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赌
七月,烈日当头。
适值正午时分,天地间白晃晃的,趴在阴凉处的狗都懒得动弹,吐着长舌头气喘吁吁。
很显然,它热坏了。
但宛平县城的永泰街上,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有行人有商贩,有娼窑有赌坊,有饭馆有客栈,有富家哥也有俏佳娘,一派繁乐景象。
突然,千义赌坊的门陡然而开,几乎同一时间,一个身影从里面横着飞了出来,随即以猛虎扑食的姿势,狠狠摔在街上。
“我去,真他妈扔啊!”
那人叫骂一声,又‘腾’的一下从地上蹿起身,不顾满头的灰尘,指着赌坊内立着眉头喊道,“一群白眼狼!我赢钱时给你们打赏的事儿是不是都忘了!”
“哼。”
随着一声不屑,三个面相凶恶的打手迈门而出,站在最前面的人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谁在乎你那仨瓜俩枣!马小虎,上午你从赌坊借了五两银子的赌金,此时已输得精光,连本带利一共八两,限你三天内凑齐,否则拧断你的脖子!还不快滚!”
马小虎跳脚骂街,瞪着对方骂道,“黑牛啊黑牛,平时称兄道弟,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放肆!有钱是兄弟,没钱是狗屁!还有,黑牛是你能叫的吗!”黑牛回瞪道,“你要叫黑爷!少在这儿撒泼,速去凑钱,否则没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三人扭身走进赌坊,‘砰’的一声关上门。
“你奶奶的!”马小虎仍旧不依不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作弊的手段,早晚有一天,老子……”
“年轻人,宣愤的方式有很多,你却选择最无意义的方式,着实可笑,可笑。”
很是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小虎不自觉停住口,转身看向身后。
千义赌坊的对面,就是和平药店,这是很合逻辑的,因着输了钱而当场撒野,打人或被打的人不再少数,当然无论是打人还是被打,其结果皆是被打手处理一下后扔到街上,对方只要还有口气,就能爬进药店捡回一条命,这样既方便了赌坊处理找茬的人,又不耽误药店救死扶伤,两全其美。
店门两侧挂着金镶玉石的对联,上联是:但愿世间无疾苦;下联是:宁可架上药生尘。横批四字更是硕硕放光:天下平安!
横批下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今日活动,消费一两送二斤鸡蛋。
还好马小虎没受什么伤,不用去药店。
此时,就在药店门前东侧石台上,端坐一男子,五十岁左右,刀条子脸,穿着一身青衣,头顶圆帽,戴着一副黝黑的圆框墨镜,乍一眼望去颇有几分肃然之感。
马小虎正一肚子气,此男子之言更是火上浇油,他几步走到近前,怒道,“你说谁可笑呢!”
男子丝毫不慌,隔着眼镜看了一眼满脸怒气的马小虎,笑而不语,接着,他慢条斯理的抬起右手,待几分掐算后,说道,“午时将尽,未时未到,八门落伤,九煞冲景,天蓬定局,财尽人亡!”
马小虎并没听懂前几句,但最后那句‘财尽人亡’四字,着实令他一惊。
一个时辰内,他在赌坊先后借了五两银子,没想到运气太差,输个精光,实属‘财尽’。
连本带利一共八两,还不上的话,离‘人亡’就不远了。
他今年才二十一岁,尚未尝尽人间美味,尚未体验鱼水之欢,他不想死。
马小虎急忙向前凑了凑,说,“这位先生……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那你可听好了!”对方直了直身,捋了捋几寸长的胡子,说道,“东南西北四条街,打听打听谁是鳖。”
空气莫名其妙的安静了。
马小虎沉默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小声问道,“那个……您说话是不是有口音?”
“你听我有口音吗?”
马小虎摇摇头,又思考片刻,试探着吐出一个称谓:“鳖先生?”
“实话告诉你吧,”对方哼笑道,“我乃江湖一术士!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万载乾坤旨在老夫我这一掌之中!承蒙江湖义士厚爱,人送绰号——鳖仙人!”
马小虎手挑大指说道:“真洋气!”
“那是自然。”鳖仙人欣然笑道,“一般人根本受不起。鳖,也叫甲鱼、王八,多长寿啊,熬汤最鲜……”
“鳖仙人前辈,这个话题咱们先放放。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鳖仙人看着他,说,“你输了钱。”
“对。”
“也欠了债。”
“对。”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试问小伙子你……”
“我叫马小虎,您叫我虎子就行。”
“好,虎子,试问这笔钱,你怎么还?”
马小虎不说话了,他不知道怎么还,或者说根本还不起。
而还不起的结果,是很残酷的。
自己被追打自不必说,家里也必定难逃那群打手的骚扰。
然而,马小虎并不在乎家里有没有人去骚扰,毕竟家徒四壁,没什么可拿的。
况且马小虎的心底埋着对这个家极致的怨恨。
他的父亲马芳,是出了名的劣徒,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尤其在赌博上,只要有钱,就一头钻进赌坊,不输个精光不出赌坊,全然不顾家中的妻与子早已饿得奄奄一息。
输光钱,马芳回到家后的爱好,就是拿他们娘俩出气,如今马小虎的身上还有很多的伤疤,都是那时留下的,哪怕是母亲孙氏拼了命将他护在身下,也难逃马芳的伤残。
他恨。
恨天不公,为何降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何会有这样的父亲。
别人家的父亲是山,哪怕你已分崩离析,你的父亲也会是你最稳牢的依靠。
马小虎的父亲也是山,他时时刻刻都在用尽全身之力,将他们娘俩儿往死里压。
他恨。
他恨母亲的懦弱,那十几年中,母亲只会哭,未曾有过一次的反抗。
他恨母亲的有眼无珠,当初为何会嫁给如此无情无义、丝毫不存父亲之责的畜生。
他恨母亲为何生下他,逼着他体验这饕餮人间。
直至马小虎十七岁的那个夏天,院子里堵满了人,手拿刀枪棍棒,呵骂着让马芳还钱。
可马芳早就跑了,一丝音讯都没有留下,撇下母子二人应对满院的虎狼。
懦弱的母亲孙氏跪在院子中,不知所措,只是哭。
马小虎站在母亲孙氏身后,低着头,沉声不语。
直至这群打手逼着孙氏拿出房契的那一刻,马小虎默不作声转身回屋,再返回的时候,手中拿着一把不太锋利的菜刀。
可打手毕竟是打手,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把切菜的刀,是唬不住他们的。
可马小虎并没有唬他们的意思。
他拎过砍柴的木墩,把右手放在上面,随即举起菜刀,毫不犹豫剁了下去。
他的举动太突然,没有人反应过来,眨眼间,一根血糊糊的手指已经留在木墩上。
马小虎脸色血红,头上青筋凸起,他瞪圆了眼睛,将断指扔向他们,咬着牙关说道,“用这个还那混账的赌债,够吗?”
自始至终,马小虎都没有吭一声。
那根断指不偏不倚,正扔到这些打手的带头大哥的胸前,随即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这人叫李千义,是如今千义赌坊的老板,而在当初,只是个带头的混子。
孙氏一下子就跪抱住马小虎的双腿,哭喊着:“孩儿啊孩儿啊,你怎么这么冲动啊!”
马小虎没做丝毫回应,直勾勾盯着李千义。
李千义面无表情,低身捡起地上的断指,把玩一番后,挤出一丝冷笑。
“它,我权当是利息,而本金,我过几天再来拿,你们准备好,别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走。”
李千义将断指握在手中,带着手下转身而去。
空中一声震雷,转瞬间大雨倾盆。
血水顺着雨水延绵而下,湿透脚下的大地。
马小虎抬头望着阴暗如墨的天,任凭雨水冲刷那略显稚嫩的脸,雨水与泪水交织着,厮杀着。
“根本还不上。”马小虎的思绪从回忆中折回现实,他看着鳖仙人那黑乎乎的墨镜,回道,“除非偷或抢。”
鳖仙人微微一笑,摇头道,“国有国法,如若犯法,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马小虎心思一转,看着鳖仙人说,“您是隐士高人,既已算出我‘财尽人亡’,又舍得屈尊耽误时间与我攀谈,莫非……”马小虎压低声音说,“您有意指我一条生路?”
鳖仙人笑道,“一条生路而已,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马小虎心中一喜,拱手抱拳道,“但求仙人指路!”
“你的钱是怎样欠下的?”
“我不是说过了,赌输的。”
“嗯。”鳖仙人点点头,抬起右手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一道白亮的闪光在镜片上划过:
“那我们就把它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