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父亲和儿子

汪付重开车用了十多个小时，才回到东北老家的一个县城。在高速服务区休息时，他打电话询问父亲的状况，母亲说把他父亲从急诊科转到普通病房，让他开车慢点。他感觉父亲的情况可能很严重，虽然母亲没有多说。

到了县医院，他直奔病房，轻轻地打开门，进去，又轻轻地关上。他看到父亲合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只手臂伸在外边打着点滴，母亲陪护在床边。

母亲见他进来，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摆手不让他说话，无声地站起来，示意他出去说话，她们来到走廊找个长椅坐下。付重问:“很严重吗？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他母亲说:“肝癌晚期，你说严重不？谁知道发展得这么快。你叔叔他们来了，我去接一下，你进去不要出声音，刚睡着。”

付重轻轻地回到病床边坐下，看着两鬓斑白的父亲明显瘦了很多，口和鼻子上扣着氧气罩，监护器的导线从被子里伸出来。他心里怦怦直跳，无法镇静下来，眼前的情景出乎意料之外，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他父亲没多大一会儿就醒了，睁开眼看见旁边的儿子，嘴巴轻轻地抽动，没有说出话来。付重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严厉的责备。

付重问:“爸，你怎么样了？”

他父亲摇摇头，眼神依然严厉。

付重说:“咱们去省医院，再不行就去北京的医院，等我妈回来，我去和医生说。”

他父亲点头表示同意。看来他还报着活下去的希望，舍不得离开那么热爱的生活，他不想死。

护士进来看看，把输液管插进另一个吊瓶，然后出去了。随后他母亲进来，后面跟着来探望的叔叔大爷们。付重起身问好，然后去找医生。他把他的意思和主治医生说了。

医生说:“可以理解，这里条件一般。但是诊断用药没有问题。你父亲的病很严重，不建议换医院，当然你们要坚持，我们也可以帮忙联系省医院，半道儿出问题，我们不负责。”

付重从医务室出来，看见母亲和叔叔们在走廊里正说着什么。他过去把自己的想法和医生的话，都和他们说了。他母亲说:“别折腾了，我问了，哪里也治不好，扩散了。看他难受的样子，还不如早点死了。你要是有那份孝心，好好陪陪他，可别再惹他生气！”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叔叔们点头表示同意。

付重一时语塞，跑到外边哭了起来。他父亲只为一件事和他生气，他因为严重偏科，高考时只考了个省内三本，学费住宿费等费用一年好几万，对父亲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但他父亲没有抱怨。可是三本的文科生，不好找工作，他想上班不就是为了挣钱吗，就回家干起积酸菜的老行当，准备在网上销售。他父亲不理解祖祖辈辈是农民的家里出来的大学生，花了那么多钱供出来了，最后又回来腌菜，非常生气，无论他怎么解释。

付重哭了一阵子，去住院部交了一笔钱，才回到病房。叔叔们都走了。他又把母亲拉到病房外，说起去省医院的事。他母亲说:“话都说不出来了，去哪里也没有用了。我就问你，你爸对你要求高吗？供你上学，就为了不让你像我们这样在土里刨食儿，不像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的做小买卖，让你找个稳稳当当的工作舒舒服服的，你说要求高吗？”

付重无言以对。他母亲说回家有事情要办。付重让她快去快回。他陪在父亲床边，看着他一会儿咳嗽一会儿叹气。他只能和父亲眼神交流，他心中祈祷父亲能说话，能骂他一顿。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骂他的情景，那天他被父亲骂急了，脱口说出:“别老提那二三十万，大头儿是学费住宿费杂费，我生活费很少，我去做小时工，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去交女朋友，干嘛老是提钱！”说完后，他看到父亲茫然又难过的表情。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骂过他，只是对他不理不睬的。这样他更受不了，从小就被父亲打骂的他，忍受不了这种冷漠，无奈就离开家乡来到丰凌小镇。

看到父亲现在这个样子，他很难过，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给他听:“爸，我现在在外面挺好，一年能挣三四十万，我不用缸腌菜，我用一个大池子，一下一百多万斤，等我攒够钱，回来发展，做企业家，娶妻生子，孝敬你们俩，比上班的人要强很多。”

父亲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琢磨他说的每一句话，脸上泛起了笑容，眼神也不再严厉，仿佛原谅了他理解了他。

为了让父亲舒服点，他帮他翻身变换姿势，希望他的痛苦减轻一点。父亲虚弱不堪的身体，让他感觉出奇的沉重。他母亲回来后偷偷告诉他，他父亲的后事已准备好了。

可谁知他父亲又精神起来，又有了胃口，要水喝要吃的东西，有时能坐起来。只是半天不到，又回复原先状态，甚至比以前更痛苦，疼痛使他面部狰狞，最后只是呆呆地望着上方。付重弯腰去看他，他的眼中有了慈爱目光。

付重知道父亲快死了，他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看到临死前人的痛苦情形，他想到活着是多么的珍贵。为了别人，更为了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连希望的影子都没有了。既然注定要死，那就活好每一天，不能虚度光阴。

付重回来的第五天，他父亲去世了。料理完丧事后，她要带母亲一起走。他母亲说:“我现在哪里也不想去，我就在家里。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等你成了家，我去帮你们看孩子。”

付重无奈，自己回了丰凌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