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作协(文学会)历史感悟人生,亲情友情爱情和师生情《良心散文》

汤家村夜戏:灯光座椅间流淌的礼俗温情

2025-12-09  本文已影响0人  陈水河

夜色是从田野尽头漫上来的,带着温润的草气。村道的这一头,汤家村却亮如白昼——不,比白昼更浓,更沉,像把一整块光的天河倾在了这里。冷白的光有,晕黄的光有,掺着喜气的红光也有,说不清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颜色,都在今夜泼了出来。光从每一户的门楼、二楼阳台、院里的树杈上成片地淌下,紧贴住地面,听着脚步声、轮胎声由远及近,又将在三个小时后,由近及远。

早早等候

庙还是那座“周唐圣庙”,静默地卧在殿下村。但热闹今夜不归它,归于轮到做戏的汤家村。戏台是钢管的骨架,蒙着绿帆布,布上殿积着灰尘,像刚从收了珍珠蚌的泥塘里捞起,已晒了五个日头,又被黄昏风吹得发蔫。可这不妨事。台上人穿着斑斓的戏服唱,扩音器把声放大得有些炸耳,却意外镇住了场子。

我的眼,先被台下那片“观众席”抓住了。

那是成排成列、没有扶手、铁木构成的四人座靠背长椅。漆曾是红的,如今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与裂纹。它们被摆得横平竖直,像个接受检阅的方阵,显出一种旧时散漫看戏时没有的齐整。坐上去的人也变了样:老人深深陷进椅背,手里攥着保温杯;女人们并排坐着,手搁在膝头的零食袋上,偶尔借着光看一眼包装;孩子们难得安分,脚悬空晃着;更多的年轻人三三两站在方阵后头,闲聊,看戏,姿态松垮,仿佛这片光与声只是他们夜晚里一片熟悉的布景。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过年一般。却不忘在屋顶竖起一面红旗。家国 家国,有国才有家。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路人还以为这家农户正在办什么喜事,想立马走进去瞧瞧。

一位上了年纪的叔伯见我张望,抬手指向那片座椅,语气里带着完事的踏实:

“今年是殿里开光两周年,连头带尾第三年,轮到我们村做东。家伙什——这些椅子、灯,都是租的。现在都这样,整齐,省事。”

我点头。是,都这样了。那白炽灯,那排椅,都是硬的、新的、没什么故事的现代物件。令人作怪的是,当它们被摆到这里,被庙的磁场、被人烟的稠度、被那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唱腔灌满、使用时,身上那层工业的冷硬,竟奇异地被磨软了。它们成了容器,盛着和千百年前差不多的东西:一群人的聚集,一份心照不宣的认同,一场“轮到我们了”的郑重。

礼俗的力量,大概就在这儿。它不挑工具,不卡新旧。它要的是那个“场”,是人心能借个由头聚拢,是那一年一度、“该我们了”的仪式感。聚光灯也好,红灯笼也罢;条凳也好,这租来的靠背椅也罢,都只是壳。壳会变,会跟着年月换样子,但壳里头要装的那件事——让散在各处的人重新确认彼此还是“我们”,让飘在外头的人心里有个地方能回,让一种看不见的秩序在锣鼓声里被一遍遍擦亮——那件事,从来没变。

戏在高潮处刹住,人群如潮水般从那些红椅子间退去。场子很快空了,只剩一排排椅子在强光下逗留着空洞的影子。过不久,它们也会被搬走,还给某个仓库。

但有些东西,是搬不走的。那按着古老节奏亮起又熄灭的光,那依照心照不宣的次序来又散去的人,那在靠背上可能被无数次摩挲过的、关于“归属”的温度,已经随着今夜的光与声,又一次沉进这片土地的肌理里。

礼俗活着,就活在这新旧嫁接的缝隙里,活在这木头与红漆的底下,那温热、恒常、一起一伏的脉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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