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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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如在等一场秋凉。叶子黄时,你便随风而至。
1.
宇良最近一直在研究摩托车,他说,如果能自己选择一种活法,他会去台湾垦丁租一处房子,开一间民宿,然后买一辆机车,每天迎着太阳狂奔。我说,为什么是垦丁,宇良皱皱眉头,说,我觉得那里的阳光和我相契合。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也很好,秋末的落叶时而被风吹起,在地上漫不经心的散着步。我说,这里的阳光也很好啊。
宇良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摇摇头,说,但和我不怎么契合。
我不懂宇良说的契合是什么意思,可能就是有好感吧,哪里的太阳不是太阳?
宇良自杀的那天我在垦丁,和朋友玩一个水上项目,叫“香蕉船”,驾驶的小伙子说,我拐弯的时候你们一定要松手,那样就会狠狠的摔到水里去。如果不松手呢?我问。小伙子笑笑,说,你不可能不松手。
一个弯拐过去,我死死的抓住船上的金属横梁,拼命夹紧双腿,一船人瞬间从船上飞了出去,我还在,小伙子回头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又是一个转弯,我只觉得手里的横梁变成了锋利的刀,手疼的难以把持,紧接着凉爽的海水把我彻底的淹没。
我水性不错,落水后直接一个猛子往下沉去,想要潜到下面再浮上来,往下划了几下手越发的疼起来,于是向上浮,阳光透过水面,在水下形成些许光柱,从水下看去,心里竟升起一股暖流。那一刻,我想起了宇良的话。
垦丁的阳光真的很好。
上岸的时候看见电话一直在响,擦干手,发现手上划出一道口子,貌似不深,但一直有血流出来。
电话那边是谁我至今想不起来,那个人只是说,宇良自杀了,就今早,你能回来吗?
2.
高中的一个下午,我和宇良逃课跑出去在公园看别人划船。宇良说,我觉得我们特别无聊。我说,是啊,正常人逃课会去电脑房吧,来公园也是自己划船,只有我们这种傻逼才逃课看别人划船。
宇良笑着说,NO,NO,我们才不是傻逼,我们是智者,你看划船是为了什么?要么为了享受风和阳光,要么享受爱情,要么是那些孩子,享受的是最根本的快乐,但孩子在哪里不一样呢,都是快乐的对吧?我们有爱情吗?我们也不是孩子了,所以享受风和阳光我们在岸边也是可以的,同时还能享受快乐。说完他手一指,远处一个小船里,一个孩子的笑声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传过来。
我说,你他妈这是未老先衰,说的跟咱们30多岁一样,跟你在一起时间长了我都容易变老。
宇良说,你看你脸上的胡子,你以为你还是15,6呢?
我一拳过去,爷这叫性感,你懂个鸡毛,我他妈才18。
宇良说,你的性感我理解不了,我比较喜欢刘霏然那种。
我哈哈大笑,刘霏然不是男的吗?
然后我看到了宇良的眼睛,他直直的看着我,眼睛里都是些我看不懂的光芒。我的最后一个哈字梗在嗓子里。然后对宇良说,你他妈给我根烟。
3.
我所在的这个城市的的殡仪馆,20岁前我去过两次,30岁的时候这个数字增加到了10几次。来这里已经轻车熟路,站在一楼看别人在写挽联,那个大胡子每年看他好像都一个样子,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
毛笔一挥几滴墨掉在旁边一个胖子的手机上,那个胖子是卖骨灰盒的,一个破木头盒子让他一说能卖个大几万,也算是个中精英。
大胡子一运气,墨走行云,挽联上写着。
如此韶华青犹未老 何来噩耗人竟云亡。
我看了一会,走过去,对大胡子说给我写一幅。
大胡子摇摇头说,小伙子,你不能这么说,不能说给你写一幅,你得说给别人写一幅。然后大胡子撸撸袖子,问我,写什么?
我说,写,人终究不能超脱躯壳,愿垦丁的阳光与你同在。
大胡子一愣,说,你这是个啥?
我说,就写这个。
告别仪式在一号告别大厅,二楼左转第一间。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宇良的人缘一向比我好,估计我死的时候想来看我的人应该寥寥。我站在最后一排,透过人缝看最前面的棺椁。依稀看见宇良躺在里面。一点也不像别的文人描述的,睡着了一般。姿势还是那个标准的姿势,但我知道,宇良死了。不会再醒来。
仪式快开始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很高,清瘦,一脸胡子,长得像GQ杂志的模特。他站我旁边,然后也像我一般透着人缝看着宇良的尸体,因为高,可能比我看的真切。
他说,你是陆嘉海吧?
我说,是的。
他说,我是宇良的男朋友。
我说,哦。
他说,宇良前一段时间结婚了。
我转头,估计给了那个男人一个错愕的傻逼脸。
他看了我一眼,说,是的,他没跟你说,他不想你来,他父亲逼他结婚,说要给祖宗一个交代,宇良找了个女孩,办了个形婚,婚礼还没办,刚领完证,他妈妈就去世了,食道癌。
男人突然不再说话,前面哀乐响起,主持人开始念悼词。
我等着他继续说,男人却苦笑,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了,后面的事你知道了。
4.
人的一生可以很长,但故事原来可以这么短。经历过一世的波澜,死的时候就是,车祸,生病了,自杀。短短几个字,竟足以终结一生。
宇良没有跟我说这些,在大学毕业后的某一个深秋,宇良要到外地考研,而我只能留在这个注定要在这里腐烂生根的城市。宇良抱着我哭,突然吻向我,就是那个夜晚他看到了我惊慌失措的表情。抗拒的推开他后,宇良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之后,我们工作,阅读,写作,理想,依旧无话不谈,但他再也没跟我说过他的感情。每当我问的时候,他只是说,没什么可以爱的了。
没什么可以爱的了。
我突然后悔了,想着,刚才的挽联应该写这句的。
自杀的人,是因为,没什么可以爱的了。
多年前我们一起看《春光乍泄》,我开玩笑的说,宇良,你永远不要爱上我,我不是梁朝伟。宇良看着天花板,说,正好,我也不是张国荣。
后来我被每天无聊的工作,和不停的应酬折磨的长期失眠的时候,收到了宇良的一封信。
公司前台小姑娘在一副想要窥探别人隐私般的笑容中把信递给我,说,难以置信现在还有人写信呢?是女朋友吗?我笑着说,是男朋友。于是,我看到那笑容绽放的更妖艳了。
信厚厚的,宇良在信中说,打电话总觉得差点意思,还是用笔能写出心底的一些呐喊。
信中宇良劝我继续写作,他说,文字能给我带来力量,他还说,目前正在努力赚钱,觉得他离摩托车和垦丁的阳光已经不远了。
结尾他写到,最近看了一部电影,里面男孩子的爱情很美好,然后他有感而发,写了下面这段话。
我等你,如在等一场秋凉。叶子黄时,你便随风而至。
可我在的地方四季长春。叶子不会枯萎。
那个时候,我能拥抱的只有阳光。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