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野兽同眠 （三）

果子狸是杂食动物，人工饲养要兼顾这种杂食的特点。我们在养殖区搭了个遮雨棚，棚下面建了个柴火灶，灶上面架了口大生铁锅。

果子狸的主食是苞谷稀饭，用大铁锅把稀饭熬好后，盛到大号的搪瓷盆里。只吃主食，果子狸的营养得不到保证，还要根据条件加点儿有营养的食物。

我们附近有个种鸡场，种鸡场孵小鸡的时候要把一些发育不好的种蛋淘汰掉。这种胚胎发育不良的种蛋叫毛疍。毛蛋买回来，连壳用绞肉机搅碎成肉泥，等稀饭快熬好的时候，把肉泥倒进铁锅里搅匀就可以了。

如果在繁殖期，毛疍不多，怀孕的母兽需要开小灶，要把毛蛋煮熟后剥壳儿直接放进牠的饭碗里。

毛疍里小鸡的胚胎虽然发育得不好，但已经发育了。有的毛疍拉回来放上一两天，有小鸡破壳而出。放的时间再长点儿，会有毛茸茸的小鸡往外跑，自己跑出来的小鸡就由她去吧，自己觅食，自己长大。

也有些小鸡是畸形，两脑袋三条腿儿的，直接放进绞肉机里或扔进滚开的玉米稀粥里。

除了毛蛋，苹果成熟季节，我们会委托老穆到附近的苹果园里收购些落果儿，用他的蹦蹦车拉到养殖场。

苹果是果子狸最爱吃的东西，喂养也简单，洗干净后扔到圈舍里就行。果子狸的肠道很短，对食物消化得很粗糙，吃得快拉得也快，苹果吃下去再拉出来，给人感觉只是被嚼碎了在肠道里过一下就直接拉出来了。粪便里的苹果粒儿颜色都没有变，苹果的香味儿似乎更浓郁了。我怀疑猫屎咖啡就是这么弄出来的。

毛蛋和苹果都是季节性的东西，两种东西都没有的时候，可以给果子狸添加鱼粉。那会儿市面上的鱼粉都是南美洲产的麻袋装。我单枪匹马从北郊弄这么一麻袋，打车到玉祥门外，再弄到长途车上，到机场下车搭蹦蹦车到养殖场，这一趟下来，够费劲的，那会儿我的力气是用不完的。

张新宇的女朋友叫李莎，张新宇矮胖，李莎瘦高。李莎原来是万年饭店的前台，挺漂亮一个女孩儿，跟了张新宇后不上班了，张新宇走哪儿她跟到哪儿。

李莎的老家是湖南的，李莎他爸我见过，印象是特别会吃特别爱吃特别敢吃。李莎继承了他爸特别敢吃的基因，有过之无不及，比如，毛蛋煮好，她敢从里面挑一个脑袋爪子翅膀已经成型的骨骼是透明的毛疍，剥去壳儿，一口吞下去，她认为很好吃，她是真喜欢吃。

还有，我们院子里出现一条蛇，两尺来长吧，我跟张新宇都怕得不行，站得远远的看，李莎拿起铁锨就把蛇拍死了，这还不算完，李莎把死蛇钉到柳树上把蛇皮剥了，苦胆摘了，头剁了，洗干净后剁成段儿，放锅里熬成一锅蛇汤。

跟李莎比，我跟张新宇太怂了，在养殖场过第一个农历年，我跟张新宇宰鸡，我负责抓鸡翅膀，张新宇拿刀割鸡脖子，结果张新宇把自己的手割破了，鸡却跑了。

果子狸养殖的日常工作简单，是单调重复的体力活。我们的第一批果子狸在野外抓捕的时候相对文明，应激反应不大，死了十几只，这个损失据张老师说不算大。

果子狸的致命疾病主要在消化系统，因为饮食不洁净而导致拉肚子，要抓紧时间干预，否则后果很严重。每过一段时间，都要用高锰酸钾对锅灶盆碗进行消毒。除了消化系统疾病，果子狸的呼吸系统也容易出问题，哪只果子狸咳嗽了，气短了，就是呼吸道感染了，就要喂药打针。

那年整个寒假包括过年我都呆在养殖场。年三十晚上，下起了大雪，很快，地面上的一切东西都被雪覆盖了，世界变得简单而安静，心里涌起莫名的喜悦感。

我跟张新宇把春联贴好，把灯拉亮，把炕烧热，连凉带热搞了几个菜，举杯对饮起来。那天，我们俩的酒量都变大了，聊着喝着，怎么也喝不醉，反而越喝越清醒了。

喝一阵儿，出去尿一泡，回来再喝，出去再尿。中间我出去买了一次烟和酒，张新宇出去买了一次花生瓜子和榨菜，最后，我们一起出去买了一次烟酒和榨菜。

我们是在场管处大门口旁边的小商店买的东西，那个老头儿吃住都在店里，全年无休，我们一遍一遍地去那儿买东西，他既不讨厌我们，也不感激我们，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让人觉得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