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江湖日记》第七节
7 围而歼之
“南宫!”林武玄惊怒:“你-----为何这样?”
那中年人压住大林的肩膀,道:“林师侄,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师叔劝你一句,这次你是一定要听的。你与此人相识不过数月,他的家世背景什么的也不知晓,你又怎么敢笃信他不是在骗你;就算他入门时当真清白,你又怎么敢笃信这五六日来他没有和这魔头走到一起。林师侄,你终归年轻,还是谨慎些的好。”
听闻这话,我当真是又气又恼,不禁打量起这位师叔来。他看上去年龄与白博山相比只大不小,口才又这般出众,却是白博山的师弟。以往在山庄也未曾得见。
大林一时呆立当场,他只觉胸中有无数可以辩驳的话,却又是一句都说不出口来。
我不怪他。
渐渐围拢的人群又起了一阵骚动,从中间让出了一条通道。浓烈的阳光蒸发出一股子沁人心肺的暗香,暗香过后,娉娉婷婷地走来一名绝色女子,眸光婉转,映着些似有且无的哀伤。这哀伤无损于她半点的容颜,反倒使得她看上去有一种浑染悲悯的独特美感。她径直走到试剑山庄一干人等前,行了礼,柔美的嗓音如出谷黄鹂:“天乾门三代弟子韩柔儿见过甘师叔,白师兄,贾师兄,南宫少侠------”她略为停顿,“和这位少年英雄。”
“这位少年英雄”当然是指林武玄。
韩柔儿看上去比那日更显娇艳,只听她笑盈盈道:“这位小英雄是-----”,甘师叔接口道:“他是本山庄新进的入室弟子,我师兄------师兄的第四个徒弟,名叫林武玄。”
甘师叔在讲到“师兄”两字时明显哽咽了一下。莫非是------我转回头瞪了容仇一眼。
韩柔儿笑着喊了声“林师弟”。我家大林应了一声,小麦色的脸透出些可疑的红晕。
韩柔儿接着说:“适才我虽只是零星听到一些林师弟和师叔的讲话,但林师弟的兄弟义气,却是我白道中人的本色,柔儿真是敬佩。可是-----”
“可是什么?”甘师叔和大林同时问道。
我最恨这故弄玄虚的做作样。你以为你美女了不起啊。
“可是------这人明明是个女子,林师弟与她如何做得兄弟。”
我气结。
“怪不得,怪不得。我瞧他却也像是个女子。”甘师叔道:“我方才得知此女在我山庄门下数月。倒是无人深究过她的性别。恐怕身份来历皆是可疑。”
我纠结不已,乱扯了几把头发。这可如何跟我好兄弟解释,我虽无心欺瞒他们,但却又成为事实。
“小丁,-------你-------怎么说?”大林的声音有些抖。
韩柔儿轻笑两声,道:“林师弟,你叫丁姑娘怎么说,她当然有难言之隐才会骗了你。”
你个死女人!
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人。
干嘛拿这个说事,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
亏我当日想方设法地救你,长得漂亮就能当白眼狼?
我满脸肃穆,走上前一步,直视大林的眼睛,我一定要拿出最真挚的诚意让大林不要对我心生芥蒂。
要怎么讲呢?“大林,无论我是男是女,我们的友谊长存”,还是说:“大林,至始至终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男子------当然也没有否认过我是女子-----我错了,我向你和南宫诚心道歉------”这样是不是更能被接受?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梳理过。
“大林”,我的声音有点干,“大--------啊!”
就在这挽回友谊和声誉的关键时刻,我突然被一股鬼魅般的力量拖后几步,重心失衡,跌入一人怀中。情急之下我连连用肘部向后重击于他,他好像闷哼了一声,听不真切。
“别动。”容仇的声音低缓而不容抗拒。他整个身子都斜靠着我,重得要命。我努力扭动身体半对着他,想把他推开,可是怎么推也推不开。
他很不对劲哦,苍白的脸上汗水纵横。
紧跟上来的众人还是谨慎地与我们保持了安全距离,静待事态发展。而大林,被师叔死死扣在身边。
容仇仿佛听到了我在心里问的问题,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刚才动了内力牵动了气机------多时才能平稳-------总要找个人作伴------”,声音断断续续。他当真这样虚弱?阵里的毒有这么厉害吗。
而此时,就在此时,容仇那灰白的没有血色的依然性感漂亮的嘴唇划过我的耳根,吻上了我的面颊。
这,这,这,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演哪一出啊。
一干人等也都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我差不多要被冻成了冰雕。
容仇似乎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他刻意地将声音远远送出,虽勉强却也算是清亮:“诺,到试剑山庄真是委屈你了。”
我这座冰雕在他最后一句话大力扣杀下,崩塌了。
他要拉我垫背,我知道。
而且,悲催的是,他已经轻而易举地成功了。
我不敢看大林震惊、愤怒、受伤的眼神;更不敢看南宫基本上是怨恨和厌弃的表情了。其实我才是被冤枉被陷害的那个,可是为什么我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对不起他们。
这个世界好烦人啊,不管什么样的情绪都是那么极端而强烈,黑是黑,白是白,正是正,邪是邪。现在的我不但灰不拉叽的,甚至连站队都被迫“被”站到邪魔外道一边了。
我应不应该此时此刻甩给容仇一记愤怒的巴掌划清与他的界限?这样做的话我有多大的概率可以被“正义的白道” 重新接纳?
容仇放开了我。我苦笑,放不放开还有什么区别。
这时,人群中有音调古怪的声音忽左忽右地响起:“再磨蹭下去,午时一过,死的就是我们了。”
午时?为何如此重要?
那声音又起:“各位英雄先杀了这魔头才是要事。至于什么是男是女,你情我意,过了日头再讲不迟。”
我极目向那尾音传来之处看去,哪里分辨得出谁是谁。
“正是!”甘师叔振臂而呼:“得蒙高人指点,我们才得知了这魔头的大秘密,今日设下此局,定要将他一举斩获。各位同道,对这样凶狠残暴之徒,就不要再讲武林规矩了吧。”
言下之意,就是兄弟伙并肩子群殴啊。
我极缓慢地、自觉不着痕迹地朝那茅屋退去,想着倘若情况不对能在那屋里鸵鸟起来,总好过被好汉们就地正法。其实我真的想哭。马上就要打群架了,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做的只有拨打妖妖灵。
我已经快要退至茅屋外的竹栅栏了。好汉们还没动手。我瞧着他们,甘师叔,白师兄,贾师兄,大林,南宫,韩柔儿,以及他们旁边身后那一群武林正道,他们全都严阵以待的样子。
他们在等,等哪个才是那出头的鸟。
“哪位同道为武林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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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位同道为武林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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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忍不住笑了。他们不是知道过了午时死的就是他们吗?现在什么时候了,有没有快到午正?
可怜的江湖。
容仇自放开我后,就神情冷淡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们讲的和要做的事情统统与他无关。墨玉般乌亮的长发如瀑布披散,在山风中随意飘荡,绝美的脸庞因苍白而更显妖艳。
我叹息。他既然什么都无所谓,又何必拖住我下水。
谁第一个来送死?
韩大美女此时朱唇微启,柔美的声音响起:“这魔头手中有我天乾门上下共59条人命,我日夜所想就是如何诛杀此贼。今日哪位英雄先帮我报此深仇,我韩柔儿愿对天盟誓,以身相许!”
唉,这美女真是-------。
众人不语。本来有冒进迹象的也突然停顿了。
关键时候,甘师叔讲话了:“韩女侠为报师门此举可感苍天。只是今日在场诸位同道乃是为武林正义而来。”
韩美女脸色微赦。哼哼,傻了吧,咱师叔的意思是你漂亮归漂亮,但是我们白道人士怎么会是为了美色呢,当然是为了武林正义!!本来很正义的事情,差点就被你韩女侠几句话忽悠着变了味呢。你傻啊。
南宫走出来了。
喂喂,干什么?看上人家了?
南宫旭长剑在手,朗声道:“南宫家与退生庐主仇深如海,不共在天!南宫旭不才,愿意做个马前卒子,却不是为了什么张女侠,李女侠。”
再无多言,南宫长剑一挽,挺身上前。
我的心咚咚地跳。虽然气他不帮我说话,不信任我,可是他与容大爷的武功相差得真是太远啦。
剑已攻到面前。容仇向前一个俯身,险险地避过这一剑,原来他是要从地上捡起一根半米长的树枝。
用,用这个御敌?!
南宫出离愤怒了,他的剑剑气纵横,织起一片剑雨向容仇倾泻而去。
原来南宫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得多。
容仇就像剑雨中飘摇的树叶。他几乎没有动,伸出去的树枝也比南宫慢,可就在每一次你认为他就要倒下时他却化解了南宫的剑势。
“他当真没有内力了!”那个飘忽的声音忽又响起,透着无比的兴奋,兴奋到在颤抖。
原来,原来,他失去了内力。这就是关于他的秘密?
南宫的剑如水银泻地,喷薄而出,在电光火石间刺中了容仇的左肩胛。
而容仇的树枝,抵在他的咽喉下。
南宫的脸青了白,白了又红。他大可一拳重击容仇的心脏,手刃仇人。反正,树枝是戳不死他的。他的脸还在变色,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良久,南宫抽出了自己的剑,阴着脸退了下来。
甘师叔似有话讲,却还是忍了。
好小子,武品真不赖。就是透着傻。
南宫的剑一抽出,容仇便捂住剑伤处不断涌出的血。冷冷笑着的脸连一丝纹路都没有抖一下。
他难道就不能点了穴道自己止止血?
我可能是被这猩红的血刺激了,头昏沉沉的。
这时,一人一刀拔地而起,伴着一声大喝直指容仇。这人不知是哪门哪派,耍得那刀倒也是密不透风,有模有样。
“神木刀,好!”有明眼的叫了声好。
神木刀,神木派的?不是说灭门了吗?
容仇还是没动。难道是动不了,动不及了?刀携着雷霆之势,已然劈到眼前,恐怕,恐怕------容仇若死,他们又会将我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某米泪流满面,打小看武侠,到今日终于用到这句话了!)
说时迟,那时快,刀,快到眼前的刀,立马就会将容仇劈开两半的刀活生生在空中顿了一下,令人恐怖地刀风回转,毅然决然地砍在了刀客的左腿上。
那汉子一声惨叫,神木刀委地,人抱腿滚倒在地,鲜血淋漓。
全场呆若木鸡,三秒后回神,立即有人上前将他抬下,一时间,包扎的包扎,喂药的喂药。
容,容大爷怎么办到的?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移花接木,四两拨千金?
人群一阵哗然。
那个讨厌的声音又来了:“事已至此还不痛下杀着,想着等死吗!”
“兄台究竟何方神圣?这般藏头藏尾?”有人开始质疑了,“啊,难道这竟是邪门歪道的阴谋诡计,这魔头根本没有失去内力?”
“做戏怎么会做得这么像!”
“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些传言是怎么传起来的,谁能证实?”
“江湖险恶,我们真真是大意了------”
“武林四大门派,如今唯试剑山庄马首是瞻。试剑山庄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瞬间,怀疑论观点甚嚣尘上。
我见山庄一帮人嘴皮都在动,估计骂的是“乌合之众”之类。我离得远,听不太清楚。
二师兄终于走出来了。他本是山庄年轻一代中最强的高手,也在容仇手下惨败。那一役,一定会成为他光彩人生中的耻辱和污点。但也可能经此一役,真正为山庄打造出一个沉稳坚强的高手。
二师兄的声音依然清亮,语速却慢了很多:“各位同道既为除魔而来,又有何惧。依在下所见,退生庐主确实没有了内力。可是我们若患得患失,误了时辰,当真要引颈自裁了。”
说完,拔剑出鞘,道:“试剑山庄弟子再来领教阁下高招!”然后,神色肃穆,竟在容仇一两米远的地方舞起剑来。
三尺剑精光暴涨,剑气鼓荡,一招一式,皆灌注真气,凌厉异常。
容仇身形一颤,前胸和手臂已被剑气划出了血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容仇冷冷的,而我如今看来很不合时宜的笑还是没变。他手持树枝,不退反进,竟然向二师兄的剑光走去。
容仇进一步,二师兄退一步;容仇进两步,二师兄退两步,至始至终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容仇的树枝够不着的距离,只有这个距离,才能伤到没有了内力的容仇。
好精准的眼力,好缜密的心思!
容仇只有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离我越来越近。
我不敢看!
剑气顷刻间在他身上纵横交错地划满了血口,一袭白袍慢慢染成了刺目的艳红。
我的眼睛被刺得生疼,有眼泪流了下来。我绝不可能为一个人神共忿的魔头流泪。只是眼睛被血刺得很痛。
血同样映红了二师兄的眼,眼睛里藏不住手刃仇人的巨大喜悦和嗜血的兴奋。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欢声雷动,山谷回荡。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