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霓虹与蛙鸣
(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这句话一点不假。至少王少杰是这样认为的,尽管他以前一直笃定,这完全是别人为了开导他而说的宽心话。
今晚,他应邀参加一个朋友的饭局,因为路上堵车迟到了。堵车在大城市是家常便饭,他已经习惯了,等的人也习惯了;堵一个半个小时,他还能坦然接受,反正是网约车,大不了在车上睡个觉。但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次堵车足足堵了一个半小时,多半时间停在路上纹丝不动。更恼火的是,客人中临时来了一位他的顶头上司,早知如此,他完全可以再早点出发的,或者改坐地铁。最要命的是,当他拨通️上司电话致歉时,向来严厉的上司一反常态地切换到温柔模式:“小王啊,不急,慢慢来。”语气平和得反而让他失了方寸。
王少杰再也没有心思在车上刷手机了,转而抬头凝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就在上周的年终分析会上,那个上司把他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斥责他宣传推广做得一塌糊涂,广告创意也停留在战国时代,让他在众多同事面前颜面尽失。然后被叫到他的办公室,在他的办公桌旁边站着,他盯着他看半天,也不说话,再摇摇头,一个手势让他出去。每次这个上司找他谈话,他都感觉瘆得慌,心里不停地打鼓,还不如他当着大家的面,把他劈头盖脸的骂一通,都比这样脊背冒冷汗舒畅些。
正沉思间,导航里传出林志玲需要打马赛克的酥嗲声音——离目的地还剩3分钟。王少杰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虚汗,又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钟,催促司机再快一点。
“吱——”司机并不答话,网约车干脆利落地停在路边,车头猛地往前一耸。
“咦,怎么不走了呀?还要往前几百米呢,快点,快点,客人都在等我!”王少杰心里有点火。
“到了。你定的位就在这里啊,不信?你自己看看。”司机不紧不慢地说,言语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王少杰赶忙打开平台的订单,果然约车时的定位跟目的地还有数百米的距离,唉,都是当时心急给弄的。
“兄弟,我在赶时间,赶时间!你刚才也听到了,领导们都在等我。”王少杰尽量压低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焦急的恳求。
“那也没办法的,你约车的定位就是在这里,你约的是‘一口价’订单,不能再往前开的,我只能按你约定的线路走。要不然怎么可能那么便宜?”司机仍旧慢悠悠地说着,右手顺便按着了坏车灯,还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以后少贪便宜,打‘一口价’的网约车。”
“不就往前几百米吗?怎么就不能往前开了?你自己也看得到,这里地处偏僻,又是打车高峰期,我再打辆车也很难!这样吧,我再给你加点钱,你快点往前开。”王少杰强压着心里的火气。
“不行的,我们公司有规定,不能私自收取顾客的任何钱物。你定位在哪里,我们就送到哪里。你打的是‘一口价’订单,加钱也不行的。”司机语气很坚决,丝毫不给商量的余地。
“喂,你他妈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嘛,你这不是故意刁难我吗?小心我到平台去投诉你!”王少杰心里的火苗这时呼呼地往上窜。
“你才他妈的——操你妈的×!你骂我妈什么意思?我妈招你惹你了?你想干啥?你爱投诉就投诉去,快下车,我还有其他单!”司机侧过来的脸涨成猪肝色,一条条青色蚯蚓爬上脖子,对着王少杰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他妈的,你这个屌毛,你这不是故意整人吗?我,我……”王少杰心里的怒火在熊熊燃烧,火势旺得一时无法压住,作势往前举起一只大掌。不料,那个司机毫无畏惧,立马松开抓着方向盘的手,嘴上嘟囔着脏话,脸上涨红得像一头渴望撕咬的斗鸡。
逼仄的网约车上,一场大战似乎要一触即发。霎时的冲动往往是一切罪恶发生的源泉。
这时,王少杰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个场景:几天前,附近一个小区的保安跟一辆宝马车的女司机,因为停车收费问题发生激烈争执,双方互不相让,言辞逐渐偏激,结果保安在一怒之下拿刀捅死了女司机。最终弄得双方家庭支离破碎,一地鸡毛。
看着司机那伸得老长,红得像斗鸡鸡冠一样的脖子,王少杰突然想起家里生病的老人,还有两个正在上小学的孩子,举起的手掌慢慢放了下来。不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王少杰强行把肚子里的火苗压了下去,从嘴里生生地蹦出两个字:“下车!”
当王少杰快步跑到餐厅时,饭局已经酒过三巡了,包房内弥漫着浓浓的酒精味。顶头上司看着王少杰满头大汗的样子,不无怜惜地站起来宽慰:“小王,辛苦了。不急,不急。来,按规矩,迟到者先自奖三杯。”
王少杰摸摸咕咕叫的肚子,满脸挤着笑地连续倒了三杯白酒入肚,嘴上连忙应着:“应该的,应该的。不好意思啊,让领导和大家久等了!”
推杯换盏,良宵易过。一场热热闹闹的饭局在十点半左右结束,这时窗外早已到处霓虹灯闪烁,在树影婆娑的城市空间里摇曳着斑驳的光。
王少杰带着八分醉意,陪着笑脸,躬着腰送走顶头上司后,又在平台订了一辆网约车。这次,他多长了个心眼,特地关闭了“一口价”功能,把出发地和目的地认真核对清楚。不多久,他就坐上了网约车和朋友们一一道别。
路上,话匣子打开的王少杰和网约车司机攀谈起来。王少杰:
“兄弟,你们网约车也不好做啊,车费被平台越压越低了,我看这十几公里路程,才十五六块钱。”
“是啊,没办法。现在的平台太多了,竞争也是越来越激烈,还有比我们平台更低价的呢。”司机偏过头来,情绪有点低落。
“哦哦,你是开夜班的吗?一个月大概能挣到多少钱?”
“是,是的,我开夜班,从下午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还好,能挣个生活费吧。”
“做你们这行应该挺辛苦的吧?你年纪那么轻,为什么不考虑转行呢?”王少杰不无疑惑,认为年轻人可以有更多选择,甚至做外卖都比网约车司机挣得多。
“辛苦是辛苦,但毕竟还能挣口饭吃。不过我也在考虑转行了。前一个月,我有个开网约车的老乡因为长期熬夜,思想负担又重,在路边停车充电时睡过去了,就再也没有醒来。”司机神情突然变得暗淡,继续说道:“我老婆也让我跟她送外卖去,虽然辛苦一些,难免碰到刮风下雨,而且挣的钱也不多,但毕竟会安全一些。”
王少杰摇下车窗,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不由得有点感慨:“这年头,这世界,大家混得都不容易啊。”
回到小区楼下时,街边的霓虹灯已经多半关了,剩下年老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牛蛙散落的鸣叫。王少杰有点趔趄地往家里走去,手里拎着饭局上朋友送的一盒本地糕点。突然,他发现前面有一团瘦小的黑影,在费力地推着一辆简易的手推车,车上装满了黑乎乎的东西。
待走到近前时,那团黑影清晰为一位满脸沟壑的老奶奶,似曾相识,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拘着腰在整理车上卸下来的矿泉水瓶子,一只一只压扁,折叠,又一只一只装进塑料袋。王少杰擤擤鼻子,莫名地有点发酸。他轻轻踱到老奶奶跟前,小心地放下手上提着的那袋糕点,低声说:“老奶奶,入冬了,天气冷,这袋点心您老人家拿回去吃。”
老奶奶缓缓抬起头,额头上的层层沟壑渐渐舒展,笑着对他说:“小伙子,我不饿,谢谢你啦!”说完继续低头整理她的矿泉水瓶子。
王少杰这时才突然记起,这位老奶奶原来是隔壁楼的邻居,他之前打过几次照面。据说她女儿是当地政府的一位官员,女婿经营着一家家装公司,生意做得还挺红火。
老奶奶经常一个人在小区里捡拾垃圾,把矿泉水瓶、纸皮、罐子等收集起来,整理好,集中拿到垃圾收集站去卖,或者送给小区里其他有需要的捡拾垃圾的老人。老家不时寄出来的蔬菜瓜果,老奶奶也经常拿一些送给左邻右舍吃。
夜色已经变深了,入冬的南方竟然还能经常听到牛蛙零星的鸣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王少杰拎起那盒糕点,告别了不停忙活的老奶奶,快步向家里走去。
不远处的对面,社区宣传栏里几个大字:“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在霓虹灯熄灭后仍然亮着,清晰地印在王少杰眼睛的视网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