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的文学课16

在泽伊内普生命的尾声，帕慕克是用哭泣来告别这个美丽的女孩的。在第六十二章里，在泽伊内普病情的预感和呈现里，帕慕克写下了泽伊内普的六次哭泣，其实当泽伊内普第一次哭的时候，她只是肿块变大了，并没有发烧，别的症状也没有出来。第三次是悄无声息地流泪，她的每次哭泣都是不一样的，第五次是撕心裂肺的哭声。这是泽伊内普之死在叙述上重要的描写。

帕慕克用六次哭泣来写这个女孩的死亡过程，这六次哭泣把她的病情逐渐加重，每一次因为病情不一样，哭泣也不一样，形成了一个曲线往下去，不是直线往下去，有了这六次哭泣以后，叙述里就形成了一个下跌的曲线，这是很好的处理方法。

泽伊内普在她人生中最后的一句话是“我还没有见过伊斯坦布尔就要死了”，这句话让卡米尔，她的统帅丈夫非常内疚，因为他曾经许诺过很多次要带她去伊斯坦布尔。接下去帕慕克写卡米尔抱着泽伊内普，在床上安慰她，抚摸她，这时候卡米尔知道她感染上了鼠疫，而且知道自己也不会逃离鼠疫，因为他们挨得那么近。即使在这样的时候，帕慕克依然不失时机去写其他的，通过他们两个人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他们就住在码头和港口那里，帕慕克开始写窗外各种各样的声音传过来，谢赫被抓了以后，他的信徒们先是无声地走到了港口和码头这里，然后开始发出各种躁动的声音。

帕慕克在写泽伊内普之死中间又加了这么一段，很自然地过渡，通过外面声音传过来后，帕慕克把泽伊内普和卡米尔暂时放下，去写港口那些示威的人群。

第二天早上，泽伊内普尸体被撒上生石灰之后就下葬了，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是那时候，疫情很严重了，又为了保密，不让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看着亡妻惨白面庞上错愕的表情，卡米尔内疚得无法自已。两个半月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但是很快他们就重逢了。

接下来就要说统帅卡米尔之死，这是四个死亡里的第二个。在泽伊内普生命的最后时刻，卡米尔一直和她在一起，而且一直搂抱着她，一直安慰她，所以他也传染上了。之后他闭门不出，接下来帕慕克在第六十三章和六十四章的主要篇幅又岔开了，写下的是明格尔岛的首府阿尔卡兹城里面的各种动乱，明格尔岛陷入了无政府状态，国家元首又在自己房间里面闭门不出，这个时候萨米帕夏，现在的总理，他认为只有让卡米尔出来，才能够重新树立政府的权威和威望。他就带着人去敲门，敲门以后没有回应，再敲门以后还是没有回应，他们就把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过了一小时以后，萨米再去的时候 ，发现那封信已经取走了。门里面没有反锁，他们想进去，考虑到里面的人是国家元首，考虑到这样进去是不是唐突，他们就把努里医生请来。他们塞进去的信里写明了现在的政治形势和最新的混乱，显然卡米尔已经把这个信读完了，所以萨米他们等努里医生来了后才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他们看到卡米尔统帅坐在大百叶窗旁边的胡桃木写字台前，统帅看到有人进来，还是一动不动，努力走上前，顿时感到有点不对劲了。

统帅已经穿上军装，脚上套着一双和当时季节不相匹配的靴子。努里医生进屋时以为统帅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带领他们去冲锋陷阵，但他很快发现统帅连呼吸都很困难，更不要说是出门战斗，他额头上全是汗珠，正喘着粗气。卡米尔给他们看自己脖子上的肿块，很大。这时帕慕克写他摔倒在地，他是这样写的：

“统帅换了个姿势，吃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然后一头倒在了那张和亡妻度过了两个半月幸福的床上。紧接着开始颤抖。”这里并不是说他想站起来，这就是帕慕克叙述的风格，他是说他想换一个姿势才站起来，最后倒在床上，显然那个房间不是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