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花摇曳》第三章
但凡是上过学的人，从小学或者初中毕业的人，都会知道有那么一种东西用来留存住回忆，记下每个人的联系方式，上面写满了同学们当时的话，记录下当时的样子，翻看它就会感觉那些从生命中消失的人又从中跳出来了，他们又回来了，而且活灵活现，这个东西就是同学录。
余思力现在正对着同学录发呆，刚刚在她收拾房间的时候，在一个装满书的箱子里发现了这本同学录。白色，带着透明的塑料膜，封面的图案是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近处的是两个女生，她们面对着面背着书包仿佛在交谈，但应该是在告别，远处是树和街道，还有几个学生背着包，骑着自行车在朝她们摆手，这就是要走了。用油墨喷出来的封面图画却有一种水墨简笔画的感觉。里面是不同颜色和花纹的页，每隔一些页数就换一个颜色，先是蓝色，然后紫色、黄色、粉色、绿色。这是一本活页的同学录，里面的第一页按理来说会是当时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打开一看，果然，第一页是一个女孩子，刘静。她想起来了，她当时和她是同桌！所以她当时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好搭档，于是就把她放在了第一页。背面刘静写道：“虽然你的话有时候很多，让我感觉太烦了，但是有时候你还是很可爱的！希望上了初中以后，你也有一个好同桌。不要忘记我啊！”后面是一个大大的哭泣表情。余思力忍不住发笑，“谁话多？我吗？好像是有一点吧。”她又想起刘静的样子，个子不高，总是扎着一个无刘海的高马尾，利落干净，头发是偏淡淡的板栗色，老师说她染头，其实她天生就是这个颜色，染出来的怎么可能这么天然！她的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大，但是显得很机灵，性格也是很机灵的类型，很爱玩。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老师不在，大家上自习，没过一会儿教室就开始嘈杂，班长压根儿管不住，大家一起胡闹，唠嗑的、玩游戏的，讲话都好大声，没一个安静的！还有下地走来走去的！真是热闹！老老实实学习？怎么可能呢！即使是平常特别乖巧可爱的，听老师话的好学生都在这种氛围下，被带动的一起玩了，余思力就是。是不是小学的自习，没有老师管着的时候都是这样啊？或许玩乐才是孩子们的天性吧。
她记得刘静那时候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块面巾纸，方方正正的面巾纸被她中间掏出个洞，然后她两只手捏着面巾纸的左右两角，把脸挡住：“你猜猜这是一句什么诗？不不不，诗名？”她笑嘻嘻地。
“不知道，”余思力疑惑，“什么诗？”
“哎呀，你猜！”她说，“这么明显了！你看不出来？咱们学过！”然后她缠着余思力好半天让她猜，她也没猜出来。于是刘静就挡住脸，用嘴一吹那个破洞，说：“望庐山破布！”白色面巾纸被她吹起来，又落下。余思力哈哈大笑，“好好好！原来是这个！”原来是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刘静又使劲地大口吹这张破布，边吹边念这句诗，“望庐山破布！”她这样玩，然后又把面巾纸拿在手里，丢手绢一样甩来甩去，边甩边念叨，玩得好开心。余思力感觉她说破布的时候很使劲，连口水都喷出来了，她肯定是故意的！她说“望庐山破布”这个场景，余思力觉得可以记一辈子了，真是太好笑，太有趣了！
再往后翻同学录，也是一个女孩子，肖童童。这也是她在小学时候的好朋友。她家也住在海边，不过是双台沟村。两个村子挨着，虽然不远，但是也得坐公交车才能到。余思力在上初中之前有时候会坐着公交车到双台沟村找她玩，两个小孩一起在海边玩，趁退潮的时候捡海螺。双台沟的海比大黑石的海人更少一些，而且沙滩更宽阔。余思力常来玩。她们俩还一起去辽宁警察学院里面玩过好几次，因为童童的妈妈在学校里面工作，警校离她俩家也都不远，所以常去玩。当时管的并不严，她俩又是小孩，不惹人注意，胆子还大，现在的辽宁警察学院管的严多了，不是学校的学生也不是工作人员是不会让人随意进出的。大多数大学现在都是这个管理模式，也是为了学生们的安全。况且现在又是疫情期间，更是要严防死守了。曾经那种快乐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肖童童的笔迹是一笔一画，方方正正的，干干净净的，仿佛在写黑板上的板书。她写家庭住址后面写：你知道的。余思力笑，当然知道，也不会忘记。肖童童后面的留言说：“余思力，好舍不得你啊。上了初中我们就要分开了，我真希望我们还能分在一个班级，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学习了！”她还说：“希望有一天你真的能实现你的目标，成为一个硕士！”看到后面，余思力既高兴、感动，又觉得有些伤感，有点想笑着流眼泪。“硕士……可我已经不想再读书了啊……”她说。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当时的目标，可是这些回忆会提醒她。不经意地提醒，如同翻飞的蝴蝶，在她眼前重现。“还不知道呢……”她说。
后面的同学录还有各式各样的话，每翻一页，曾经同学们那稚嫩的面庞和样子就活灵活现地浮现，每一个人都从中走了出来。回忆仿佛从潘多拉的魔盒里缓缓地飞出来了。同学们的留言让她觉得又好笑又真诚得可爱，不禁掉下眼泪来。大家都写了写什么？
“祝一帆风顺！”“要变有钱人！”“勿忘我”……当时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勿忘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火起来的，反正就流传甚广，到处都是，笔记本里，书签上，写在同学录里的最多的也是这三个字，余思力盯着这三个字，莫名感觉到一股古早的气息，这三个字还真是具有年代气息呢。
这本同学录很厚实，但是填的人却少得可怜，在她念书的双台沟小学，到毕业班上一共才二十九个人，不到三十页，很快就要翻完了。她随意地往后翻了翻，中间每个不同颜色还分给了不同的人，隔着的很多页都是空白呢。忽然间，一片绿色抓住了她的眼球，这是一页绿色的同学录，和前面的粉色完全不同，“林晓智”这三个大字映入眼帘。这页同学录是用蓝色的水性笔填写的，字迹并不好看，甚至一笔一画都显得那么别扭，而且整体向左倾斜，算不上舒服，但是能看出来填写这页同学录的人其实是很认真的，因为每一笔都能感觉到很用力。
“这确实是他的水平。”她笑。背面他用笔写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勿忘我”，还是这句，但是下面空了一段空白，又有一句：“祝你和xxx，百年好合”。什么？看到这里的余思力十分震惊！简直忍不住发笑，一种又惊喜又特别好笑的心情弥漫开来。真是幼稚啊！她想。这个xxx是谁，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啊？还是说根本就没有这个人，这只是他一种美好的祝愿，毕竟他也没有写出名字，只是用xxx的符号代替。但是，余思力还是觉得有些羞耻，真是好笑，小孩子真是未免太早熟了吧，会在同学录里留下这样的玩笑，她到现在看到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呢，真是可恶！
余思力几乎不敢再翻这本同学录了，本来她还想继续回忆一下，好好品味，现在简直不敢了，还是不看了。她很快把这本同学录放好，又继续收拾了一会儿房间。这回她找出来不少没用的东西，好准备扔掉，看过的书她也决定不留了，全部送人，或者就让收垃圾的人捡走吧。她收拾得并不快，在收拾家务方面，她确实很不擅长，拖拖拉拉的，有些懒散。而且因为是旧物，每样东西都有它的回忆，在扔掉之前，她总是容易陷入到回忆里的，细细看完才确认要扔掉。收拾房间才收拾了一半，她就感觉到有些身心疲惫了，准备收拾完手头上的这一箱书她就不收拾了，明天再继续吧。不急着收拾完，慢慢来吧，她今天真的有些累了。
她还没等把这箱收拾完，她妈妈突然开门进来，说：“早点睡啊，明天得早起！你和你爸早点去做核酸，去晚了得排队！多耽误工夫。你和你爸早点去，第一批就做上，回来我再去。”她妈妈催她睡觉：“你啊，别熬到下半夜两三点！有什么好熬的，少看手机，眼睛不好啊！”说着，看见这一地的狼藉：“你这干什么呢？这屋子让你作成什么样了！乱七八糟，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大晚上的！”她喊。
她妈妈一说话她就觉得有点烦，她没好气地说：“我把这屋子收拾一下，没用的都处理了，你没看见吗？”
“哎呀，快点收拾吧，都几点了？我得睡觉了。你，别熬夜！”她赶紧让她妈妈出去了。她妈妈出去了她才觉得清静了不少。她妈妈总是这样，管她很多。好在她一直在外地上大学，而且也快工作了。她觉得她以后工作了可能也不会留在大连的。大连虽然是她的家乡，但是闭上眼睛回忆起来，几乎没有愉快的回忆。让人心碎和流泪的事情却不少。
“离开大连，忘记一切，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她以前对自己这样说。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竟然感觉自己像某部小说里的女主角，被伤透之后彻底心碎，悲痛欲绝，发誓离开伤心地，再也不回来。好惨，她想。哪个女主角会像她这样这么平凡，又身无所长，更没有闪闪发光的男主角来拯救她，从始自终，全靠她自己。人，要像战士一样活着。“一个人并不是生来就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这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里她最喜欢的一句话。从小学，老师就念叨着这句话，但她真正体会到这句话，还是在多年以后，然后泪沾衣裳。如果她真的是哪部小说里的女主角，那她宁可不是。
她不喜欢看电视剧，但是她偶尔也会看。在古装仙侠剧里，常有忘情水这种东西在各大影视剧的故事里出现。主角喝下了忘情水之后，就可以忘掉过去的一切，然后重新开始。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忘情水这种东西就好了，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企图一快。但是曾经确实有过一杯忘情水摆在她眼前，她却给拒绝了。心理医院的医生曾提议她做电休克精神手术，她给拒绝了，她还不想遗忘过去。即使有许多痛苦的回忆，但是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美好的回忆，那就不应该忘记，尤其是那些对她很好的人们，她如何能忘记？太残忍了，她不想对他们那么残忍，她觉得对不起他们。于是最终没有做。医生说：“不后悔就行。”她说：“好。”她选择了另一条充满荆棘的、鲜花终会盛开的道路。她始终背负着过去，始终坚守着自己内心的那一点信念，相信“柳暗花明又一村”，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选择相信自己当初所选择的事物，而且相信它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光明。她后悔吗？说实话，那几年，多少次，在夜里失眠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在上课的时候，在和人交流的时候，她都有后悔，暗自伤神，她感到痛苦永远无法消解，而且这种忧郁是永久持续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消散。但是，若是真的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在真正叩问自己的内心之后，她对自己说：“我不后悔”。自己选择的路，她绝不后悔。“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旧热爱生活。”她是一个战士。
一箱的旧物已经装满了，最上面的是一些熟悉的盒子，是舍曲林，足足有八盒，全新未开封的，但是已经过期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些药了。算一算，她不再吃药的时间也有两年了。有什么感触？好像和从前一样，但是在不知不觉中的确有变化了。那时她的病情通过许久的治疗已经不严重了，已经逐渐地康复了，医生还是照常给她开药，对她嘱咐说：可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酌情用药。到她正式开始不再吃药的那天，也就是那么一天的早晨，某一天的早晨，她早上睡醒起来觉得心情非常好，仿佛一觉睡过去了好多年，她醒来感觉浑身舒畅，很舒心，身心格外轻快。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宿舍的窗外满是槐树的绿色，盛放的绿色正随风摇曳，那鲜活的绿仿佛一瞬间从她的眼流进了她的心，她看着窗外，忍不住感慨：“生命，真是璀璨如歌啊。”
那天早晨她没有吃药，她记得她到学校的超市买了一包红茶，冲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红茶当早餐喝了，从那儿以后她就再也没吃过药了。她再也没有主动吃过药，没有一次踏过医院的大门，手机里心理医生的微信也再没发过消息。她觉得好像自己永远也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因为每当她陷入人生中的绝境，在她非常悲伤的时候，她总会想起那个春天的早晨，窗外摇曳的绿色，于是激动地想流眼泪。“即使是杂草，也要有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她说。她就这样彻底抛弃了药物。而在她抛弃了这些之后，她没想过生命这条大路，正蓬勃地向前舒展开来。走在这条路上，她感到无比的畅快，她得到了真正的快乐。心病还需心药医！一个人，务必千万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装好，放在一个角落里，刚刚弄乱的书桌也被她摆放整齐，用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收拾完这些她才去洗漱，准备躺下睡觉。她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客厅，看见她妈妈在沙发上正叠衣服。冬天的衣服洗好之后不好干，才晾干，叠好之后收进衣柜里。她站在卫生间里洗漱，她妈妈冲她喊：“思力，你知道明天在哪做核酸吧。”她嘴里正含着口牙刷，含糊道：“知道啊，还是原来那个地儿”。
“不是啊，改啦，这回在枫叶学校。”
“你说什么？枫叶学校？”她有点惊诧。
“是啊，是在枫叶学校。”她妈妈说。衣服收拾好了她就回屋睡觉了，临进屋还不忘反复唠叨她快收拾睡觉。她答应道好，脑子里还是在想刚刚的那个消息，令她十分意外，枫叶学校？那不就是……
© 小福即安 | 本文亦发布于豆瓣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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