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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狸

2024-05-26  本文已影响0人  非台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阿狸是只狐。

对此,便是与她同床共枕近七载的宇文青栩,也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阿狸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女。

既是孤女,便无娘家可依恃。

因此,当上司柳大人说女儿绝不能与人共侍一夫,宇文清栩略一犹豫,便扔给阿狸一纸休书,和一袋沉甸甸的银钱。

“阿狸,这些银钱,足够你在乡下买个小院儿容身。日后,你我婚嫁由己,互不相干。”

微风穿过墙下牡丹丛,油绿的叶子拥挤着倒伏过去,枝叶的摩擦声似幽幽叹息。

阿狸默默无言,只低头看纸上行云流水的几行字——

立书人宇文清栩,系襄阳府枣林县人,乙酉四月凭媒娉定王氏为妻。过门三年无所出,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回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戊子年 九月十七日 手掌为记。

笔走龙蛇,飘逸洒脱,勾划间可见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呵,本宗?相公,何处是我本宗,你竟知道?”阿狸想笑,唇却抖得厉害,弯不出惯常的弧度。“你明明知道,离开你,我便无处可安身……”

悠悠千载,沧海已变桑田,宇文清栩是她与这世间唯一的牵系。所谓王氏,不过是当初为了写婚书才随意编造的,如何能够当真?这些,宇文清栩心知肚明,可是,他说,退回本宗!

“阿狸,”宇文清栩略踌躇,一副难言状。“你我少年夫妻,本也美满和合,只可惜——唉!你也知道,我是独子,断不能因儿女情长,绝了我宇文家之后!”

阿狸抬头,欲语还休,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一连串儿地砸在胸前的衣襟上。一朵暗色的花,在胸前缓缓绽开。

有些事,阿狸无法言明。比如,她非是不能有孕,只不过,妖类的生殖期需百年之久,他宇文清栩没命等到孩子降生而已!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不是没有想过与他坦白身份,却又恐他心生忧惧,平白疏远了二人的情分。她苦修千年与他执手,是想给他一世欢愉,何苦平添他的烦恼?

反复思虑几次,阿狸便下定决心对此闭口不提。人又怎样?妖又怎样?她不存害他之心,不做害他之事,相伴他喜乐一生,如此足矣!

七年来,他们花前月下,琴瑟和鸣——

他灯下读书写字,她在旁刺绣相陪。

他挥毫吟诗作画,她挽袖磨墨添香。

他说,阿狸,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她答:清栩哥哥,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无数次,看着宇文清栩熟睡的俊颜,阿狸心满意足。她以为,两个人只要相互喜欢,便可天长地久。人妖虽殊途,爱意却可平山海。

为了让宇文清栩安心向学,不操心日常吃穿用度,阿狸苦心经营,茶楼和胭脂铺日进斗金。她修大宅,置办田地,为宇文清栩解后顾之忧。

你学有所成,我持家有方;你乘风破浪一路前行,我在旁辅助扶桨掌舵。阿狸坚信,夫妻同心,未来可期。她从来没想到,宇文清栩为官后的第一剑,便是刺向她这个糟糠妻!

泪眼朦胧中,宇文清栩临风伫立,一身锦衣华服,眉眼清冷,再不复之前的款款情深,陌生得让她不敢直视。

“阿宝,你去帮夫人——呃,帮阿狸姑娘收拾一下衣物,送她出门。”宇文清栩嘴上吩咐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

大概,他也不敢与阿狸对视吧!

七年的朝夕相伴,就这样瞬间烟消云散,他将何以面对阿狸的悲伤与怨怼?不如远避。

身后,余晖昏黄,如残破的锦,散落天边。阿狸呆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忆及他们的初见。

那一世,他叫薛怀远。

母亲新丧,不过十来岁的少年,一身丧服,双目红肿,跪坐在一堆新坟前哀哀欲绝。

树上鸦声呱呱,少年面色凄然,充耳不闻。丧母之痛,肝肠寸断。

彼时,阿狸淘气,误食老道士的仙丹,被千里追杀,失足跌落山崖,腿骨断裂。所幸,崖下乱石堆砌,草木丛生,居然被她寻得一处隐身之所。

腿伤未愈,又要隐藏行踪,阿狸腹中空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石台上的供品,口水在唇角流连,她有耐心等少年离开。

依照当地习俗,供品是为祭奠亡人,生人忌讳,不再入口食用。阿狸忍不住口舌生津,这些供品,恰恰可解她燃眉之急。

终于,薛怀远抹掉眼泪,不离开,却探身去收拾供品。

阿狸不禁心急。她自受伤那日起就不曾进食,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又被供品的香气吸引,在这儿足足候了两个时辰。若最终空等一场,她会被活活气死的。

怎么办?阿狸心思百转,却无计可施,只能恨恨腹诽:“这个可恶的人类!”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他倏然抬头看过来。一人一狐,四目相对,他居然读懂了她的渴望,把捏在手中的白米馍分了一半给她。

顾不得矜持,阿狸一顿狼吞虎咽,吃完,又看向他手里的另一半馍馍,暗暗祈祷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薛怀远看看馍,又看看阿狸黏腻的目光,用力咽下一口口水,终是伸手递了过来。“你吃。”

自母亲故去,他已两日水米未进,腹中早就空空如也。可是这只小狐狸,看起来比他更惨,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似乎就要饿晕过去。

小狐狸三口两口吃完米饼,还直起身子,对着他舔了舔嘴唇,似乎意犹未尽。

薛怀远这才注意到,阿狸腿上皮肉翻开。他摘来艾叶,用石头捣碎,小心敷在伤处;又撕破衣襟,取一块布条儿,轻轻裹住药草,打结儿系紧。

他的食指关节处有微微的血迹,多半摘艾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阿狸伸出舌头,飞快地划过血渍。

“无论你多少次轮回转世,仅凭这一丝气息,我就可以自人群中认出你。”阿狸侧头蹭上他的手臂,发出轻柔的嘤嘤娇啼。

之后数日,薛怀远总会带些食物过来。食物不多,都是些粗糙的米饼或饭团,是他趁婶娘不备留藏下来的。

见不到阿狸,他便在墓旁静坐,与亡母絮语,或在地上练字。他轻抚阿狸,“你不来,这些食物怕是会被野兔吃掉。”

老道士追踪而至,誓要取阿狸心丹。阿狸万里奔逃,被困涂山,从此再未得见薛怀远。

得仙丹助力,阿狸苦修千年,终得幻化人形。看着镜中曼妙的身姿,阿狸舒展广袖,翩翩起舞,心中喜不自胜——终于,她可以同类之形相,常伴他左右!

长跪佛前,阿狸苦苦哀求:“他救我于危急,定当竭力相报!”

佛问:“缘转瞬即逝,不悔?

阿狸斩钉截铁:不悔!

历经几世轮回,他已不复往日容颜。阿狸一路奔波,只为追寻那股熟悉的气息,与他再见。

终于,她坐倒在岐山脚下的小路边,等宇文清栩采药归来。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静寂山林中,瘦削清秀的少年,脚步稳健,背着药篓,一路朗声诵读。

阿狸笑意盈盈:今世,他依然痴爱诗书呢!

脚步声渐近,阿狸挥手,几道伤痕出现在脚踝处。她抬手向面颊,又中途止住,“既要与他相伴百年,何不以最美的容颜与他相见?”

理理额角发丝,她一边含泪呻吟,一边努力尝试站起来,余光觑着越走越近的宇文清栩。

少年依旧善良,与阿狸素不相识,却也倾力相助。

见阿狸足上血痕点点,便弃了药篓,将阿狸背在身上。

阿狸伏在少年肩头,觑他耳根的羞红,感受他微微急促的呼吸。一时兴起,她拢唇向宇文清栩颈中轻轻吹气,撩得少年心跳如鼓。

“山路难行,还请姑娘不要淘气!”少年正容亢色,轻颤的声线却掩不住内心的悸动。

宇文清栩几度脚步踉跄,阿狸窃喜不已。一见钟情,两心相悦,三餐四季,便是最美的风景。“宇文清栩,这一世,我许你情深不相负,伴你荣华共余生。”

宇文清栩父母早丧,只留一小小院落与几分薄田,他便靠了这些艰难度日。

清粥半碗,米香扑鼻。宇文清栩面露赧色:“还请阿狸姑娘不要嫌弃。”

阿狸取园中花瓣,制成胭脂妆粉,送到镇上铺子代卖;后又采石斛和竹叶,炒制成茶,售给茶庄酒肆。

阿狸心思灵巧,生财有道,短短两个月便收益颇丰。她把记在宇文清栩名下的银票和地契捧过来,直把个书呆子惊得瞠目结舌。“阿,阿狸,区区花瓣、树叶,居然能卖这许多银子?”

又过了几个月,阿狸买了店铺,请了账房和伙计,自己便退居幕后,洗手做羹汤。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阿狸一身大红嫁衣,靠在宇文清栩怀中,满脸娇羞。“清栩哥哥——”

“阿狸,叫相公!”宇文清栩声音飘忽,如在梦中。

“夫人,”阿宝忿忿不平,打断阿狸的回忆。“那些店铺宅院都是您置办的,就这样留给别人吗?那都是您的心血啊!”

见阿狸不语,他恨铁不成钢:“那些地契,您就不该都写成那个宇文——嗯嗯的!现在好了,万贯家财都与您无关……”

“阿宝,到处停步吧,不必再送。”阿狸停下来,抚平阿宝竖起的碎发。“这些话,不要再跟谁说,祸从口出。以后,好好做事少说话。”

涂山。

阿狸长跪不起:“何为缘分?”

佛说:“前世欠下的孽债罢了。你可知,那日,你逃入涂山,他久候你不得,下山途中惨遭横祸,殒命虎口?”

阿狸泣下。

佛说:“不能给你结果的人,都是你的情劫。离开的人,不过是你人生的过客。你一世弃他,他一世弃你,无他,缘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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