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
“非得去吗?”陈氏抓紧了丈夫的衣角,纤细得有些枯瘦的手指太过用力,指节泛青。六月的夜晚,江南暑热乍起,她的手指却冷得像冰。
赵成低垂着头,一张脸五官寻常,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此刻却神情冷肃。他闭起眼不说话,把脸埋进粗大的手里,吸吸鼻子,从躯体深处挣扎出沉闷的应声:“嗯。”
半晌又补一句:“既知道了,若不去,我此生再难睡得安稳。”
陈氏就滚下泪来,却不再说什么,默默起身开了衣柜,四季男女衣物浆洗得干净,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她胡乱抹把脸,伸长手臂到柜底,费力地翻出一个小小包袱。
赵成接过打开,里面是件黑色紧身衣,裹着一柄铜鞘匕首,手柄乌沉沉的,不知是血还是什么。他拔出匕首,闷热的斗室中骤然闪现一道寒光,原本看上去和气得有些懦弱的男人,拇指拭过锋刃,喟叹中流露出一丝森冷:“老伙计啊,没想到,我此生还有再?用你的一日。”
“我却早想到了。恩公为人太过耿介,做御史大夫,必然遭阉贼嫉恨,早晚有这一天。他下了狱,你又岂能袖手不管?刀山火海也要走一遭的。”
“嗯,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正该还了给他。只是……苦了你。”
昏暗的油灯下,陈氏脸色介于蜡黄和暗黄之间,映着身后惨白的墙,更显得神情憔悴,一双眼皮惨然下垂,微微肿了起来,泛着可怜的、半透明的红,却仍依稀透出当年美丽的痕迹。
“恩公救你一命,也是救了我。我原以为这辈子都逃不出那腌臜地方,哪儿想得到能有今天呢?这几年的好日子,本就是偷来的,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不苦。”
一片静寂里,女人的声音凄婉温柔,她从赵成手中取过匕首收回鞘里,重新裹进黑衣,将它放在床头小几上,抚平褶皱:“睡吧,此去京城路远,明日要早起呢。”
油灯火苗晃动两下,熄灭了,直到第二天,也没人再去点燃它。鸡鸣时陈氏从乱梦中惊醒,摸摸身边被窝,早就冷了。她维持着蜷缩侧躺的姿势,收回的手抚上还未隆起的小腹,一行清泪蜿蜒着濡湿鬓发,悄无声息地渗进凉枕。
三个月后。
戌时,陈氏不知梦到了什么,正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道黑影悄悄潜入内室。那是个高大的男子身形,举动间毫无声息,在床边坐下来。
赵成伸手轻轻拂去她被冷汗粘在腮边的发丝,握匕首时轻如鬼魅的手此时格外笨拙,动作重了点,陈氏醒过来,还来不及惊骇,就被掩住了口,掌心的茧如此熟悉,耳畔的声音也早梦了千百回:“莫怕,我回来了。”
她摸索着寻到他的脸颊,养了好几年才有些肉,才三个月就又瘦出了棱角,胡髭微微刺手,显是路上赶得紧,来不及打理。这次不是梦么?
她忽地坐起:“阿成?”
赵成合着薄被将她揽进怀中:“是我,我回来了。”
陈氏挣扎起来,赵成怕伤着她,只得放手任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轻伤,在左臂,回来路上已经好了。”
陈氏放下心来,又问:“可救出恩公了?我日日打听也没个消息。”
“唉,实在可叹。当日我下药迷昏守卫,偷入诏狱,见恩公受刑惨酷,便要救他出来,可他只说要面君折辩,与阉贼论一论是非曲直,方才心安。他以性命相逼,不许我救。”
“恩公这脾气……也太迂阔。那阉贼一手遮天,哪里论得出结果!”
“我只得作罢,潜伏在诏狱附近,伺机而动,谁知廷审那日,我听诏狱属官议论,恩公竟在御前触柱死谏!”
“啊!这……这可如何是好?”陈氏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追问。
“恩公年迈力弱,虽然拼死撞去,幸喜不曾重伤,皇帝也心有感触,恩公落得个告老荣养,可依然没能扳倒阉贼。”
“那你这伤……你去寻那贼了?”
“我待恩公伤势稍缓,护送他随家人回到原籍安顿,这才快马赶回京城,盯着阉贼宫外那宅子,守了几夜,趁他出宫外宿,结果了他。消息还没传开,我一路没露相貌,不必担心日后追查。”
陈氏知道,以赵成的性子,一句轻描淡写的“结果了他”,不知隐去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恶斗。她抚摸着赵成手臂上凸凹不平的伤疤,心头酸楚:“他府里护卫众多,轻伤已是万幸。”
赵成拍拍她:“是我不好,这些日子,累得你也担惊受怕。”
陈氏静静抿嘴一笑:“赵大侠怎么跟我说这话?你平安回来,恩公得脱大难,再加上阉贼授首,都是喜事,从此你我都睡得安稳了。”
两人平复心情,重又洗漱安寝,赵成连日奔波,终于放下心事,一会儿就鼻息酣然。陈氏听着枕边的呼吸声,心中平静喜乐,她悄悄安抚腹中有些躁动的孩儿:“乖孩子,今夜你阿爹累了,咱们明儿再告诉他,可别吓着他。”
她想象着明日丈夫听闻喜讯时会有的反应,噙着笑阖上眼,依偎在他身边沉沉睡去,窗外一弯弦月高悬,清辉如水,夜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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