肥中药喝了半月，嘴里实在寡淡得很，早就想好好吃一餐饭了，又怕前功尽弃。这下好了，压根没瘦，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吃饱这顿吧，下一顿再研究减肥了。她往碗里挖了一大勺老干妈，倒了一勺油，加入各种调味料，将面条搅拌均匀，挑到嘴里尝了一口，发出“啧”的一声赞叹。这味儿太棒了，老干妈果然好，万能拌面拌饭调料啊。
一碗普普通通的面条，对于半个月来只吃了水煮青菜的王倩来说，真是美味极了。这一刻，她完全没有想减肥的事，她肆意地吸吮着面条，发出“呲呲”的声音，一脸满足。
王倩的手机响了，是交往了三个月的男朋友打来的。说来这个男人也并非王倩喜欢的类型，皮肤黑黢黢的就不说了，脸上还好几颗麻子，眼睛小，鼻子凸，嘴唇薄，身材也胖乎乎的，关键是他在王倩面前自信地认为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帅的。跟自卑的王倩站一起，他似乎找到了大男主的光环，总能在王倩面前侃侃而谈，对王倩进行各种指点。
王倩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男的，但是给她作介绍的表姨一副为她好，为她操碎了心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年纪不小了，自身和家庭条件都没有啥优势，眼光不要太高了，人家男方都没说啥，你还有啥好挑的，挑来挑去把自己熬成老姑娘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自己就长那样，要身材没身材，要人才也没人才，钱财就更没有了，还有什么可挑剔别人的，有个男人要就不错了。为了不辜负表姨的一番好意，王倩不敢说出拒绝的话，只能答应先处着看看。
相处一段时间后，她发现这男人不论是从长相还是自身素养以及为人处世方面来说，都让自己接受不了，两人的三观严重不合。但那男的却自我感觉良好，觉得王倩能找到他这么优秀的男人就该偷着乐吧。王倩也有想过不再跟这男的交往了，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口，加上表姨隔三岔五的又来表示关心，让她好好处，别这山看着那山高，人家里条件不错，还在厂里当班长做管理的，能看上她也是福气了。王倩每次都“嗯嗯”地应着，可表姨越是这么说，也激起了王倩的反抗心理，激起了王倩再次减肥的决心，她想着等自己华丽转身的那天，便有底气拒绝了。
电话接通后，男朋友问王倩在干什么，王倩说正吃面。男朋友接下来说的话，让王倩差点把含到嘴里的面喷出来。
“倩啊，你要少吃点啊，吃面条容易长胖啊，你可别再长了啊。你看你长得又矮，还往胖的长，那就直接成胖冬瓜了，到时婚纱都穿不上，我都抱不动你，可怎么办......"男朋友口无遮拦，叭叭叭叭地说不停，气得王倩想把面碗砸他头上去。
王倩左手按了按胸口，给自己顺下气，免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我是冬瓜，我丑，你是帅哥，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找个肤白貌美长得漂亮的美女跟你才般配。”
王倩本是气话，男朋友还沾沾自喜地以为王倩在夸他，自鸣得意道：“我可不是吹牛的，像我这样帅的男人，我们厂子里还真没有，之前好几个女的对我有意思，我都没看上她们，那可是个个都比你漂亮的......"王倩没等他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原本还吃得挺香的面条，突然觉得没味儿了。
第二天，王倩去上班，到了工位，准备坐下时，她发现那张胶凳子的腿是坏的。她仔细想了想，自己原来坐的凳子不可能是坏，很明显这凳子是被换掉了。她知道有人在恶作剧，想看她摔跤的样子，她大约猜到是谁，但她没有勇气去跟人理论。思索良久，她只能想到去找组长换一张凳子来。
旁边的工友玲子，是个身材苗条，长相姣好，打扮时髦的姑娘，伶牙俐齿得很，仗着自己长得漂亮，便总是嘲笑王倩，还给王倩取外号。她站起身来看着王倩手里的凳子，阴阳怪气的声音整个组的人都能听到：“哎哟，胖妞儿，你把凳子都坐烂啊？太厉害了！你真是我们厂里重量级的人物啊，我真心佩服你。”
玲子的动作极其夸张，还对王倩竖起了大拇指，声音里全是嘲讽。组上其他工友听得都哈哈大笑起来，王倩的脸瞬间滚烫起来，她低垂着脑袋，眼睛看着地上，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看着王倩卑微的冏态，玲子笑得更欢乐了：“你还是找组长申请两张凳子叠起来坐吧，我看一张凳子承重量不够哦，到时把你摔个四脚朝天，爬也爬不起来可就麻烦了。哇，四脚朝天是什么动物啊，我突然想到青蛙四脚朝天的样子，还有猪，哈哈......”玲子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笑个不停，其它工友也跟着笑起来。
王倩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敢看玲子，也不敢看周围的工友。玲子人长得美，身材也好，这是她天生的资本，说话硬气也霸气，还有个当技术员的男朋友，工友们都让着她。谁叫自己长得丑呢，连正面跟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委屈也只好咽到肚子，说多了又会被别人说自己是丑人多作怪。
还好这时组长来了，扯着她那大嗓门吼了一声：“笑什么笑，上班没个上班的样，都没活干吗？还是不想干了？”大家才止住笑声，低头专注手上的活。
“还有你，别以为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说话就尖酸刻薄，人家胖也好，丑也好，又不在你碗里挑菜吃，你不就是嫉妒她做货比你快，工资比你多吗？你给我安分一点。”组长转头又教训了玲子一顿，玲子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屁股一扭坐到凳子上拨弄手里的货。
组长拿了一张木凳，“砰”的一声放到王倩的面前，嘴里没好气地说道：“别在那委屈，眼泪都收回去吧，赶紧干活。在我组里混，看的不是谁胖谁瘦，谁美谁丑，我这里要的是产量，做不出货，动作慢的，拖拖拉拉的，惹事生非的，我迟早把你们踢出去。”组长一边说着提高了音量，好像是说给全组人听的。
王倩自知长得丑的人没有资格多愁善感，她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王倩虽然长得胖，但手上动作却很灵活，人也勤快，所以她的产量一直在组上排前几名，工资绩效也相应地比起其他工友要高一些。玲子跟她过不去的原因，就是单纯的嫉妒，要调侃她，你比我胖，比我丑，凭啥要比我能干，总要逮住时机捉弄她一番，心里才舒坦。
午饭的时候，王倩打了很少的饭菜，找了个靠墙角位置，独自坐在那里。其他工友都是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她只是羡慕，却不敢靠近。
记得有一次她主动跟工友们一起吃饭，工友们看她端着一大盆饭菜，问她一个姑娘家咋吃得比男人还多？她尴尬地蹴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有人一本正经说她一个胖女孩要少吃点，要控制饮食，有人又故作语重心长地劝她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才有力气干活，还有人说胖子都是自己天长日久吃出来的，看她这饭量能不胖么。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菜，脸红到了耳根，听见她们的笑声，她不知道谁说的是真心话，她不知道究竟是该吃多点还是吃少点了。
后来，她不好意思把饭菜打多了，可是工友们又说她在假装斯文，别到时饿着自己了，做人要实诚。此后她不敢再跟工友们坐到一起吃饭了，也不奢望融入到她们的圈子里。她习惯了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扒碗里的饭，偶尔抬头悄悄看一眼围成一桌的工友们，她不敢吃太快，不然人家会笑她吃得比男人还快，说她动作粗鲁。
她只是悄悄地在减肥，她想只要自己瘦下来，她们就不会再嘲笑她，就会跟她做朋友了。可是，在减肥的路上她努力了很多次，想要悄悄地惊艳别人，但却屡战屡败。有时候，她会在心里问自己：为啥我就瘦不了，凭啥老天就亏待我一个人？
她甚至埋怨，是不是母亲怀自己的时候吃太多了？不是说有的孕妇吃了是自己吸收，有的孕妇吃了是肚里的孩子吸收营养么？自己从小就胖，难道是母亲吃的东西养分都吸收到自己身上了吗？
电话响起来，正是母亲打来的，她烦躁地接起电话，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耐烦：“喂，干什么啊？”在工友面前低声下气，不敢高声语，只有在母亲面前她可以理直气壮，可以大声地无所顾忌，不用担心会得罪她，她也不会像工友那样讽刺她的胖和丑。
母亲在电话那头温柔地叫着：“倩倩。”
她有时候挺讨厌母亲这样叫她，她认识好多叫倩的女孩，要么有身材，要么有颜值，而非像自己这样，顶着个这么美的名字，却长得不尽如人意。
王倩的语气里莫名地充满烦躁：“有啥事你就说。”
“你吃饭了吗？上班累不累？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老想着减肥，不管是节食还是吃减肥药，都会伤身体的，你要听妈妈的话啊，妈妈不会害你的。”老母亲在那头语重心长地说着，王倩在这头不耐烦：“好了，知道了，我都胖成这样了，还有啥伤不伤身体的，真烦。”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她抬头看了下不远处的工友们，她们一边吃着饭，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那笑声落在她的耳朵里，总感觉她们是在嘲笑自己。玲子朝她看过去，脸上带着一股不怀好意的笑，又伸手指指了桌上的饭盆。好像是在提醒王倩少吃点别再胖了，她不敢多看，迅速低下了头。
组长端着饭，走到王倩的对面坐了下来。她有些惊讶，这么多位置空着的，组长哪里不好坐，非得坐这儿。她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组长”，端着饭盆起身想走，却被组长叫住了：“你还没吃完啊，往哪走啊，我又不吃你。”她只好又坐下来，眼睛盯着盆里的饭，只想着快点吃完走人。
组长吃了几口饭，看着王倩开口道：“其实，你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胖有胖的美，瘦有瘦的美，长得胖又不犯法。你要总是在意别人的看法，用别人的审美观来审视自己，会很累的。”
王倩一口饭含在嘴里，她不知道平时嗓门扯得老大，总是骂人的组长，此刻怎么会这么温柔地跟自己说这些话。她下意识地对组长说的话点头“嗯嗯”了两声。
“玲子是长得漂亮，但不是所有人都要长成玲子那样，漂亮的人也有不招人喜欢的，玲子的嘴太毒，组里谁不知道啊。”
“你做自己就很好，不要为了讨好别人而刻意改变自己，你就是你，活出你自己的个性特色，有人喜欢，就有人讨厌，喜欢你的人就结交，不喜欢你的人不要去巴结讨好，犯不着。”
王倩这次听得认真，她想起曾经看到过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你又不是人民币，哪能人人都喜欢。
她抬头看着组长，组长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说：“你可以试着抬头挺胸，不要总是低着头，说话音量微稍大点，别总是低声细语像蚊子嗡嗡的没底气，这个世界谁都不欠谁的。谁说胖子就低人一等么？自信一点，做真实的自己。”
王倩忽然惊觉自己一直都是低着头，弓着背，唯唯诺诺的已经养成了习惯。她都忘记了什么是自信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挺直了背，突然身体舒展了许多，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承认组长的话是有道理的，她及时唤醒了自己。是啊，天下那么多胖子，那么多长得丑的，那么多有缺陷的人，难道就不活了么。事实上有很多胖子活得自信潇洒，事业也做出了成就，比如之前看过电视里的明星“肥猫”和“肥肥”。亏得自己也是读过书，受过教育的人，咋就执着于此想不明白呢。
下午上班回到车间，她不再弓着背低着头，她抬头挺胸地坐在位置上，面对玲子的挑衅，她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倒是玲子讨个没趣。
晚上，男朋友给她发来微信，约她周末出去玩，还有几个老乡朋友一起，叮嘱她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她拿着信息看了两遍，鼓起勇气编辑一条信息发出：“我们不合适，就到此为止吧。”
男朋友的质问信息很快就来了：“说实话，你这么胖，长得又矮又不漂亮，我都没嫌弃，你还跟我分手？要知道之前好几个女的追我，我都没答应的。你可要想清楚。”
王倩对着手机笑了笑，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胖乎乎黑黢黢的脸，想着他平时对她指指点点的样子，她不得不佩服，同样是长得丑，为啥人家就那么有自信。这点她得学着，看这个世界的脸色太久了，她再也不想忍气吞声了。她在手机上敲出五个字：“你配不上我。”按完发送键，她删除了对方，感觉心里舒服多了，浑身都轻松了。
她看着盒子里剩下的几包减肥中药，原以为这些药能改变自己的身材，提升自信，但最后发现一切都是徒劳，非但没帮自己提升形象，反而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她拿起盒子“啪”的一声扔到了垃圾桶里，像是扔掉了一层厚重的枷锁般轻松惬意了许多。她朝垃圾桶呸了一声：“去他妈的减肥，滚蛋吧！”
王倩想以后再也不折腾减肥了，再不缩手缩脚的，再不低头哈腰，再也不关注别人的脸色，她要做一个真实的自己，胖就胖点，丑就丑点。这么想着心里也舒畅起来，卸掉沉重的心理压力，就如同减掉了身体的重量，她哼着小曲，挺直了肩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耶”说道：“你，就是王倩，独一无二的。以后别提减肥了，现在的你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