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15(锦绣江山图九)
外面又有人拍门,顾渊与夜泽撤去禁制,慕世打开门便是一愣:“父亲?”
好在顾渊二人先前设了禁制,倒不怕人把话听去。
容德显然也惊讶于慕世在此,但惊讶转瞬即逝,他一把将慕世拉到身后,对顾渊他们行了个礼:“三位仙长,如今城中形势严峻,想必几位也有所见闻。外有匪徒虎视眈眈,城中疫情严重不知何时才能遏制,内忧外患,容某唯恐怠慢几位,备了马车仆从烦请几位去三十里外浮津小息几日,浮津风景秀丽人杰地灵,几位仙长吃穿用度容某皆会照顾周到。待晋阳拔除祸端,某再亲自去浮津请几位回城。不知仙长意下如何?”
夜泽心直口快不敢置信:“你居然要赶我们走?”
那什么老医郎不是刚让他请得道高人来除魔安民吗?方圆千里的道士加起来都没他牛逼,这人为什么舍近求远?还是说看不起他?
容德苦笑:“在下不敢,只是担忧几位身体康健,仙门凡尘都有难处,还请几位莫要让容某为难。”
夜泽不说话了。
仙门里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得道者出尘,即便非要入世也要收起羽翼,不能惊扰俗世安宁。容德显然是拿这规矩来压他。
偏偏他还就不服压。
“我——”
“我们兄妹在贵宝地叨扰多日,如今宝地有难本不该坐视不理,”木菩心截住他,“但是仙门有仙门的规矩,我们也不好破戒。晚间我们便自行回昆仑墟,将事端禀告师门,若能出力,定不藏拙。这几日有劳容老爷和慕世公子照拂,祝愿二位早得太平。”
容德脸上笑意不减:“那便有劳了。”转头对有些呆愣的慕世道,“你随我来,我有事交代你办。”
“父亲!”慕世叫他,却被容德一把钳住手往外拉:“跟我走!”
夜泽看到容德将慕世拉进偏厅,掩上门后复开镜花水月,懒懒地看向木菩心:“不要画了?不救苦救难了?”
“夜泽。”顾渊沉声道。
夜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又捂脸:“我操,怎么我名字从你嘴里叫出来就这么好听?!”
若非时机不对,木菩心真是想捶死他。
偏厅内。
容德抱了个小箱子递给他:“你姑姑在姜国漠北有一座山庄,早年送给了我,我给你备了马车,地契银票都在箱子里,方才已给她飞鸽传书,等你到那儿向来仆从用度也都能准备妥当。你的行李我也都让人打理好,这会儿天还没黑,你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入夜便走!”
慕世愣愣道:“那您呢?”
“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便来陪你,”容德揉揉他脑袋,“我虽会晚到,绝不缺席。”
“你要什么时候能处理完呢?”慕世又问,“那落英疫……可有医方?”
容德眸子沉了沉:“你莫要想这些,到了山庄记得与我书信报平安。”
他推开门,正想催促慕世时就听噗通一声,回头见慕世跪在了地上。
容德缓缓合上门:“你做什么?”
“孩儿,孩儿有一事,”慕世双眼通红,“欺瞒父亲已久。”
“我不想听!”容德怒吼,端正的面容有些癫狂,上前揪住慕世衣襟,“不管你想说什么,现在都闭嘴,我让你走听不懂?”
“孩儿,走不得。”慕世抬头直面容德,“洛神医说的邪祟,是我!”
“啪!”
夜泽啧了一声,看着慕世溢血的嘴角:“平日说重话都舍不得,下手这么狠。”
“再敢胡言乱语,我便绞了你的舌头。”容德面目狰狞,神情活像要生吃了他。
慕世看着地上的血迹,道:“我若走了,晋阳的人都活不成。”
“那便让他们死!”容德一拳捶在桌上,“凭什么我的亲人都要为他们而死!凭什么!”
他在屋子里急躁地转圈,说话都有些神志不清,最后也跪到慕世面前,捧着他的脸道:“我不管你从哪儿来是什么,你一天是我的儿子,这辈子都是,我不准你为了任何人死,谁都不行!”
容德两行清泪流下,慕世抚摸他的双鬓,这人不过三十六岁,两边的头发都花白了。
“你还记不记得,容奕八岁那年斥百金买一幅画,当时容夫人要责打他,你还拦下了。”慕世叹息,“我就是那幅画,九重天上一位女神绘了我,旨在安邦定国,我却私生神智还化形,逆了大道,所以才招了天谴。我若不死,天怒难平。”
木菩心长久地叹了口气。
慕世这么一说,这事便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我知道。”容德转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木菩心的表情和慕世一般惊愕。
“你刚来那年,说你爱名家书画,让我专门辟了间书房给你。平日你都上着锁不让人进,有天我求到幅书圣真迹,我想给你个惊喜,于是故意灌醉你拿了你贴身带的钥匙,进了你的书房。”容德声音哽咽,他原本只想把真迹挂上,一抬头却见到了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锦绣江山图,奕儿最钟爱的宝贝,是我亲手放入他的棺椁。后来我又去了奕儿墓室,墓地并没有被人动过。我甚至开棺检查,他随葬的所有宝贝都在,唯独缺了锦绣江山图。”
容德想起初见慕世那天,正是容夫人和容奕祭日,他下令开仓放粮布衣施粥。管家原本在外面监管,突然间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说话都在哆嗦:“奕……奕……奕公子,活、活了!”
手中的尚方宝剑瞬间落地,容德甚至顾不上捡便冲到了大门前。
容府门前领东西的队伍排得歪歪扭扭,一头石狮子下熙熙攘攘。而另一只石狮下孤零零立着个白衣背影,长发只用一根脏兮兮的布条束着,身形鹤立。
容德不敢眨眼,嘶哑着喉咙开口:“奕儿?”
白衣人回头,手里端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碗,里面盛着稀稀拉拉半碗粥,一边看着容德一边又喝了一口。
不是他。
容奕生性活泼好动,上树掏窝下河捞鱼,整个人都透着股精气神。而眼前这人气息沉稳安定,波澜不惊。
但脸真的太像了,丝毫无差,难怪乎老管家认错。
“你在叫我吗?”那人开口。
容德眼泪瞬间下落。
怎能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那人乍见容德落泪,有些慌神:“你哭什么?”
容德擦擦眼角:“想是进了沙尘。”
那人凑近了些:“我给你吹吹?”
容德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热泪又溢满眼眶:“好。”
那人便让容德端着他的碗,脏兮兮的手扒拉开容德眼皮,呼呼吹了两口气。
“好了没?”他问。
“好了。”容德强稳心神。
那人接过碗,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咳了两声后开口:“我帮了你的忙。”
“你想要什么回报呢?”容德温和地笑。
他把空碗递过去:“我想再要一碗粥。”
容德接过碗,看着这人清瘦的身姿,道:“你叫什么名字?”
“慕世。”他答道。
“从哪里来?家里人呢?”
“杨国,那边一直在打仗,全家人都死在了逃难路上,就剩我一个了。”他望着那缸热气腾腾的粥淹了口唾沫,“给不给啊,吃完还得趁着天色赶路呢。”
容德道:“你要到哪儿去?”
“哪儿有吃的去那儿呗,总不能饿死。”慕世满不在乎道。
“不如来我府上,我为你谋个差事?有吃有住,也不用再流浪。”容德紧盯着他的眼。
慕世瘪了下嘴:“算了,你看我有手有脚还出来讨饭,就是好吃懒做不想伺候人。”
容德笑容更甚:“那,你来当主子如何?”
慕世眯起眼睛,警惕道:“有这种好事?你想干什么?”
容德失笑:“我想认你作义子。”
“为什么?”慕世嫌弃,“我才不想白给人当儿子。”
容德忙道:“不白当,你若随我入府,日后起居都有人伺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待我百年之后,我名下家业也都是你的。”
慕世好像有些心动:“我很败家的。”
容德道:“无妨,我家业大。”
慕世道:“我可都十七岁了,你才多大年纪啊?看着也不像我爹。”
“三十有三。”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差不离。”
“差不离?那你成亲得够早……你自己的儿子呢?”慕世道。
容德垂眸:“过世了。你……和他长得很像。”
“哦。”慕世看看那缸粥,又看看这气派的大院。“你儿子有的,我一样也不能少。”
容德狂喜:“你答应了?”
慕世哼哼唧唧:“如此算来,我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我帮你找。”容德一口应下。
慕世咳了声:“我要长得好看的,就,我这么好看的。”
容德笑了笑,又有些苦涩:“有点难度,不急,我们慢慢找。”
慕世看着他,终于咧开嘴笑了。
他一撩下摆,庄重地跪到容德面前,声音清朗响亮:“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容德觉得那头像是磕在自己心上,轻巧地扣碎千里冰封,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终于有了新鲜的血液注入,开始缓缓苏醒跳动。
才三年。
才三年。他便又要一无所有。
容德看着慕世,声泪俱下:“容某孤家寡人,你愿意来陪着我,我真的很高兴。”
慕世哽咽道:“我,我初见你那日,种种言谈举止都是装的。你总说我体贴,其实是容奕孝顺,往年他爱将你的喜好一一记在纸上,日日念诵提醒自己,我都是那时听来的。
“黑白无常来勾他魂时他还记挂着你,怕你日后无人照料。我得了他的香火修成人形,为还恩才化作他的模样接近你,了他遗愿。”
容德眼泪便落得更厉害了:“我知道……我知道……”他手抚过慕世耳垂,那里有个小小凸起,“奕儿耳后有块胎记,状似白玉兰。”
就算音容相貌都一样,哪儿会有胎记都不差分毫的呢?
慕世道:“你,你便不怕我害你?”
容德摇头苦笑:“我视你如己出,便是被害也心甘情愿。”
慕世终于伏在他肩头痛哭。
夜泽收了水月镜花:“好感人,我都要哭了。”
他面无表情,“怪不得急着打发我们走,原来是怕我们查出慕世真身?”
早知道不是人了好吗?
果然是水平被低估了。夜泽叹息。
久不搞事,江湖都没了我的传说。
顾渊见木菩心手指在桌上毫无规律地敲击,道:“你欲如何?”
木菩心道:“我想要画,又不愿伤慕世性命。”
夜泽贱兮兮补充:“还想救这一城百姓对吧?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大道至公,有得有失才是阴阳平衡。”顿了顿道,
“你想救人,慕世就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